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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家树上的菱枣太让人眼馋了。疯子没在家时,我曾经爬上墙头想去偷枣,却被父亲逮住了,挨了两个脖掴子,从此,我断绝了偷枣的念头。
奶奶曾经扭着我的脖子,指点着我的额头说:“小馋猫,别看了,等来了卖枣的,我就给你买。”
每年到了枣成熟的季节,街上偶尔就来个卖红枣的。一些人家树上结的枣舍不得吃,就一手提个盘子秤,一手挎个篮子,在大街上吆喝起来:“卖枣来——又脆又甜的大红枣——”奶奶先问好价钱,才撩起大襟褂子,从里面的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或者摸出脏兮兮的两个钢镚,多则买上半斤,少则买上四两,先是给我四五个,然后就全都藏起来,等我撅着嘴冲着她哼哼,她就分别给我和弟弟几个,直到让我们吃完了为止。
疯子家树上的菱枣眼见就要红了,可街上再也见不到挎着篮子卖枣的妇女,再也听不到那悦耳动听的叫卖声。房前屋后和院子里的枣树在春天就都砍光了,说是砍的资本主义的尾巴,全村惟独疯子家的枣树保留下来。
奶奶坐在大门外照看着弟弟,弟弟小我四岁,正趴在土堆上玩。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走进院子。
“啪啦啦——啪啦啦——”隔壁的疯子正在用竹竿打枣。
树上剩了不多的几个枣,叶子也稀少了。我看见疯子打枣,完全是一副眼馋的样子,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
一个红枣飞到我家的门楼上,真让人喜出望外。
我把书包放进屋里就跑了出来。
门楼上的红枣好像朝我招手,又像是冲着我笑。我想上门楼去捡枣,又怕疯子发现后不让捡;不马上去捡吧,又怕过一会儿疯子捡回去。疯子已经放下了竹竿,是不是想捡门楼上的枣?犹豫了一会儿,看疯子没有爬上门楼捡枣,我终于鼓足勇气,从猪圈上了墙头,小心翼翼地朝门楼那边移动。
疯子在自家院子里哼起乡间小调:
“不睁眼的老天爷刮起了东北风,
刮得那碌碡轱辘轱辘地转,
刮得那磨扇贴呀嘛贴烧饼。
刮风不如下点小雨好,
……”
我捡起门楼上的一个红枣放进嘴里,一咬嘎嘣嘣,好脆好甜呀!吐出细长的枣核儿,在嘴里反复咀嚼半天才咽下去。我把捡到的几个枣都装进衣兜里,按说我该下去了,可两腿不听使唤,两眼也不由自主朝疯子家的院子里望。地上的黄叶中满是一层红红的枣,疯子正蹲在地上,把一个个的红枣拾进篮子里。
疯子一抬头,发现门楼上眼馋的我,也不唱小调了,开口问我:“你想吃枣?” 。。
第二章 疯子(10)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疯子站起来,那样子一点都不凶,态度和蔼地说:“叫我一声叔叔,我就给你一把枣。”
我从心里不想往疯子叫叔叔,可那一大把红枣实在是太诱人了。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我就叫了一声“叔叔”,声音小的自己刚刚听到,反正旁边又没人,也费不了力气,这样的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疯子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枣,放进我并拢在一起的两个小手里,朝我嘿嘿地笑。
我把枣赶紧装进兜里,生怕他变卦。
疯子又开口说道:“再叫一个,我还给你一把。”
“叔叔。”我又叫了一声。
疯子又抓给我一把枣。
疯子说还叫就还给我,看自己的两个衣兜都盛不下,我不想要也就不叫了,按照原路返回,从墙头上慢慢地出溜下来。
我怕家里的大人看见,也就没舍得给弟弟吃,一个衣兜的枣藏在柜子下面,上面还盖了一层老鼠刨出的土,自认为是最保险最牢靠的好地方,为的是省着吃个长时候;另一个衣兜的枣一顿就让我都吃了,吐出的枣核扔在猪圈里,上面还盖了两锨土。我要是吃了人家的东西,父母知道了准会说我死没出息,要是吃了疯子的枣,兴许还会挨父亲的一顿揍。我吃枣吃得肚子难受,晚上连饭也没吃,大人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趁着家里没人时,我想把藏在柜子下面的枣扒拉出几个来解解馋,万没想到,那些枣全让老鼠偷着吃了,心疼得我一宿都没睡好觉,看来家里的老鼠比我还馋。
7
叔叔给我娶家来一个新婶子。
闹洞房的人们都走了以后,夜已经很深了,然而,我新鲜得一点都不困。要是在平时里,我的两眼就会睁不开,早已上了呼呼山睡觉了。
婶子清扫着炕上和地下的瓜子皮子。她长得非常好看,像一朵盛开的鲜花。没过门时,叔叔曾经在过年和中秋节接婶子来过几趟。婶子来时总要带一些好吃的东西,什么点心呀蛋糕呀糖块的,奶奶就把那些好东西分给我一点。婶子正月里来时还给了我一块压岁钱,还给我讲过《牛郎和织女》的美丽传说呢。
我很是喜欢新婶子。
叔叔的洞房用白灰粉刷了一遍,窗台下面的墙壁还糊上一层花纸,挂上一个绣着鸳鸯的红门帘,柜子和迎门桌都是翻新的,用油漆漆得十分光亮,一张张的大红喜字十分醒目,一切都那么新鲜。长那么大,我还没住过那么漂亮的屋子呢。
“快跟奶奶睡觉去。”妈妈进来后对我说,然后上炕开始给叔叔和婶子铺被窝。
我坐在迎门桌旁没动,边嗑瓜子,边看上面摆放的东西,一盆白面馒头罩上一个剪纸的红喜字,盆两边放着粘在一起的两个粘糕,一盘枣掺栗子,一盘花生,还有半碗发面。奶奶说摆放两个年糕的意思是两口子会更粘糊,枣和栗子放一起会早得贵子,花生象征着既生小子也生闺女。
叔叔把婶子扫在一堆的瓜子皮子用簸箕收了出去。
奶奶进屋哄着我说:“宝儿,咱睡觉去了。”
我看妈妈铺好新里新表的两床被窝,就摇摇头对奶奶说:“我今天在这屋里睡。”
婶子没有言语,不好意思地朝妈妈笑了一下。
“可不行。”奶奶的语气相当肯定。
我指着盘子里的红枣和栗子说:“要么我就吃这个。”
“更不行,过些天才能吃。”奶奶又是一个不同意。
看奶奶一件事都不依我,当时就耍开了小孩子脾气:“我就在这屋睡觉,哪儿也不去。” 。。
第二章 疯子(11)
奶奶哄我说:“俺宝儿可就听话,咱们睡觉去了。”
“我不去。”我说话很倔。
妈妈从炕上出溜下来,很不客气地对我说:“快跟奶奶睡觉去,别找揍挨。”
看母亲要打我,我就躲到婶子的身后。
婶子对母亲说:“宝儿要是不愿意走,就让他跟俺们睡一宿,反正他还是个孩子。”
奶奶和母亲都说不行。
“宝儿,过两天再跟婶子睡好不?”婶子与我商量道。
我不好意思反驳婶子,就点了点头。
奶奶看我有了活动意思后说:“对,过两天,你跟你婶子睡一宿。”
“你们说话要算数。”我当时想,晚两天也无所谓,只要让我在新房里跟婶子睡一宿就成。
婶子说:“算数,不骗你。”
妈妈指点着我的额头说:“你真是个调皮鬼。”
大人们认为我还是个孩子的缘故吧!第三天晚上我如愿地睡在新房里。家里没有多余的被子,我每天都是跟奶奶睡一个被窝,叔叔就让我钻了他的被窝,我为了靠近婶子,就躺在叔叔和婶婶的中间,紧紧搂住叔叔的脖子,生怕他跑掉似的。
夜静了下来,叔叔早已拉灭了电灯,并催我快合眼睡觉。我躺好不再动弹,装作睡着了,想听叔叔和婶婶说什么样的悄悄话,可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叔叔出气的声音特别粗。
我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小宝儿,小宝儿。”我被亲昵而急促的声音从梦中唤醒。吃力地睁开眼,屋里影影绰绰的,月光照得窗户发白,天还没有亮。平时跟奶奶睡一个被窝习惯了,醒来后发现被窝里空荡荡的,才想起来是睡在叔叔屋里,而不知叔叔什么时候钻进婶子的被窝,正骑在婶子身上喊她“小宝儿”,而不是喊我。
村庄上的鸡一声连一声地唱起来。
婶子的名字叫爱霞,从没听说她也叫“小宝儿”,真想爬起来问问婶子,是不是她跟我同名,可听她正在发出一声声愉快而美好的呻吟,叔叔也呼哧呼哧地大喘着粗气,比干活还卖力气,也就没打搅他们。我躺在那里一动没动,只是在想,叔叔和婶子躺在一个被窝里玩,难道不怕烂脚丫子?我很愿意跟同龄的女孩子们一起玩,可建社他们说小子跟闺女玩会烂脚丫子,我就很少跟闺女们玩了。
婶子停止了呻吟和喘息,叔叔从婶子身上下来了,躺在一侧还搂着婶子。
村庄上的鸡还在浅吟低唱。
叔叔和婶子躺在一个被窝里说起了悄悄话。
叔叔说:“鸡都叫四遍了。”
婶子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我?”
“除了想你,我还想杀光所有的鸡,咱们总过黑夜,不过白天,一年为一宿也不嫌长。”
“我也愿一年当一宿。”
叔叔将胳膊从婶子的身子底下抽出来,婶子放松后接着说道:“我给你说一件事,后半晌我在大门外看见疯子了。他两眼死死地盯着我看,仿佛要看了人骨子里去。吓得我赶紧跑进院子,进屋后心还咚咚地直跳。”
“他看你长得俊呗!”
“你坏,你坏。”
叔叔说:“我是坏,可疯子对女人一点都不坏,从来没耍过流氓,可我呢,只对你这一个女人耍了流氓。”
我躺在被窝里装睡觉,听着叔叔和婶子的对话。
婶子问:“疯子家还有别人吗?”
叔叔说:“就他一条光棍。”
叔叔对婶子讲起了疯子的过去。
疯子妈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前三个都没有成人,四十以后才有了疯子,生下后九斤重,就给他取名叫九斤。九斤生下的第三天,他妈得产后风死了。他是吃着家里母牛的奶水长大的,人们都说吃谁的奶水长大后就随谁。九斤长得像个牛犊子一样壮实,也有着牛一样的脾气。他爹从小就特别娇他,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着,几乎是不让离他的身。去茅子里拉屎都跟着,下地干活也带着,也不让他跟孩子们凑群。长到十几岁,还恨不能把宝贝儿子拴在裤腰带上。当父亲的倒是不少让他干农活,早早地教他挑水推小车,教他耕耩锄刨,教他扬场打筛子……九斤很快成为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父子俩种出的庄稼比一般人家长得都强,小日子过得相当瓷实。九斤二十岁那年,他父亲就死了,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第二章 疯子(12)
九斤正当找媳妇的时候,村里积极的人家就开始响应上级的号召,组成互助组。几家为一个单位伙着种地,但大多数人家还都是单干。单干跟在生产队泡工分不一样,凭的是力气吃饭。九斤除了脾气有些古怪,不合人群外,长得身大力不亏,庄稼活又抄得起放得下,小日子过得也好,做媳妇的进门就可以当家。因此,给九斤说媒提亲的不少。九斤头一个相看的是周村的闺女,人长得也漂亮,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说九斤要是加入互助组就嫁给他。九斤没有答应,亲事也就吹了,那人就嫁了本村,早就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