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人攀上亲戚。爷爷是基督徒,阿布·纳赫拉则是穆斯林,不过妨碍这门亲事的不单单是宗教信仰上的分歧。从小到大,爷爷从来没有叫我们要根据宗教与他人划清界限。
此刻两人都在寻找退路。阿布·纳赫拉发觉自己的开场白有些过火,爷爷也在后悔自己刚才显得太紧张,现在巴不得装作什么话都没听到。他们干这事儿的本事,我很有信心。他们都是逢场作戏的高手,不同的只是阿布·纳赫拉的作派强硬大胆,爷爷则有着埃及人的优雅风度。趁着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的当儿,爷爷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大腿,然后顽皮地朝阿布·纳赫拉挤了挤眼睛。
“在咖啡上来以前,不妨来一口最棒的茴香酒吧。”他边说边从凳子下面拿出那瓶亚力酒。
“我的溃疡正厉害着呢。”阿布·纳赫拉故意拉长了腔调,“不过谁会拒绝一杯茴香酒呢?”
妈妈从厨房里端来咖啡和杰米拉的小甜饼时,两人先前所说的“来一口”,已经是满满五大杯下肚了。
爷爷说:“扔了那些美国烟吧,我用自己的烟叶给你卷支烟抽。”
阿布·纳赫拉把那顶塔布什帽朝前推了推,直到帽檐紧挨着眉毛,一副惹人喜爱的俏皮模样。甚至连妈妈都把目光移向别处,像要躲避某种邪恶的诱惑。他从托盘里拿起一小杯咖啡,冲她开心地笑了。
“乌姆·赫达,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很快就叫屋顶上那群渣滓搬走,把那群脏东西扔回原先的垃圾坑里。对这事儿你怎么说,乌姆·赫达?”
“还能说什么。谢谢你,谢谢你,愿你健康长寿。”
“那你怎么看,赫达?”他转过来问我,“姑娘家文文静静是不错,不过老是闷不吭声就不大好啦。”
“我们真是感激不尽。”我生硬地回道。
“你的大恩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阿布·纳赫拉。”爷爷如诵经般拖长调子回应道,现在他觉出这位来客是别有用心的。
阿布·纳赫拉的目光变得冷酷起来,满面的笑容也不见了。“为了让你们过得舒服点儿,我可是赔上了一大笔钱呢。”
“真主安拉会赐福予你。”爷爷说。
“别把真主扯进来。”阿布·纳赫拉说道。
他的世界离我生活的世界是如此遥远。我只知道这些话预示着一次严峻谈判即将开场。莫非这是他为了把我们从公寓里赶出去而使出的新伎俩?难道他打算逼我们高价租下楼顶那间屋子?
我不禁胡乱猜测起来。我愿意要了那间屋子,这样的话,就能远离街上的嘈杂,宽敞的楼顶和那间单人房就全归我了。我可以坐在窗旁,望望大海。
“那间屋子你出价多少?”
阿布·纳赫拉拨动念珠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瓦地的小号》 第一章(8)
“楼上那间屋子,我得出什么价钱才能租下来?”
阿布·纳赫拉转向爷爷,隔着肩头用大拇指指着我。“她怎么了?在找房子住吗?她该找个男人嫁了。”
爷爷的阵脚有些乱了。“她是在做白日梦罢了。别理她。”
“说不定这些年来你们一直在骗我吧。你们不怎么花钱就住在这儿,还有犹太法庭的保护。也许你们很有钱,只是朝我哭穷罢了。”
“我们从没哭过穷啊!”妈妈抗议说,“我们一直都按照法律的规定付你房租。”
“法律!法律总是偏袒那些弱小动物,而去压迫狮子—这就是你们的法律。哼,这些法律就像恶魔的眼睛。呸!呸!”阿布·纳赫拉啐了口唾沫,忿忿不平地站起身来,一脸嫌恶,眼睛四下瞟着,却没把目光停在任何人身上。不过他很快就控制住情绪,坐回椅子上,用一条香气四溢的雪白手帕擦拭前额。“真主安拉让我们免受恶魔的伤害。”他低声咕哝着,然后转身对爷爷说:“我这么发脾气都是因为祖海尔。又一场车祸,车报废了,人却没事儿。我老是问自己,他什么时候能安生下来,把婚结了,然后给我生个孙子?你们觉得钱就是一切。有时候我也这么想,乌姆·赫达。你的兄弟们,多少年来你一直怨恨我告发了他们……”
妈妈在位子上紧张地扭着身子。“到底是谁跟你这么说的……”
“不需要什么人说,乌姆·赫达。是我告发的,对,是我告发的。我承认。可那是个疯狂的年代。犹太人的探子们可不是吃素的。我得时不时扔块骨头给他们才行。”
从这些可怜人身上刮干了所有的油水,他就把剩下的骨头扔给了探子们,多巧的事啊!我心想。一提到兄弟们,妈妈就会落泪,这次也不例外。
阿布·纳赫拉对妈妈说:“真主安拉引导众生的方式真是猜不透啊—也许我只是个信使罢了。”
“安拉的信使?”爷爷的眼睛闪闪放光,他那埃及人特有的幽默又活跃起来。
“的确如此啊。看看她兄弟们在约旦的成就吧— 一个成了电视播音员,另一个成了外交部的大人物,而第三个—第三个在做什么来着,乌姆·赫达?”
“在大学教书。”她自豪地大声回道。
“大学啊!再想想看,要是在犹太人的国家里,他们能混得这么好吗?我混得又怎么样呢?到头来只落得一个疯儿子,从一个女人那儿跑到另一个女人那儿,一路上也不知道毁了多少辆车。”
“他会安顿下来的,”爷爷觉得有义务让这个男人冷静下来,给他点适当的安慰。“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他提醒阿布·纳赫拉,就像一个人疲惫不堪,希望立刻上床睡觉一样。
“你们欠我钱。”阿布·纳赫拉说。
“欠你什么钱?”
“把那些小畜生从你们楼上赶走,然后带一个体面的年轻人住到顶楼去。为了有这样一个好邻居,谁都愿意出笔大价钱。”
我很吃惊。“你把那间屋子租出去了?”
“你想什么呢?你以为我打算把它改成一座鸽子房?钱就是钱,姑娘。”
他又转向爷爷那边,说:“和从那些骚扰你们的小畜生那里拿到的相比,我现在拿到手的租金只有一半。你们得补偿我才行。”
爷爷虽然精明睿智,但终归是一个乡下人,面对头脑敏捷、圆滑世故的阿布·纳赫拉,他还是落了下风。他望着这位来客,就像一个骑驴的人偷偷打量一架飞行器似的。“你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这事儿吧,阿布·纳赫拉。即使是穷人,也有比钱财更珍贵的东西。沉默是金,阿布·纳赫拉,为此我要感谢你。”
等来客走了,妈妈带着责备的口气问道:“你要谢他什么啊?”
“女人,他是来向玛丽提亲的,安拉叫他闭上了嘴巴。”
“玛丽—和那个浑蛋的浑蛋儿子?”
“他嘴巴很紧,女人。我们最好跟他学着点儿。话说回来,咱们还是快点吃饭吧,都要饿死了。”
晚上,在我们那间黑漆漆的小屋里,我听到玛丽沉重的呼吸声。虽然倦意十足,但我知道这是个不眠之夜,明早上班时我肯定精神恍惚,像个梦游的人。玛丽在床上翻了个身,重重地拍了拍枕头,又回复原来的睡姿。
“玛丽,”我说,“阿布·纳赫拉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敢来这儿暗示什么。”
“赫达,不要别人的浑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我照做了。我让身体慢慢睡去,像根原木似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可是,如刀子般锐利的思绪却在脑海中久久盘旋。
《瓦地的小号》 第二章(1)
我步履匆匆,朝南市区走去,就像有阵疾风吹在后背。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沿着小巷的坡道朝着熙熙攘攘的独立大街而去。身后是*人聚居的瓦地,面前则是犹太人来往的街市。土耳其的果蔬小贩们用希伯来语夸赞着自己售卖的农产品,用*语讲着粗话,用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掂量着鲜润的苹果和女人的臀部。顾客们大多是偷偷溜出来购物的办公室职员。摊主们从未忘记过自己出身卑微、家庭贫苦,又早年辍学的经历,也非常清楚自己从小到大的社会地位,他们会猛扑上去,用贪婪的手指把钞票牢牢攥住。但金钱并不能赋予他们梦寐以求的地位,他们发现了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尽管为时已晚。看到外表贫贱的女孩,他们就甩出污言秽语,这些女孩也对他们恶言相向。可如果来了一位看上去非常尊贵的女性,他们就变得结结巴巴,努力从另一个世界里寻找应景的好话。
如果早上觉得神清气爽,我就穿过这座市场,抄近路去上班。我非常喜欢看这些色泽鲜艳、堆积如山的蔬菜瓜果,在寂寥的黑夜之后听到充满活力的喧闹声也不失为乐事。在五颜六色的蔬果摊当中,有个卖薄荷的小摊总是摆在固定的位置,摊主老是穿着一件冬衣,即使在夏天也不例外。他把薄荷叶装在一个湿湿的黄麻袋里,但我总觉得,薄荷的气味不是从那个口袋里,而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一周两次,我在他的摊头停住脚步,买束薄荷带回家给茶水调味。跟他打招呼时,他淡然一笑,然后伸手到麻袋底去翻寻应该是最新鲜的一束。不过在觉得疲惫不堪时,我就绕远路避开这个市场。失眠的种种迹象在我脸上暴露无遗,那些素不相识的摊主会把我当作一个吸毒者,接着,混着希伯来语和*语的流言就四散传开,我还没走到市场尽头,那边的小贩就在等着看我了。有一次,我试着朝他们微笑,却又笑得那么有气无力,于是他们又误会了我的本意。私语和窃笑四起,就像人们在狩猎时发出的声声呐喊。他们不会想到,那些*人也不会猜到,我是一个*人。
那天早上我准是麻木了,否则肯定绕远路。一进市场,我就知道自己错了。那目光、那低语、那笑声就像朝我砸来的乱石。在想象中,我飞快地穿过这条平坦的街道,阿布·纳赫拉手下那些男孩在后面追着,他们的气息吹进我的耳朵。看到衬衣紧贴着我的肌肤,他们放声大笑。一边跑着,我看到那个摩洛哥的薄荷小贩举起一捆薄荷,就像举着一束花,当时我真想对他喊,我要的不是薄荷,而是躲进他那件大衣,再用摆在他面前的湿麻袋润润嘴唇。他冲我咧嘴笑着,露出黑洞洞的嘴巴里四颗仅剩的牙齿。我更惊讶了—难道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也在笑话我吗?我气急败坏,正打算上前斥责他,他却依旧暧昧地笑着。事实上他并不是在笑,只是张着嘴巴喘气。此外,其实小贩们谁都没注意到我。刚才我那么着急地奔跑,或是在想象中奔跑,根本毫无来由。我四下张望,觉得头晕目眩,摩洛哥小贩朝我挥手,我却没力气弯下腰去拿薄荷。我也害怕打开提包,我的手抖得厉害。我挣扎着逃出市场,然后发现自己倒在了烟头和烂菜叶里。我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眩晕感仍未过去。我两手紧紧攥住提包,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靠着这股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终于到了独立大街。
《瓦地的小号》 第二章(2)
走进办公室,我看到阿迪娜和雪莉那充满期待的笑容正从脸上褪去。我朝经理办公室的门口努了努下巴,阿迪娜心领神会地说:“波阿斯去了特拉维夫,今天不会回来了。”
我转向自己的桌子,看见了她们为我准备的惊喜— 一份扎有彩带的礼盒,里面是耶胡达·阿米亥的一本诗集,上面题写着阿迪娜和雪莉送给我的生日祝福。我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