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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21(1)
炮声一停,日本人猫着腰端着枪冲过来。鬼子跑得挺快,明晃晃的刺刀越来越近。寨墙下边的枪眼都是暗的。只留一个小缝或小洞,我们在里面能看见日本人,日本人看不见我们。日本人仰着脸只注意寨墙上边,根本没有料到我们把火力集中到了寨墙下边,眼看日本人就要冲到寨墙跟前了,三爷顶掉枪眼前边的一块小石头,抱着机关枪就对着日本人扫起来,三爷的枪一响,大伙的枪就打起来,近距离内,十几挺机关枪、花机关枪一齐向日本人开火。白主任看着日本兵像谷子个子一样纷纷倒下,心想,石泉的武装就是厉害,老一团也没有这么猛烈的火力。如今这支武装已经站到我们一边,这才是过河后的最大成绩。
葛司令和白主任早就起了收编石泉这支武装的念头。白主任来石泉养伤,就是想进一步了解情况。看到有那么多的日本人死在我爷们的枪口下,白主任心花怒放,知道石泉的人马改编成八路事实上已经铁定了。
白主任没有想到石泉的火力如此猛烈,田木也没有想到。鬼子第一波进攻被打退后,田木下令炮兵拼命向寨里打炮。炮停了,敌人又冲上来,这一次皇协军猫着腰走在前边,日本人都跟在皇协军后边。皇协军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田木知道他们冲不进去,但却可以浪费对方的子弹。用中国人消耗中国人的子弹,对日本人来说,很划算。一个日本人举着指挥刀在皇协军后边哇哇大叫,皇协军向着寨前冲过来。皇协军一边冲,一边乱打枪,子弹啾啾啾都打到天上。十八太爷说:“皇协军都是为了混口饱饭吃的老百姓,日本人叫他们冲在前边,这些人大多是附近各村的,日本人这一招狠啊。”三爷说:“叫我打一梭子吓吓他们。”三爷对着皇协军头顶就是一梭子。皇协军都趴在地下不动了。三爷喊道:“皇协军的兄弟们,你们听着,咱们都是中国人,你们家都在这一片,你们不要给日本人卖命。再往前冲,子弹不认人。”三爷喊完了,突突突又打过去一梭子,皇协军都趴到地上一动不动。日本人挥着指挥刀张着大嘴乱叫唤,皇协军也不动。白主任说:“给我一支老七九。”有人递过来一支很破旧的老七九步枪,白主任拉开枪栓看看说:“膛线还中。”三爷说:“你用机枪打吧。”白主任摇摇头说:“就用七九。”白主任眯着一只眼瞄了一会儿,一扣扳机,“叭”的一声,举着指挥刀的日本人猛地仰起脸,指挥刀从手中掉下来,身子朝后仰八叉倒了下去。三爷说:“白主任,你打在了鳖孙的头上。”白主任点点头说:“对,如果打在心口上,那他就得往前扑,来个狗吃屎。”白主任让三爷把枪法准的爷们再叫到寨墙上几个,用老步枪居高临下瞄准远处的日本人打。下边的花机关枪等敌人冲到跟前才开火。这样打了一会儿,日本人就退回出发地,皇协军却不退,也可能不敢退,就那么趴在地上装死狗。
田木给驻洛阳的二村宁次发报:“我们在石门西南之石泉作战中遭遇劲敌,急需重炮支援。”二村宁次回电:“已命龙门山本部队率一中队步兵携山炮两门乘汽车前往支援,望坚决作战,扫平面前之敌,打出皇军军威!”
看日本人不再冲锋,三爷高兴地说:“日本人叫打怕了,不敢冲锋了。”白主任说:“日本人这是在等重炮。没有重炮,摧毁不了寨墙,他们知道攻不进来。”三爷说:“你说日本人的重炮能把咱这寨墙打平吗?”白主任说:“能。”十八太爷说:“白主任,老一团什么时候能赶来?”白主任说:“小牛他们不耽搁把信送到葛司令手里,老一团最快赶来也在天黑以后。现在我们必须建立第二道防线,准备在寨墙被日本人炸平以后还能和他们顶一阵。”三爷说:“石门的日本人没有重炮,他们从哪里弄重炮?”白主任说:“日本人有电台,有汽车,就是从洛阳来也很快的。我们还是抓紧时间修第二条防线吧。”
我们石泉和东莲池的男人和女人们都行动起来,在寨墙里边又挖了一圈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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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21(2)
半中午时候,日本人嗷嗷叫着从西边北边同时发起冲锋,爷爷们还是老战术,日本人打炮的时候就躲在寨墙下边的掩体里,日本人冲到跟前就用机枪、花机关枪和各种老枪猛打,有一股敌人冲到寨墙下边靠上了梯子,寨墙上告急,十八太爷和高文杰两位老爷子带着人们冲了上去,他们抱起预先准备好的石头就往下边砸,把日本人砸得哇哇叫,三爷带着几个爷门打开寨门突然蹿出去,抱着花机关枪对着正爬寨墙的日本人一通扫射,把鬼子打得纷纷往下掉,没等远处的鬼子反应过来,他们就又蹿了回来。日本人的进攻又被爷们打退了。三爷高兴地说,日本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重炮来了也不怕它,我们的寨墙外边是砖,里面是三合土,一般的炮它也不好打。白主任说,这是日本人的试探性进攻。现在日本人的炮都移到了北边的小山上,日本人的重炮来了,肯定也要摆在北山上。北边将是日本人攻击的重点,北边的工事还要加强。
中午时候,日本人一边对着寨里咚咣咚咣打炮,一边却把一部分步兵撤回了西莲池。三爷想趁机冲出去攻上北山把日本人的炮炸了。白主任说:“田木很狡猾,日本兵行动迅速,咱们一冲出去,他们从西莲池再冲过来,很可能把我们包饺子。即使我们能撤回来,可我们撤的时候,他们紧咬我们往寨里冲,我们也很被动。田木这个日本人,我们在河北就跟他打过交道,很狡猾。”
三爷在寨墙上看到西莲池的人们将饭桶抬到村边的打麦场上,供日本人吃饭,气愤地说:“白主任,你看,西莲池的人都跟着席老大当了汉奸。”高文杰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咱这地方的人走哪条路,全靠领头人。席老大认贼做父,全村人跟着替日本人做事。”白主任说:“汉奸是少数,多数老百姓都是被迫的。趁他们吃饭,我们也要趁机填填肚子。”十八太爷说:“他们只管日本人饭,没跟日本人一起打咱,说明他们还不是死心塌地跟日本人一气。”三爷说:“席老大日捣人时候才有真心,他不会死心塌地,跟谁好。”
我们的人也饿了。寨墙上留下监视敌人的爷们,其他人也都下来吃饭。几个地方同时开饭,我家也是一个饭点,我奶奶和两个九奶奶烙了饼滚了汤,奶奶们把留下过年吃的风干肉鸡也炖炖让爷们吃了。我奶奶的娘也从地道里上来招呼人们吃饭,老太太给我父亲撕下一只鸡腿,我父亲吃了,几十年以后回忆起来还香得不得了。
人们正吃饭,一发炮弹落下来,是那种威力很大的大炮弹,咚嗡一声过后,院里炸出一个水缸样的大土坑,老太太和两个吃饭的爷都不见了。布片、肉渣、碎骨头飞落得到处都是。老太太缠着裹脚布的一只小脚竟然被炸进了汤锅里。一块弹片割断了大黑驴的脖子,大黑驴躺在地上蹬腿,九爷赶回来对着它头上叭叭两枪,它才咽了气。九爷叫人和爷把大黑驴剥剥煮煮,都让守寨的爷们吃了。我父亲抢出半截驴小腿,让花花啃了好几天。在激烈的战斗中,花花一直跟着我父亲。我奶奶和不能提枪打仗的女人们除了做饭就是在窑洞里往弹夹里压子弹。压满了子弹的弹夹由我父亲那样的半大娃们飞快地送到寨墙上和战壕里。我父亲抱三个机枪弹夹,又让花花嘴里咬一个弹夹,人和狗一起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日本人的重炮就是厉害,一炮就把北边的寨墙打了一个大豁子,咚嗡、咚嗡、咚嗡,爷们眼看着日本人的大炮弹把北边的寨墙打倒了七八丈。田掌柜又喊开了:“石泉的人们都听着,现在把八路伤员交出来还不迟,田木太君把条件放宽了,田木太君说,不交出东莲池的人也可以,不交出来葛司令的老娘也可以,只要把八路伤员交出来就撤兵,而且,要枪给枪,要炮给炮,要粮给粮,再给两匹大洋马。”
三爷不再理会日本人和田掌柜,三爷把最勇敢的爷们都集中到北边被打倒的寨墙后边的战壕里。一人一支花机关枪,几个弹夹,弹夹里的子弹压得满满的。旁边还有一堆一堆的手榴弹,白主任说,你们真阔气啊,我们八路军要是有这么好的武器,这么多的子弹,我们也能和日本人顶着打。三爷说:“只要你们老一团能赶来,帮我们打退日本人,我知道哪儿有枪有炮,三十八军撤退时,在野鹿沟我舅家藏了一窑洞炮弹子弹、半窑洞枪,还有十几门小炮。”五爷忙说:“那是替三十八军保管的,三十八军也是抗日的队伍。人家以后还来要的。”白主任说:“我们八路军和三十八军是友军。我们可以借用他们一些,等我们从日本人手里夺回来炮弹子弹再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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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21(3)
日本人又发起了冲锋,日本人和皇协军都集中到了北边,日本人的小炮弹咚咣咚咣咚咣咚咣冰雹一样往村里落,大炮弹嗵轰嗵轰专打寨墙,眼看着寨墙一截一截被轰坏。寨墙被打坏了,但墙后边还有战壕,大伙并不慌张。爷们一边猛吃我家的黑驴肉,一边盯着敌人。敌人越冲越近,日本人和皇协军混在一起。敌人冲到寨墙跟前,见没有人抵抗,以为寨里人都叫埋到寨墙下了,一些日本人还用刺刀在寨墙的废墟上乱戳,两个日本人哇哇叫着把一面膏药旗往废墟上插。白主任的老七九一哆嗦,一个插旗的日本人来了个狗吃屎。机关枪、花机关枪一齐开火,打了敌人一个冷不防,鬼子们纷纷倒下。前边的敌人倒下了,后边的敌人又冲上来,从寨墙到战壕不到一百米,日本人前仆后继冲了几次都冲不过来。这个距离内,花机关枪,手榴弹的威力很大,日本人死伤惨重。日本人急眼了,把小炮都移到寨墙的废墟后边,近距离对着爷们的战壕猛轰,日本人把所有的机关枪都集中到北边,对着爷们的战壕猛打。五爷的一只腿叫炸断了。白主任的老七九叫炸飞了,肩膀也叫弹片咬了一下。日本人的火力太密,我们抬不起头,打不成枪,人们猫在战壕里,把手榴弹的后盖都扭开,听着日本人走近了,才把手榴弹往外扔,就这样又把日本人炸退了两回。人们退到第二道战壕,这时候太阳已快要落山了。日本人的炮弹又打过来,馒头山上的日本人也全冲下来,和下面的日本人皇协军一起向寨里冲过来,就像黄色的浪潮,想把我们石泉淹没。见人们都有些慌神,白主任说:“这是敌人最后的疯狂,把手榴弹都集中到这里,把机枪、花机关枪都集中到这里,我们再顶上一阵,我估计,葛司令、老一团已经快到了。”三爷说:“把媳妇们手里的子弹都收上来,只给她们一人留一颗,他娘的谁也不能当俘虏。”很快又收上来不少子弹手榴弹。白主任说:“有这么多子弹、手榴弹啊。我们一定能顶住。”这时高文杰老先生也来到白主任旁边的战壕里。他的三个孙子掂枪提刀,跟着他。日本人的炮声稀了,枪声也稀了。日本人端着枪,噢噢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