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锯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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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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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娘。”大伯二伯跪下喊“娘,娘”。葛大妮没有应声,可人们看见她泪水从眼眶里溢出,顺着长脸滚滚流下来。
  葛大妮一夜没睡,给大伯二伯一人做了一身新里新表新花的白粗布棉衣。天亮后,用锅底灰把衣服涂抹涂抹让兄弟俩穿上去上学了。
  葛大妮目送我俩伯出了院子,她收回眼睛仔细打量她的这个新家。没有房顶的三间厦房,像一张着大嘴的什么——葛大妮想象不出像啥,只是感到心里难受。对面的地上还能看出以前的房基。葛大妮心想,这家原来有砖砌大窑,还有对面六间厦房,确实是一户殷实人家。咋就会破了呢?一阵困意袭来,她不由打了个哈欠。这时候,葛大妮眼前一亮:院里光秃秃的柿树顶上,还挂着几个鲜艳的小柿子,鲜红鲜红的小柿子就像红色的火苗,又像耀眼的小红灯笼。树杈上还有一个喜鹊窝,喜鹊们冲着我奶奶“吱吱喳喳,吱吱喳喳!”
  葛大妮心里一热,她慢慢走进窑里,稍稍打个盹,就去九奶奶家借来袼褙,第三天就让大伯二伯穿上了新棉鞋。
  葛大妮来我家之前,我家床上好多年都没有被子。葛大妮带来一床旧被子。晚上,葛大妮和俩伯盖着被子睡在床上,我爷一个人睡在拐窑的麦秸窝里。半夜里他也想上到床上睡,葛大妮一巴掌把他推到地下说:“想到床上睡,先发誓,以后再不赌博抽大烟!”
  ……
  葛大妮就这样成了我奶奶。
  我爷爷姊妹九个,我一共八个姑奶奶,七个姑奶奶都比我爷大,八姑奶奶和爷爷是龙凤胎,出生在我爷之后,大伯二伯都叫她小姑姑,我们都该叫她小姑奶奶。我奶奶到来之前,除了小姑奶奶,所有的亲戚都已不和我家来往。在人们的心目中,我家已不算户人家。只有小姑奶奶偶尔还来看看我爷和我的俩伯。
  小姑奶家在东莲池,小姑奶奶听说我爷又办了个人,掖着一疙瘩粉面、提着一溜大蒜赶到石泉,听人们说了我奶奶到家后的一些情况,又到小学校看了我大伯二伯身上穿的新棉袄、新棉鞋,小姑奶奶进到我家窑洞里拉着我奶奶的手就哭了。小姑奶奶说:“昨儿黑(昨晚上)听人说我哥又办了个人,我一晚上都睡不着,心想若是办回个恶女人,我的俩侄就活不成了。今儿见到你,我可放心了。我哥毛病多可心眼不坏,就是从小叫惯坏了。小时候我娘奶水不好,叫他吃奶,叫我吸蜜蜜罐,他长十来岁还拱在我娘怀里吃奶。我爹当家给他娶的嫂子他不待见,他才成了大混鬼,把我家多好的一份家业糟蹋了。老天爷长眼,我爹我娘一辈子心眼儿善,光绪三年大年成,别人家趁灾买房买地,我爹把家里的粮食都献出来叫咱余姓的人吃赊饭。不管啥时候,要饭的到我家门口,我娘好歹都要给一口。我娘总说,老天爷有眼也有耳。你看看,这不是老天爷把你派到我家了?村里人都说,这回我哥办了个好女人,咱家光景有盼头了。我哥他也说你啥都好,就是太厉害。我说,不厉害咋领住你?嫂子,你领着他好好过,我去几个姐姐家转一圈,叫大伙都帮补你。咱家的日月一定能过上来。唉,我如今不当家了,老大娶了媳妇后,啥事都听媳妇的。老大娶亲前,我给我哥提前送来三块钱,让他去上份礼,也让他拿去赌博了。娃子结婚他不到场,老大自此以后不认他这个舅,今儿见我来石泉,就让他媳妇看着我,啥也不让我拿。好说歹说,才叫拿了一点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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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3(3)
小姑奶奶到我的另外七个姑奶奶家转了一圈,只有葫芦沟五姑奶奶领着大娃来送了一小布袋玉米面。这天,小姑奶奶又来了,还抱来一只老母鸡,小姑奶奶说:“老大跟我分开过了。是高先生主持分的。我和丰年(小姑奶奶的小儿子)分了三只下蛋鸡,我给你家逮来一只,这只老母鸡年年坐窝,明年它坐窝了,你叫娃们去我家,我再给你家一些新鸡蛋,你家也暖一窝小鸡娃。”小姑奶奶问还有哪几个姑奶奶回来过?我爷气愤地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们早把老家忘了。哼,等她们老了,娃们不管她们,看谁去给她们出气?”我奶奶说:“像你这种舅,你能给谁出气?你把光景过得不像户人家,人家谁把你往眼里放,你还说给人出气?人家都不认你这个舅哩!”小姑奶奶说:“哥,你争口气,跟上嫂嫂,把咱家光景过红火,叫人家都抬举你,到时候你再为我出气!”我爷说:“你问问你嫂,这一个多月了,我赌过一回、吸过一回没有?前些日子犯烟瘾差点儿把我难受死,这几天才不恁难受。”
  过了几天,小姑奶奶又给我家抱来一只小狗娃,黄毛,母的。
  

《拉锯地带》4
我家所在的渑池县,是仰韶文化的发祥地,历史相当悠久。六七千年前,先人们在仰韶村曾经过着令当时全世界人民羡慕的日子。这不是阿Q式的吹牛,是中外的文物专家们通过考古得出的结论。遗憾的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落后了,到我爷爷们叱咤风云的时候,这里差不多已成为全世界最落后最贫穷的地方之一。这里的落后和贫穷不仅因为这一带多为丘陵山地,十年九旱,还因为地处交通要道,为兵家必争之地。各路人马打过来,杀过去。因为地方太穷,各路大王谁也不想在此成就大业,只把这地方当块垫脚石,使劲踩一下,就跳过去了。你打开渑池县志,“大事记”里最多的就是战事、匪事。历史上这里的人民少有较长时间的安稳日子。这些年,我在外边工作多年,跑了许多地方,已有些见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的家乡竟然没有任何传统手工业,连传统的风味小吃也没有。前一阵省里普查申报评定老民居、老民间建筑,全县竟没有一家上榜。
  渑池县北边靠黄河是山区,人烟稀少;中间是一溜狭窄的河谷,地势较平,县城就在这里。再往南就是人们说的南大岭,面积占全县的三分之二,人口也占一多半。从北边看,南大岭像一长长的山脉,待你上去了,才发现上边又是一大片起伏不平的丘陵。南大岭上全是红黏土,是上好的和煤土,钻井队的钻机也用这土做润滑剂。南大岭多坡坡地,这种地不存水,不保墒,怕旱又怕涝,雨水少干旱成灾,雨水大一点儿,活土被冲走。因此地里的活土层极薄,活土层下的死土却极硬。黑红色的死土层被极细的黑线描成一瓣一瓣,人们把这种土叫小瓣红土。这种土坚硬似铁,三齿䦆头举过头顶狠狠抡下去,震得你虎口生疼,也只能挖下一小撮。
  再穷的地方,也有富人家。再苦的时候,也有不苦的人家。我爷爷小时候,我家光景相当不错,我爷赌博抽大烟才把光景弄完蛋。我爷赌博抽大烟都是在西莲池干的。我家的地连卖带当也都转到了西莲池的席家。当出去的地,当期之内,我家还了钱还能再赎回来。过了当期,就成人家的了。再想要回来就难了。
  三爷给我家找的营生是给联保处磨面。
  联保处有办事人员和保丁二十多个,还要时常招待下来催粮派款的区、县官员。一个月要吃不少白面。
  大石磨在九爷家和我家之间的一孔土窑里。三爷送给我家一头小毛驴。小毛驴戴上眼罩在前边拉,我爷在后面推,我奶奶罗面上粮。磨出的白面给联保处,麦麸子归我家。联保处做饭的大师傅三天到我家磨坊驮一回面,每次都要给我家留一升白面,说是三爷叫留的。奶奶舍不得让自家人吃一嘴白面,爷爷、奶奶和两个伯伯都是吃野菜拌麸子。早上晚上麸子野菜糊糊,中午野菜麸子糊糊。早晚是淡糊糊,中午是咸糊糊。白面和吃剩下的麸子都由爷爷背到石门集上换成现钱。奶奶想尽快攒些钱把我爷当出的地赎回来。
  二伯背不会书光挨打,二伯不想上学。我奶奶没到我家时,十八太爷、五爷和十六爷轮流给两个伯伯带饭吃。二伯去学主要是为了吃饭。我奶奶到屋后,我二伯说啥也不去学了。三天两头逃学。我奶奶去找十八太爷、五爷、十六爷商量咋办?三位爷都说,就让他在家帮助干活吧。二赖不是上学的材料,再上也是白搭!二伯就辍学进了磨坊。
  奶奶身体健壮,怀孕以后也不耽误磨面。小毛驴戴着眼罩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圈,我奶奶不停地上粮罗面,石磨嗡嗡嗡,小麦从磨眼里流到磨盘下,被磨成粉末,从下边磨盘的沟槽流下,形成一个圆形的面的瀑布。奶奶双手各掂一斗粮食,右胳膊一扬,一斗粮食上了磨盘,左胳膊一扬,又一斗粮食上了磨盘。奶奶罗面的时候,咣当咣当,外边老远就能听到。人们都说:“老八家光景有指望了!”
  隔着磨坊窑,我家的东院是九爷家。
  九爷家有两个九奶奶。大九奶奶时常到磨坊帮奶奶推磨、罗面,陪奶奶说话。大九奶奶眼见我奶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十分羡慕。大九奶奶对我奶奶说:“唉,你一到屋就怀上了,看有多好。我是会养不会生,他小妈(指小九奶奶)生的仨娃都是一过满月就抱到我床上。她小妈会生不会养,月子里差点把小娃子压死。”小九奶奶也在怀孕中,偶尔也来磨坊跟奶奶交流怀孕的感觉。奶奶说:“我动他(指胎儿)不动,我不动他动。还不到时候,他小子就想出来。”九月十八上午,我奶奶扬起胳膊上粮食,下边一热,父亲“哇”的一声掉在奶奶的大裤裆里。
   。。

《拉锯地带》5
奶奶生下我父亲后,小姑奶奶来伺候奶奶兼罗面,把细罗换成粗罗,一天多磨不少面粉。奶奶说小姑奶奶:“人家叫咱家磨面就是照顾救咱家了,咱得对得起人家,你还是用细罗罗面吧。”小姑奶奶说:“嫂子,他们大男人粗喉咙大嗓子,多粗的面吃不下去?他们吃的可是白面,村里人家黑面还吃不上哩。”奶奶说:“人跟人不一样哩,咱就是吃黑面吃麸子的命。”小姑奶奶说:“啥命不命,咱家安邦(大伯的大名)将来成了气候,你照样也是一天三顿吃白面。”小姑奶奶给奶奶带了一包红糖十个鸡蛋。每天早上和下午,小姑奶给奶奶做的红糖白面鸡蛋汤,奶奶舍不得自己一个人喝,一到喝汤时候就叫大伯二伯,大伯懂事,倒尿盆、洗尿布的事争着干。汤端给奶奶后,奶奶咋叫他都不去。二伯一听奶奶喊跑得风快。爷爷也馋。小姑奶奶跟奶奶做面汤时候,他猫到灶房缠着小姑奶奶说:“你再捏一捻,再捏一捻。”小姑奶奶看看她哥,叹口气,狠狠心再捏一捻白面,多做一小碗面汤,偷偷让她哥吃偏食。
  小姑奶奶来伺候奶奶一个月,浪费我家不少白面。
  我家西院是七爷家。
  七奶奶来看了刚生下来的我父亲,出来对小姑奶奶说:“他八姑,你看着吧,以后前边的俩娃可要受罪了。”
  小姑奶奶说:“我这个嫂子不是那种人!”
  七奶奶说:“后妈都会装。你在这儿,她才对俩娃好,平常可不是这样。她冬天来咱家,春天就不叫二赖上学!”
  小姑奶奶说:“二赖自己上不进。安邦能上进学,再忙再累我嫂也不叫安邦耽搁一天功课。”
  双十节,大伯参加县里的童子军国语说话比赛(就是现在的普通话演讲比赛)得了第一名,轰动南半县。我家双喜临门。十月十八,父亲过满月,人们来我家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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