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开始吧。” 记录员很年轻,他打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摘掉油性笔的笔帽,然后把笔尖悬在纸上,示意他做好了准备。
首先,喜茶作为第一个发现林左死去的目击者。开始向刑侦科长讲述直到现在还让她心有余悸的一幕:“傍晚五点五十多分,他就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进来了,我以为他喝醉了,因为他站立不稳,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一下倒在了地上,我想把他扶起来,但发现他浑身是血。”
“那么,此前呢,有没有一些反常的事件呢?”
这使喜茶落入到尴尬的境地,因为这一天,她迟到了,她偷懒了,她用局促不安的眼光看看林右。林右用眼神鼓励她照实讲述,于是她描述这一天发生的情景。
“这几天老板出差了,所以昨天晚上我上网玩到很晚,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入睡,导致今天迟到了。我上午十点钟才来上班。”
她有音像店的钥匙,打开门后,发现林左竟然已经在店里面。这使她不安,怕遭受谴责,好在林左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迟到了。他甚至看也没看她一眼。她向他打招呼,他也置若罔闻。“他好像一上午都在想什么心事一样,脸阴沉得可怕。把一个人关在卧室里,我也不敢去打扰他。”
中午,她要订外卖午餐。像往常一样,她询问他吃什么。但卧室的门关着,她站在门外一连问了三遍,里面都是一片寂静。她以为他睡着了,想到他醒来后会饿,就决定自作主张为他点一份饭菜。
川菜馆的生意很火爆,外卖一直到一点多还没有送来。好在川菜馆离音像店距离不远,她就一个人跑去自己提回来。
“结果,等我回来时,他已经不见了。卧室的门开着。直到晚上五点五十分左右他才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了……”说到这里,她走到收银台那里,拎起一份盒饭为自己的话佐证。“看,我为他订得饭菜都凉透了。”
刑侦科长点燃一支烟,保持沉默。他的模样使人联想到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着某种复杂的运算,在扫描着喜茶话中的某种纰漏。
终于,他开口了,“你说你的老板,前几天外出了,他去了哪里?”
喜茶无以作答。向林右投来求助的一瞥,于是林右帮她解围。“这个我可以回答。我哥哥是一名电影编剧。他前往北京是去与人谈电影创作的问题。”
刑侦科长示意助手将这一信息重点处理。然后把问题转给林右:“在林左回到音像店前整整一天,你在做什么?是否发现一些与凶杀有关的疑点?”
林右也没有更多的信息。他只能用懊悔的语气告诉刑侦科长,他一整天都和女朋友呆在自己家中。
他突然记起一个细节: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疼痛。没有任何来由,突如其来,紧随其后的,是内心里莫名的慌乱。
一个小时之后,他就接到了由喜茶打来的噩耗电话。现在看来,这一幕无异是一个被他无意疏忽的预兆。“我本该想到这一点的,毕竟,在我和哥哥之间,确实存在着传说中孪生兄弟心灵感应的现象。我们经常会同时患上感冒,同时发烧,然后又奇迹般的同时痊愈。”
这一超自然的现象比案件本身更激起了刑侦科长的兴趣。他想了解在孪生兄弟之间更多的趣味逸事。但林右并没有满足他这一愿望。林右只关心一个问题:谋杀林左的凶手是谁?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8)
刑侦科长并不能给出答案。一切还是那样扑朔迷离,但他表示想听一下林右的分析。
林右尽量压抑情绪,以便使他的猜测显得理性、可信。
“谋杀我哥哥的人,实际的目的是为了伤害我。”他说,“我哥哥经常足不出户,没有任何人会伤害一个与世无争的无辜者。”
林右在打造事业的同时,难免会和同行,和密布在他周遭的一些煤矿主们进行种种竞争,包括贿赂、内部竞标、以及运用巧妙手段化解了两次矿难所带来危机……既然这些事情都不能摆在阳光之下,那么就难免在暗中得罪到一些人。
总之,林右觉得肯定有那么一两个敌人隐藏在暗处,伺机对他悄悄下手。而他的哥哥,就有可能因此成了牺牲品。
刑侦科长兴奋起来,在茫无头绪的谋杀迷雾中,他终于得到一丝亮光。
林右对这一线索进行了指向性更明确的补充,林右说,他最怀疑的幕后凶手极有可能是紧邻着他的煤矿的一个煤矿主。那个人对他的煤矿早已虎视眈眈,甚至还阴谋在地下煤层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采煤的坑道,伸张到林右的地盘。幸亏他早已经对他的窥伺有所察觉,一直持有足够的警惕。
林右说出了那人的名字,黄金方,他建议刑侦科长将这个人列入嫌疑犯的名单。
这一个信息让刑侦科长如获至宝。“放心,我们会将这个人列为头号排查对象的。”
晚上23时34分,那些警察们都显出一幅疲倦不堪的模样。他们告别。
“为了进行更严格、更细致,更符合法学与医学标准的解剖,我们明天来还得把你哥哥的遗体带走。不过,你要注意使房间尽量维持原貌。今晚,你就……为他守灵吧。”
这句话唤起林右内心锥心刺骨的痛苦。他们向林右告别,让他 “尽量想开一些”。走时,他们顺路把喜茶捎走了,她已经丧失了独自行路的勇气。
只剩下林右一个人了。他关了音像店的门,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压缩得更小。
Ⅳ 犀利
空旷与寂静,扩大了守灵之夜的忧伤,随着子夜的来临,温度计上的水银柱也在不断下滑。
坐在遗体前的椅子上,林右感觉到自己就像被镶嵌在一幅色调灰暗的油画中。
一个注定与睡眠绝缘的夜晚。他该做些什么?他不得不向虚无感缴械投降,相对于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的哥哥,死亡的静穆,更反衬出一个守灵人的不安,这比静脉细微的病人打点滴更加难熬。
“这是否意味着我将丧失我所崇尚的犀利了?”他不无悲伤的想。
犀利的第一要义,本就是为了破解人生中各类混沌状态。当整个身心都陷入迷茫无措的泥淖时,一个人做事就要果敢、决断,与优柔寡断完全划清界限,快捷、迅猛地从乱象纷繁的境地打开新的局面。
“犀利”的启明星开始在他脑际闪亮。他站起来,决定开始检点哥哥的遗物,。既然他已经向刑侦科长保证过将维持室内环境的原封不动,他只得尽量保持小心翼翼。
桌子中间的抽屉可以抽开,里面摞着五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的却是一些电影的台词以及一些影评。最右侧的抽屉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三叠装订成册的打印文件,他随手一翻,便知道那是哥哥写的剧本。
他把它们拿出来,抽屉的底部露出四张CD光盘和一小张边缘带有锯齿的旧照片。每张CD上都用黑色笔墨标注着标题,依次是莫扎特《安魂曲》、威尔第《安魂曲》、弗雷《安魂曲》和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9)
照片是他所熟悉的,那是左右兄弟童年时代唯一的合影。也是他记忆中模糊的源头。——阳光明亮透澈,几乎穿透了树的投影,一棵歪脖子矮柿树上,秋叶落尽,枝头挂着几颗熟透的柿子。树杈上并排坐着三个孩子,像三只猴子,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坐在中间的是一个女孩,清秀可爱。正是那个被上帝安排在他们出生时间夹缝里的苏珊。
那照片勾起了他和哥哥许多共有的回忆,他摇摇头,挣脱那些回忆。
“莫扎特”的名字最为熟悉,他先把它放进唱机。随着几个颤音过后,乐曲响起。守灵之夜的安魂曲,恰好是悼念的最好方式。
曲子里的人声与合唱,使他联想到众人送葬的情景。在哥哥下葬的时候,前往墓地送行的人,又将由哪些组成?作为一个离群索居的年轻人,哥哥几乎没有任何朋友,同时,他更缺乏社会名望与影响力,那么也肯定不会有人前来向一个陌生人表达哀悼。
他只好想象自己一个人怀抱着哥哥的黑色的骨灰盒,向乡间墓地行走的情形,他将把他安放在外婆的坟墓边,恰如几年之前,左右兄弟二人以及舅舅等少数几个人将外婆埋入地下,场面将是清冷的。
或许,那时候惟一能够和林右做伴的只有罗拉。
林右开始想念罗拉。她出去那么久,他希望她能够回来。陪伴他度过这漫长的夜晚。
他掏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他失望了,罗拉关机。罗拉留下的最后印象在他脑海中跳出:他走进卧室,她正在把一个黑色皮箱的拉链拉上。“哧啦”的声音犹在他耳畔轻微回响。
他回身去看那个黑色皮箱,结果惊异地发现,在那张桌子上,那皮箱与罗拉一样,消失了。这个事实修正了他此前的猜测:她并非因为害怕才出去,而是有所预谋地离开。
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罗拉更显神秘。她关掉手机,是把线索掐断。难道是她杀了哥哥?不,她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突然意识到,事实上,他对罗拉了解得并不多。她就像是一个谜团。
在爱上罗拉之前,他有过两次爱情;正像他在生活上的循规蹈矩,他遭遇的两次爱情也绝非流光溢彩的艳遇。一切平淡无奇。
第一个与他结识于患难之时,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他们相识于天气的巧合。那天,突降暴雨,她走过来,伸出一把伞罩住了他。“我见过你,你还曾在饭堂里给我让过座,同时,你似乎还冲我笑过。谢谢你。”
“可是我并不记得你。”林右感到局促不安。
“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女孩仓促一笑,好像为了掩饰她的窘态,正是因为这仓促的笑,她平平的面庞竟然有了一种生动的美,使他在恍惚间喜欢上了她。
她们在一起三年。她平实的性格,使她似乎没有可挑剔之处,当然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后来,他们分开。她也是把一切忧伤压抑到平实的面孔背后。有时,在孤独时他会想念她,明白在她那平实的面孔之后,有着一颗他无法抵达的灵魂。
第二段情缘终结于那个女人对于婚姻迫不及待的盼望。她的焦虑总让他产生怜悯。
她是他做生意时的一个伙伴。一个从他手中批发衣服的服装店主,她拥有两家服装店,也拥有两段失败的感情。“你比我前两个男人好很多。”
她向他展示她能在婚姻中提供的多种美妙。每次幽会她都把他带到她那套布置得精致玲珑的房间里,向他展示她精心收藏的五十二套景德镇骨瓷厨具、精美布艺、十五套各类纯绵、锻条以及精纺五件套床上用品……她还像开屏孔雀一样,让他见识到她是营养学家与化学家的结合。她炫技地为他制作西式点心,仅是各类原材料就让他大开眼界:橄榄油、奶油、膨松剂、马铃薯片、纯可可脂、天然香草、浓缩果汁、各种色素、巧克力……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10)
但是他还是选择了与她分手。那是三年后的事。他掉头而去,不敢回头,心中充满对她以及对自己的无限怜悯。“一切可能在于我只向前看,目前还不是处于享受世俗安逸的处世态度吧。”
这两段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