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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与信念
再从主体方面进一步考察这种“微型英雄”的心理特征。
中国作家丰子恺在一篇文章里回忆留学日本时的经历:他在某音乐研究会里认识一位学医的老学生,此公毫无音乐天分,既无音程观念和手指技巧,也没有节奏感和乐谱知识,可以说完全是个乐盲,却异想天开地学起小提琴。起初丰子恺觉得他很可笑,认为这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妄人,不料此公自知才能在常人之下,比常人加倍地刻苦练习,终于入了门道,他不仅正确地掌握了拍子和音程,并且能够纯熟地演奏作品。作者于是这样感叹:“这个可怜的不自量力的妄人,我最初曾经断定他是永远不能入音乐之门的,不料他的毅力和奋斗果然帮他入了音乐之门。”
无独有偶,明治时期的著名作家幸田露伴写过一篇有名的小说《锻刀记》,写一个技艺平常的刀匠,经过三年苦心孤诣的努力,终于锻出稀世宝刀。正藏原是一位胸无大志的平庸之辈,与情人私奔却没有能力养活她,让她深感失望,私奔生活因此蒙上一层阴影。一次偶尔的酒后吹牛使他声誉鹊起,变成了日本锻刀大师武藏守正光的传人。王爷听说了此事就派人把他招去,让家宰当场送给他白银五十两,限他一百二十天之内,打造出一把稀世珍奇的宝刀。这一下要了他的命,凭他的本事,怎么打得出这样的宝刀?然而,王爷之命难违,欺骗了王爷更是罪上加罪,这使他陷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男人窝囊的表现使情人大失所望,趁他酒醉熟睡之际,裹卷五十两银子离他而去。第二天醒来,正藏发现人财两空,连工也开不成了,绝望中的他,准备一死了之。就在这时,里长阻止了他,为了让他如期完成王爷的使命,又给他送来五十两银子。然而,这更增加了他的压力,左思右想,依然摆脱不了自杀的念头。就在拿起家伙准备自裁的时候,决心和信念苏醒了。这是一段精彩的内心自白——
他痛苦地喘着气,紧紧地盘着腿,*了上身,用左手摸了两三次自己便便大腹,拿起了“家伙”,瞪起了决心自裁的双目,正准备把刀戳进腹中的当儿,他一看,原来手里拿的,正是被里长夺下去的那把镰刀。太混了、太混了,我不能死,死了对不起人家呀。死了,就是恩将仇报,人家连钱都借给了我,而我要死,真是太混了。可是,我也不能这样活下去呀。那我就打造那口刀吧,可恨我又没本事;那么,不打那口刀吧,我又一时一刻也不能活下去。那么死吧,死虽然容易,可死并不能就此了事。说来说去,只有打造那把刀,除此之外,怎么想也是无路可走。那就造那把刀吧,明知造了也无济于事。不造又不行,造吧,造吧,唉唉,毫无指望。不造吧,不造吧,可还是不造不行,确确实实不造不行。那么,造一下看?应该造?应该下决心造?如果造,说不定,也许会造出一把好的来,不,不,怎么能指望“说不定”呢?那么,不应该造?不管怎么说,也没有不造的道理呀。那么,应该下决心造?应该豁出命来造?应该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造出把像样的利刃来?应该下定决心?哎呀,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造吧,造吧,造下去,造出当代独一无二的一把刀来,造出一把古今无双的宝刀来!我认啦。上感王爷对我的恩顾,下报家宰大人、里长对我的照拂。把十几年来师傅传给我的本领全副使出来。把我的精魂全都凝注在最最好的铁砧上来;单数锤报恩,双数锤酬义,咬紧牙关打,用足力气打。錾子横凿,凿掉我徘徊之想;錾子竖凿,凿掉我卑怯之心。折叠起来打,合拢起来打,锻上十五次,把四份炼成一份。把我满腔的热血,化作原铁;把我清纯的一念,倾注到刃钢上来。让我胸中的烈焰,一次又一次地铄铁成金,“注水”“去铣”这些我都小心从事,去掉“刃土”,随后就是至关紧要的“开刃”,让我至诚的泪水,化作热汤飞沫,唯期神灵加护。即使此身立即献给神灵,又何所惜。神啊佛啊,我既不为名利而祷祝,请垂慈悲。(中略)唉,过去我太糊涂了,那些“小乌”、“小狐”、“斩鬼”、“斩须”(注:这些均为日本历史上有名的宝刀名),那又是谁打造出来的呢?既不是夜叉,也不是菩萨,也是和我同样的人身,同样有十指,同样有个硬脊梁骨的人呀。我决不死,决不死,我决不白白地死去。好,我生为神国男儿,怎么能像蝼蚁一般地死去呢?——他的心机一转,颜色陡变,眼中发出血红的激愤之情,大有上冲霄汉之势。
经过三年足不出户的精心锻造,正藏终于如愿以偿,打出一把宝刀,让王爷看得如痴如醉,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后来,王爷终于说:“外形过美,反而让人不放心,不知锋利程度如何?”听了这话,正藏勃然作色,不等王爷说完,一跃上殿,勇猛地叉开双腿,敲着自己的便便大腹,大叫道:“砍吧,朝这儿砍,保准一挥两段!”
这个故事确实惊心动魄,一个平庸之辈能够打出稀世珍宝,靠的是什么呢?答案是不言而喻的。正藏下定决心、树立信念的时候,他的主体精神开始扩张、潜能得到调动,它去除了主人公心理上的自卑和猥琐,使其精神爆出火花,释放出奇异的能量。这个故事也是对日本人特有的能力观的最好诠释。日本人从不强调人与人之间先天能力上的差别,而更看重后天的努力和刻苦进取的精神,学校教育不提倡竞争,优先培养尖子,而是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学生,鼓励他们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这对于那些弱小者,无疑是一种格外的激励。
正藏这样的人在日本比比皆是。这种决心与信念,作为一种个人自我超越的精神动力,是非常可贵的。明治维新日本能在短短的三十年内崛起,跻身于世界强国之林,战败后又能在废墟上重建,迅速成为世界经济大国,与此是分不开的。这种精神力量若被正确地引导,将是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资源,若被错误地利用,与狭隘的爱国主义、极端的民族主义捆绑到一起,将会爆发巨大的破坏能量而给人类,同时也给它自己造成灾难。然而,在东瀛岛国特殊文化背景与时空条件下,它极可能转换成这样的精神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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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与“天下”的博弈
与日本人接触,我一个最深的感受,就是那种不加掩饰的民族优越感和自豪感,可以用一个公式来概括:“还是日本最好”。
水是日本的甜,树是日本的绿,空气是日本的新鲜,大米是日本的好吃,啤酒是日本的可口,生鱼片是日本的鲜美,汽车是日本的好使,地铁是日本的准点,飞机是全日空的安全……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只有一样还没人夸过口:屁也是日本的香。
与此形成微妙对应的,是日本人“家丑不可外扬”的心理,其结果,正如加藤周一指出的那样:“大抵把不快的事、不好的事、讨厌的事隐藏,或者拐弯抹角,藏头露尾,总体上造成日本国不大有坏事的印象。”一本抨击日本人国民劣根性的小册子《丑陋的日本人》曾风靡中国,发行量接近天文数字,在日本却横遭*。作者高桥敷,是一位地球物理学家。此书1970年首次出版时,在日本社会激起轩然大波,作者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不仅书被禁,还丢了日本驻阿根廷大使的官职。十五年后此书重版,作者在再版序言中慨叹:批评日本人在当时是个禁区,在“身为日本人,却说日本人坏话”、“混蛋”之类的打扰与威胁之下,他不得不屡次躲藏起来。前不久作家柏杨逝世,《丑陋的中国人》再度成为话题,带动了《丑陋的日本人》。笔者曾就此书在日本的影响请教一位日本朋友,他的回答很令我吃惊:从不知道有这本书。这位朋友是日本共同社的资深记者,见闻广博,他对此书的陌生很能说明问题。出于慎重,我又请教了一位在中国社科院访学的日本明治大学的教授,回答也是一样。比较《丑陋的中国人》在两岸三地、乃至海外华人圈轰动畅销的情形,不能不显出日本人的小气。
作为一个中国人,对此我的感受很复杂。必须承认,日本人这种发自内心的爱国之心,在我们中国是少有的。看一看日本社会的安定富裕、整洁美观、秩序井然,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很自然。正是这种小气,彰显了日本人特有的“岛国根性”。
比较一下中日两国对“国”的不同理解,是件有意义的事。两者最大的差异莫过于:前者是笼统宽泛的,后者是确定无疑的,由此反映了中日两国不同的国情与历史文化背景。
在中国传统的观念中,“国”只是一个相对性的概念,在“国”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天下”。这与中国幅员辽阔、多民族共处和册封体系中的宗主国身份有很大的关系。因此,如果说古代中国是一个“国”的话,那么它就是一个由许多国组成的“联合国”,类似今天的美利坚合众国。
从世界和平的角度看,中国人的爱国主义,最容易上升为国际主义、人类主义,因为它最不排外。孔夫子早在两千年前就主张:“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是何等的胸怀!中国的知识分子都信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甚至连普通的百姓都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受制于这种文化心理,近代以降,即使是在严峻的民族生存危机下,极端的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在中国始终没有形成气候,而国际主义却大行其道。五四时期,中国激进的知识分子,甚至将爱国主义当做一种反动的意识形态进行批判。
这种根深蒂固的天下意识,对中国人现代国家意识的形成无疑是一种障碍,加上中国内部存在诸多不安定因素(如军阀混战、种族冲突、中央与地方的矛盾之类),更使中国人的现代国家观念迟迟得不到确立,故而缺乏凝聚力。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被外国人称为“一盘散沙”,就是这个道理。然而,时代毕竟进入了现代,中国必须成为一个现代民族国家,否则连“球籍”都难保,而要完成这个历史使命,不能没有爱国主义的支持。中国独特的地理环境和文化传统,也赋以这种爱国主义合理的依据。千百年来,一种无形的文化向心力总是把全体中国人拢聚到一起,两条贯流中国全土的大河——长江和黄河,决定了中国必须是一个统一的大国,否则,一旦洪灾发作,没有力量能够对付。惟其如此,历史上绝大部分时间里,中国是一个大一统的集权国家。客观地看,大一统也有它的好处,能够集中力量解决重大的灾难,对付突然的事变,做一些小国想做也无法做的事情。具体到个人,最实际的爱国,莫过于从自家做起,从脚底下做起,因此中国人的爱国,首先是爱族、爱乡。华侨在海外发了财,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家乡,慷慨地捐款,办学校、建医院。孙中山当年感叹:中国人“有爱族、爱乡之心,而无爱国、救国之心”。其实,正是这种爱族、爱乡,构成了传统中国人爱国的特色。
然而,在历史上的非常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