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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二姐,姐夫呢?二姐说,他在搞摩托车出租,每天回来很晚的。
二姐打电话给我时,我刚下班,正准备去吃饭。电话是汪小姐接的。汪小姐接过电话,可能听说是找李文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没好气地说,打错了。汪小姐说完挂了电话就走了。我看见汪小姐接电话时看了我一眼,直觉告诉我这个电话是与我有关的,于是留了一个心眼,没有急着下班。果然,汪小姐刚走,电话又响了起来,是二姐。二姐说刚才接电话的是谁,这么凶我说是个八婆,对我意见很大。二姐说,你要和同事搞好关系。我说我才不在乎她呢,我是林小姐安排进写字楼的,林小姐是厂里的一把手呢。二姐说,你千万别这样想,出门打工,外面的人是很复杂的,越是小人越不能得罪。我说我注意就是了。二姐又问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我当然是报喜不报忧。二姐又问了我工资是多少,我说也不知道,林小姐也没有对我说,我也没有问过。二姐说,不问也好,好好把工作干好。问完了这些,二姐才说起大哥的事,二姐说大哥没有去她那里。二姐说大哥是一个稳重的人,不会出什么事的,他可能回东莞了。我问二姐,姐夫怎么样。二姐说,不管他。二姐没有说姐夫的事我也想得到,姐夫是个赌徒,手上是不能有点钱的,有一点钱手就痒,输干净了也就安心了。
接到二姐的电话,我的心里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很久没有听到二姐的声音了,二姐现在一切都好,我也放心了。可是大哥呢?大哥真的回了东莞吗?我觉得大哥可能没有回东莞。我甚至觉得,大哥可能是辞去了东莞的工作后再来到关外找我的。从前的通信中,大哥不止一次地说到过,他要去深圳的关内打工。他说,你嫂子去了关内,很快就发财了,听说她现在开了一间店子呢。大哥还是称他的前妻为“你嫂子”。大哥的意识里,甚至还在等着嫂子的回心转意呢。大哥总是说,她不是一个坏人,她舍不下一双儿女的,她只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总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的。这样一想,我觉得大哥去了关内找嫂子的可能性更大了。可是他没有边防证,怎么进关呢?
吃完饭,我回到宿舍,把和大哥的通信都找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些信证实了我的猜测。大哥在每一封信里都说到了关内,说他一定要进关内。有一封信是问我有没有办法办到边防证的。还有一封信是问我,除了边防证,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关。进关,进关,大哥的信里充满了这样的字眼。大哥好像觉得只要进了关,他就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他还能找回他破碎的、不可能重圆的家庭。我突然明白了,大哥来松岗看我,其实只是顺路,他的目的地是关内。可能他是弄到了边防证了。那么他现在进了关,他在关内说不定真的找到工作了,他是喷油工,有技术,不像我,除了会一些虚的东西外,一无所长。在南方,他的生存能力应该比我强。
其实不单是大哥想进关,我也想进关去看看,能去关内工作那就更好了。听说关内关外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听说关内有着全国最漂亮的大道,有着全国最漂亮的楼房。还听说关内的工厂不加班。关于关内的一切,对于当时的我,是一个传说。相信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传说,我知道,有大部分在深圳关外的打工人,在这里生活了十年都没有去过一次关内,深圳关内的生活,只是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中。
四毛(1)
我该认真地说一说四毛了。四毛其实是一个有着远大理想的青年。在那些我们瞎混的日子里,很多的夜晚,我和四毛抵足而眠。在那些夜晚,四毛经常对我谈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我们不能这样活了!四毛总是这样开始了他的叙述。四毛这样说时,仰面躺在床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头顶的蚊帐。
那我们该怎么活?我们的出路在哪里?我问四毛。
四毛说,要不我们托人帮忙弄到县城里去上班。
我说,你有这样的关系吗?
四毛说,让你爸去找找你那个向叔叔。
一说到向叔叔,我就想到几年前我爸为了姐姐的工作去求向叔叔的事。我说,四毛你真是天真,城里的人,我算是看透了,你以为都像我们农村人这样实心眼呀。
四毛叹了口气,说,也是,就算当上了工人又转不了正,有个鬼用?
我说,要不我们去当兵怎么样?我这样一说,四毛的眼里亮了一下。四毛坐了起来,说,当兵是不错,我们去验兵。可是过了一会,四毛又躺了下来。四毛说,验兵也不行的。我说,为什么?四毛说,每年在村里征兵才两三个名额,哪里会轮到我们头上。我说你都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呢?四毛想了想,说,也是,那今年征兵的时候,我们一起去。
四毛其实是有些英雄主义情结的,他说他的梦想是当英雄。四毛并没有做成英雄,不过四毛做过一件颇为怪异的事,他在他家周围的树上挂了许多木牌子,牌子上写着“禁止打鸟”、“鸟是我们的朋友”之类的话。那时候,村里人开始议论,说四毛的脑子有问题。然而四毛坚持认为他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有人来打鸟,他就跟在后面,把鸟们吓跑。村里人对四毛的爹说,你这儿子,嘿嘿……四毛的父亲气极了,把那些挂在树上的木牌子劈了当柴烧,骂四毛,你这个狗日的,你还嫌给老子丢人丢得不够。这一次的事,让四毛伤心至极,他说他不能原谅他的父亲。
要是有一把宝剑就好了,我骑着一匹马,带着宝剑游走江湖,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四毛又躺了下来,盯着蚊帐顶,开始了他的想象。
我说,四毛,你这是看武打片看多了。
四毛喜欢看武打片,喜欢看武侠小说。他最喜欢的大侠不是郭靖,也不是霍元甲、李小龙,他最喜欢的大侠是上海滩里的许文强。他向往着《上海滩》里的那种乱世的生活。他五音不全,可是他坚持学吹口琴。他学吹口琴学了半年,他的老师就是西狗。西狗有音乐天分,什么样的乐器到了他的手上,没几天就学会了。西狗是我们烟村第一个会弹吉他的人,西狗的笛子、口琴都吹得很棒。这大约也是四毛崇拜西狗的原因之一吧。西狗说,四毛你不行,你没有天分,你就别学了,你学不会的。可是四毛坚持学,他学了半年,唯一会吹的就是《上海滩》的主题曲的前两句……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四毛吹了两句之后就放下口琴,说,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你看这歌词写得多豪迈。我说四毛,你应该去当诗人,你是一个诗人哩。四毛发一会儿呆,开始和我瞎谈,我们时常是谈到鸡叫。我打着哈欠说,鸡都叫了,四毛。然后我就睡了。迷糊中,我还听见四毛在说话,四毛的声音离我渐渐远了,四毛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了,四毛什么时候睡的我也不知道。
四毛(2)
有一次,四毛对我说,红兵,你说我们到底是不是烂柑子。
我说,算是吧。
四毛就不说话了。四毛是复杂的。他的心里向往着当英雄,向往着做一番大事业,可是那时的农村,并不像作家们笔下所描写的田园牧歌样的生活,农村的气氛是死寂的,是没有生机的,是让人窒息的。我们真的没有出路,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未来——娶妻生子,耕田种地,然后像我们的父辈一样老去。可是我们不甘心这样,我们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不过这样的生活,我们又能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处在青春期的我们,心里是迷茫的,我们感受到了无比的苦闷,我们无处发泄我们心中的苦闷。于是我们聚在一起,我们搞恶作剧,我们偷鸡摸狗,我们被人厌恶,我们是人见人憎的不良少年,是大名鼎鼎的烟村五鬼。冬天过去了。四毛总是爱说,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我们于是一起渴望着春天的到来。
春天说来就来了。1988年的春天,四毛的父亲买回了一群鸭,四毛的父亲让四毛放鸭。这对四毛来说,是一个无法抗拒的命令。然而放鸭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四毛其实并不怕吃苦,重要的是,放鸭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你每天要面对的,就是那么一群鸭。鸭子们很爱跑,一不留神就会跑到别人的秧田里,结果往往是惹得秧田的主人一顿臭骂,还要给人家赔偿,然后四毛就惨了,他将受到他父亲的一顿暴打。四毛的父亲好像脾气是越来越坏了。有一次,他居然用火钳子打四毛,铁火钳都打弯了,四毛身上受的伤是可想而知的,然而四毛从来不对我们谈这些。
刘小手不和我们玩了,四毛又去放鸭了,我们这个群体,就这样解散了。西狗还是东游西逛的,赵大伟倒是说了一门亲事,说是今年就要结婚了。那一年,赵大伟十八岁。赵大伟订婚的那一天,我和刘小手、西狗都去了。赵大伟也请了四毛,但四毛说他来不了,他要放鸭。赵大伟说,我们是兄弟,你一定要来。四毛说那好吧,我争取来。那天,我们在赵大伟的家里喝了很多酒,从中午喝到了下午四点钟,我们都快要醉的时候,四毛来了。四毛把鸭子放在了湖边,偷偷地溜来。四毛来了,我们又喝了很多酒。我们都为赵大伟高兴,他的女朋友长得很好看,可以和刘小手的女朋友一比高下了,这是我们大家公认的。可是我们的心里并不好受,这样一来,我们就更加的孤独了。赵大伟好像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高兴。后来赵大伟曾对我们说过,其实他并不想这么早结婚。他说他知道,一结婚就会有小孩,一有了小孩,就什么都干不成了。赵大伟说,王红兵你看你哥王中秋,当年是多么有理想的人……那天,我们各怀心事,喝了很多酒,我们都倒在了桌子下面。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睡在赵大伟家的草垛边,刘小手和西狗也喝得不省人事了,刘小手被抬到了医院打吊针,西狗歪回了家,睡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