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当初最吸引她的地方了吧。在她走出校园,满怀信心地寻找施展才华的舞台时,迎面而来的却是无休的冷眼和挫折。望熙的出现,使她明白人生来平等,自己并不比别人特别,而成功与否完全取决于能否舍弃内心那点渺小的骄傲,如果太爱自己,便永远陷入自我欣赏而后自我否定的挣扎中。
故而得到这份工作与望熙有着直接的关系,对于在媒体左右逢源的他简直是举手之劳,梅纹依然觉得,这些随他而来的信心和希望激发了自己的爱,即便眼下的自己依然平凡,却少见了当初的迷茫。
和主播碰头,交换了今晚节目的流程和主题。她喜欢过节,可以让节目变得鲜明,例如春节突出喜庆,中秋渲染团圆,愚人节口无遮拦。反倒是那些平凡得没有波澜的日子需要绞尽脑汁编排。这个平安夜应该是温暖和舒缓的,而午夜播出的节目总能轻易通过静谧和敏感恰到好处地放大这些效果,所以并不需要刻意。今夜我二十五岁,或许,要给自己点首歌庆祝。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梅纹脑海里浮现出苍白的面孔和黑色的大衣,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或许是他太大意了,连我按喇叭都没有听到。路面那么滑,尽管使劲刹车,还是撞到了他。希望他是真的没事,无论如何,万一出问题也只能等到我播完节目了。梅纹决定也送一首歌给他。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长篇连载 那不勒斯的九月(9)
与此同时,嘉羽正在浴室抚摸膝盖上的淤青。热水流过皮肤,每块骨骼都像吸足了水,变得沉重而鼓胀。他拭去镜子上的雾气,看到他双颊深陷的脸孔和左臂的刺青,果然是青色的。他记得为他纹身的美国女孩叮嘱他如何上药如何保持湿润,说过不多久黑色就会蜕去,剩下干净的青色。末了郑重其事地说,从现在开始,今生今世你都要带着它了,你要喜欢它。
那个女孩皮肤白皙如雪,衬得满身刺青和铁环格外狰狞。她带着熟悉的南方口音,朴实而略带滑稽,这是很矛盾的感觉。
他仰面倒在床上,四肢松软,打火机在枕边发亮,但他无力去碰。今生今世,究竟是怎样的人才有资格说出这个词。
11。
这个人他并不认识,或者说这样的一张了无特点的面孔无法激起任何意识上的回应。但他们在路上行走,一前一后。为什么身在此处,目的地又是哪里。那人保持缄默,嘉羽也不愿开口问。安静是一种美德。他们只是走。
穿过油菜开花的田野,明黄的花朵鲜亮地印在灰暗的大地,刺得人眼睛痛。天空阴晴不定,越来越多的浓云从太阳下涌出,携带潮湿的土腥味。远处的雷雨就快波及这里,他们决定加快速度。
进入城市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悄无声息,以极慢的速度和优雅的姿态划过耳际。他们站在街角的咖啡馆门口,等待雨停,好继续赶去那个地方。红色方砖一层层蜕皮,露出粉红的心。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像被碳素笔涂抹过的画纸,空气随之凝滞。
毫无防备地,那人转过身,看着嘉羽,用平淡的口吻吐出一个名字。他说,没错,就是他。那人回过头的时候,眼角闪过一丝嘲弄,然后就走了。雨一直下。嘉羽发现自己被困在屋檐下,寒冷丝丝侵入骨髓。
沉重的危险正在降临,嘉羽感到大事不妙,他拔腿就跑。这一跑,也就醒来了。
浑身冰冷,被头发弄湿的床单还散发着潮气,他拉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那个脱口而出的名字,牢牢刻在记忆中。那是谁?是敌人,他可能曾经羞辱过我。但也许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
他戴上眼镜,望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表,五点零一分。如果九月现在醒着,她会感觉到我正与她身处同一座城市么。嘉羽翻身将头埋在双臂中。她说,等你回来,我们要像从前那样开心,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你在哪儿呢?人间蒸发一般,换了工作,电话也作废了,他在心里默念着早已背得熟烂的十一个数字,又动了再去试试的念头。
嘉羽双手捂着脸,后脑因为着凉仍然隐隐作痛,梦里出现的陌生名字挥之不去。他想起临走前Melissa反复叮嘱的话,尽量不让自己单独待着,你需要交谈。
12。
Melissa说话时总是轻声细气,像是对待哺乳期的婴儿。嘉羽第一次去她的诊所时,几次试图中途打断Melissa而离开,勉强忍到最后才说,如果自己总感到被当成受伤的小动物,就要该看兽医了。Melissa莞尔一笑,一双眼镜蓝得通透,她说说,那是你太久没有专心和别人地交谈过的缘故,你的心里太不安宁。
掐指算来,认识Melissa也有半年余,当初跑去看医生的动机已经模糊,或者说本来就错综复杂。唯一清楚的是,那是炎夏的一天,空气被按下静止键,天空呈现出浓艳的蔚蓝色。校园仿佛瘟疫席卷过的村庄,干涸空寥。嘉羽在烈日下走向街上唯一的中餐馆,那里除了提供甜得发腻的左宗鸡,就只有盛了半杯冰的白水。九月自从要去南方实习,已有三个星期杳无音讯了。这令嘉羽感到不安,似乎失去联络如此之久,还是头一回。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长篇连载 那不勒斯的九月(10)
然而不许打电话,只能写邮件,这是九月出发前和他做的约定,因为文字呈现的东西更随性,也更令人舒心。这固然不错,然而此刻,各种没有头绪的猜疑和隐忍在他的大脑中短兵相接,胜负不分,战场已是一片狼藉。
嘉羽独自吃完走回实验室的路上,看到那座安然坐落于书店旁边的淡绿色二层小楼,他走过台阶,廊柱上的牌子表示这是Melissa Brooks医生的心理诊所,正巧Melissa送病人出门,便问是否有什么可以帮忙。嘉羽愣了一下心想,为什么不呢。
也许Melissa是对的,嘉羽回想这几个月来,几乎从未遵从医嘱,烟酒非但未戒,还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架势。固然有搪塞的理由,却十足愧对医生的一番好心。他决定良心发现一回,按照她的指示重新和外面的世界建立联系,至少结束自言自语自娱自乐的现状。就从尚平开始吧。
嘉羽取下大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得起皱的纸片,却傻了眼。尚平和那个女人竟然都没留下姓名,出于仓促,一正一反两个号码也都歪歪扭扭。也许需要翻硬币来决定。看着被运气选中的号码,他忽然决定反其道而行,因为这半年来的运气实在糟透了。他一把扯过床头柜上的电话。
13。
空调里刚送出热风,手机就嗡嗡振动起来,梅纹想那一定是望熙。自他去日本以后已有三天,还没通过一次电话,想必很忙吧,连走的时候都是急匆匆,随手拣了几件衣服,只说是紧急公干。短则一周长则半月,等我回来再给你好好补过生日吧,望熙出门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显示出的却是未知的本地号码,梅纹满心狐疑:该不会是骗钱的假电话吧。
喂。
电话那头的嘉羽一听,便知犯下大错,慌乱之中不知无何应答。
喂,有人么?梅纹再问。
有,有……嘉羽觉得挂掉太不礼貌,已经在盘算着该如何解释。
您找哪位?
我本来……是想找我朋友的,可,可是是看错了号码,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嘉羽想象着对方睡眼惺忪一脸瘟怒的情形,嘴里开始打绊。
梅纹更加一头雾水,说,你打错了吧。接着便挂了电话。
嘉羽正要解释,听筒里便是一阵忙音。正好,他想,反正我也不是要找你,省得罗嗦。正要拨出尚平的号码,突然铃声大作,正是那女人打来的。该不至于不依不饶还要兴师问罪吧。
原来梅纹放下手刹才想起傍晚的事,准是那个被撞倒的人,自己如此健忘,还粗鲁地挂人家电话,赶紧回拨过去。
嘉羽还是连连致歉,惊扰别人好梦。梅纹说没关系,我是上夜班的,正要回家。他想起之前的对话,似乎是有此一段,心里踏实少许,又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梅纹一听他对伤势只字未提,也放下心来。
哎,我说,你怎么这个时间还醒着?梅纹问道。
我在倒时差,正在痛苦中。
这样,难怪你住宾馆。昨天的事,实在对不起,我开车太粗心了。
别担心,我一点问题都没有。嘉羽盯着发紫的膝盖,故作轻松。
那就好,不过我还是很过意不去,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算是赔礼道歉。
不用不用,我这不是很好嘛,而且我也有责任啊,根本没看到你开过来。
两人你推我挡了几个回合,梅纹终于打破平衡。我难得诚心请客,你就别磨磨唧唧了,择日不如撞日,刚好今天是圣诞节,而且好不容易碰上我心情好。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长篇连载 那不勒斯的九月(11)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过生日啊。行了,你一刻钟后在宾馆门口等我,记得我的车吧?
嘉羽眼看无力回天,也不再推辞,拢好头发,披上大衣,这就下楼去。他最不喜欢等人时的坐立难安,所以勿施于人。
四下无声,他抬头找一轮圆月,天空却黯淡地散发出尘埃的味道,他并不知道那是在酝酿一场未知的雪。路灯昏昏然,投下半点光亮,路口的一盏黄色交通灯明灭不定。
14。
这个时间请客吃饭,真亏她想得出,推开餐馆的木门,暖烘烘的奶油香气直扑过来,嘉羽打了个喷嚏。梅纹投来关心的目光,挥挥手示意没事,他不适应这种人来熟的关心。
我可不想因为吃顿饭把你弄感冒了,梅纹说。嘉羽答道,空气质量真是每况愈下,从前念书的时候还不觉得。这还不算,雾也散不开,整个呼吸道都像是有人在扫地,乌烟瘴气。
落座,梅纹接过话茬。我喜欢雾,朦胧自有朦胧的美,能让平时见惯不惊的东西显出神秘感。比如这个饭馆,我经常下班后补一顿夜宵——也可以说是早餐,早就熟门熟路了,可是刚才望着门口,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嘉羽为了避免咬文嚼字的局面,便说,那你该去伦敦的,至少是狄更斯笔下的伦敦,一年四季都保持着新鲜感。
是啊,我是很想去。对了,你说你在美国,都去过哪些地方啊?
看来她的好奇心也很重,嘉羽心一沉。正巧服务生过来,嘉羽接过一本菜单故作认真地看,点了三明治和拿铁。梅纹跟服务生寒暄几句,然后说,老样子吧。
话题在梅纹眼里就像砸青蛙的游戏,无论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她只管挥舞这锤子砸下去就是了。往往是嘉羽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得应付下个问题。他不住地向厨房方向张望,希望服务生快点从里面闪出。
祝你生日,哦,还有圣诞快乐!餐齐,嘉羽举着杯子说道。今天就以咖啡代酒,顺便感谢这餐饭。
梅纹刚夹起蛋饼往嘴里送,慌忙端起蛋花汤,满脸尴尬地说了句谢谢。
杯碗相碰。梅纹一直红到耳根的脸,让嘉羽想起九月时常脸颊扑红,双目含羞的样子,她会微微收起下巴,马尾颤颤地在耳后摆动,芬芳从那里四散而来。她的耳朵有着极好的造型,玲珑有致,每当九月偶尔发痴,傻傻地问嘉羽最喜欢她哪里时,嘉羽都是如此回答。九月便会扑上来,捏着嘉羽的耳朵说,你的也很好啊,这么大的耳垂,有福气的。
你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