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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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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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以为,那些小小的酸涩最终会化作抱头痛哭的场面。不过几秒钟之后,那种百感交集的情绪就被现实的困倦成功地压制了下去。
  类似的感受在几年之后又遇见了一次。
  十天后军训结束时,我们几个又不治而愈地腻歪在一起了,甚至在返校的班车上,王酌还帮典子从膀大腰圆的体育生屁股底下抢了一个座位,两人靠在一起冲着坑坑洼洼的公路指手画脚,把市政规划单位从头到脚数落了个痛快。
  这段民工生涯被某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封了箱、加了盖,贴上了平静安宁的标签,再也没有人面对面地翻弄过。
  3
  军训回来后我见到了我的第五位室友,也正是这时才知道她就是那个军训时磕掉门牙、提前返校的女生。我第一次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正忙着把一大块花布挂到床铺四周,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才知道集体宿舍里还要有“床帏”这么个生活必备品。
  她特别认真地看着我解释说:你看,挂一个床帏的话——我的意思是一定要尽量围严实些,这样那些不相关的人就没办法偷看你的隐私了。
  我没怎么听懂她的意思,也不太习惯她说话的口吻和措辞,但还是礼节性地随便嗯了几声,象征性地帮她钉了几个钉子,然后就没怎么和她打过照面。
  第二天中午王酌没回寝室,在宿舍楼底下发短信约我“一同在室外感受一下金秋十月的校园”。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把这条短信朗诵给小戈她们听,然后对着一屋子笑得花枝乱颤的人说:“王太后今天看来又忘了吃药。”
  我气喘吁吁地跑下楼,站在楼道口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王酌站在离我差不多一里地以外的食堂门口,冲我微微招了招手;我刚迈到她面前,她就直截了当地震撼了我一下——不是“我要赐你三尺白绫”,而是“辅导员告诉我,咱们屋那个姑娘,这里,不太和谐”。
  王酌跷起食指,刚打算指着自己的脑袋当作说明,又觉得这么做有点吃亏,于是手腕一翻改戳在了我头上。我站在原地使劲领悟了几秒钟,才明白王酌刚才那句荤话是什么意思。还没等我挣扎着反问她“真的假的”,王酌已经斩钉截铁驳回了我的犹豫,语气笃定得就像用蝇拍打个苍蝇一样,就连展展翅膀、蹬蹬毛腿的时间都没给我留下。
  王酌告诉我,那个女生军训第一天时就因为走路顺撇被教官从方阵队里撤了下来,谁知道她站在操场边上列席旁观不到十分钟就晕倒了,根据旁观同学的描述,她是毫无征兆地、以直体前倾的姿势正面摔倒在了地上,具体动作可以参照多米诺骨牌倒下时的样态——估计这个目击者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再不然就是王酌生来就是个评书大腕。我努力在王酌声情并茂的故事中寻找着情节的主线和话题的中心。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醉世:散板儿(8)
“反正辅导员就是这么通知的,”王酌看出我在敷衍她,就赌气把后面的内容咽了回去,“你记得告诉她们也注意点。”
  我毫不怀疑王酌所传达的这个事情的真实性,但是在真实度上,我觉得作为一个忠实的、真正久经考验的王酌室友,应该在对她的精彩口技表示了毫不保留的膜拜和感激之后,把她讲述的内容拎起来丢到水里涮上两道,就能得到还原度比较高的事实了。
  结束了和王酌的紧急磋商我回到寝室,付莎林已经准时离开上自习去了,小戈正塞着耳机对着电脑傻笑,从她笑中带泪、泪色缤纷而又掺杂着几分忧虑的表情来分析,她应该正在看日剧;同样是塞着耳机、面对电脑,典子显然和小戈所投入的感情相去甚远,从她不时倒吸一口冷气、恨不得整个人都跟着屏幕旋转起来的状态来看,她应该是在玩游戏——那个新来的女生,她的床被床帏封得严严实实,什么信息也提取不到。至于王酌,此刻她应该正专心致志地坐在公民道德与行为修养课上闭目养神,脸上微微浮现着无牵无挂的祥和表情;她的内心依然被一种五行八卦的情绪所左右着,牵引着,欲说还休却又为道义所困……她急切盼望着把刚才没讲过瘾的部分完善起来:是的,这是她刚发给我的短信,我毕竟不是能未卜先知的神仙或者老道。
  就在我按下回复信息的发送键、手机屏幕还在显示“发送中”的时候,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惊慌,用连自己都感到天塌地陷的音调尖叫了一声,如果此刻在我眼前连着麦克风的话,电平表应该会在这个瞬间超限到自爆。
  那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床铺上爬了下来,钻到了我的床上,就这么直接坐在我背后看着我发短信。
  我顿时感到一股电击似的穿刺感从脚底直蹿后脑勺,鸡皮疙瘩爆满全身。典子和小戈却正都忙到各自的关键内容顾不上抬头,只有典子伸手使劲敲了敲我的床栏杆以示噪声抗议。我就这么毛骨悚然地跟她对看了好几秒钟,倒是她先开了口: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要挂好床帏,不然就看见了,对吧?”
  我的脑海里顿时闪现过了“变态”“人格分裂”“这就是地道的神经病”“我靠活见鬼”等群魔乱舞的大字……恍惚中这些狂草书迅速沿着我的眼睛耳朵皮肤蔓满全身,然后又迅速地把我的床铺从里到外缠绕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我胡乱伸手朝床上抓去,攥着她的胳膊往外拖甩,我自己也狠狠地撞在了床边的桌子上,桌子上面铺着的报纸和座镜、茶杯、化妆水饭盒什么的全砸飞了出去,这时小戈和典子才摘了耳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把她死死按在地上,她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笑着对我说“我就知道你一直在看”,“你们都在说我坏话,我都听见了”,“嘘!我少了一颗牙,别告诉他们”……
  小戈把电脑桌掀到一边,几乎是用连摔带滚的动作从上铺翻了下来,冲到门口吼了一声“来人啊”;典子使劲攥着手机,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报警!”“有神经病!”
  ……
  我猛地睁开了眼。冷汗过后,我发现其实截止到我们揪在一起扭打之前,这个梦还原得如此真实。
  第二天中午我非常婉转地把这个梦复述给了她们四个,除了付莎林脸上一直配合着惧怕和忧虑的神情,其他三个人包括我自己反应都不大。最后王酌不温不火地作了个最终总结:这个事,居然都编出动作戏来了啊。
  然后也就再也没有什么续集或者花絮了。
  听我妈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在菜市场看见了宰鸡的全过程,之后一看到鸡肉都会大哭大叫,折腾了一年多才平复下来。
  而这件事过去才半个月,我们几个也都入乡随俗地挂起了床帏,大概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和床帏进行着殊死的斗争,不过交战的重点无非就是怎么绑夹子、怎么穿麻绳。最后这间十五平方米的袖珍户型,被我们成功地改造成了五室一厅的高尚错层建筑。
  若干个深不见底的小宇宙就这样并行不悖地环绕在一起,永远也没爆炸。
  

书筋(1)
【一】
  不喜欢那种声声啼血的悲剧,并且厌烦宿命似的结局。
  所以,每当看到替补席里垂头丧气的替补,或者八卦杂志里上吊跳楼的新闻,又或者中年妇女在对着手机嘶吼“你说,我今天看见的那个女的到底是谁”,我都会迅速在心里像复读机一样默念上几遍“一定会反转的”。
  那些看风水搞营建的师傅们,都管房顶中央那根最结实的椽子叫“脊梁”。
  身为脊梁,是一定要出类拔萃的,要出众到就算旁人用尽赞颂,都不能表白个尽兴似的——靠山,顶梁柱、台柱子、主心骨,听上去就很有民心所向、君临天下的伟岸感。
  而对于那些小人物,形容起来就简陋得多了——他们活得莫名其妙的,活得没什么意义。
  几年前,我就结结实实地莫名其妙过一回:某天放学后,我满脸使命感地撞开家门,把代数秘籍、英语题库什么的往饭桌上一甩,大声嚷嚷“我要考美术生”、“跟艺术比,人类的存在太有限了”,气得我爸搁下报纸,反手把筷子  在盘子里,一声脆响,两点菜汤:
  “再折腾,我让你现在就有限了!”
  “我原以为你挺让人省心的。”班主任在教室后门截住我,盯着我手里的椅子皱着眉头说。
  好比节食的人见不得觥筹交错的场面,就连听到撕饼干包装袋的声音,都能让他的胃好一阵痉挛;有些事情对于我来说,微妙极了。
  高中时我的座位紧贴在讲台底下,如果连接老师眼镜的上框、讲桌外沿、我的头顶的话,就是一条流畅的直线;但在这个盲区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自习课一开始,班主任拎同窗们上去个别训话的时候,那些教诲会近水楼台先灌进我耳朵:“别松懈,你考个重点还是有希望的”、“某某你这次月考怎么搞的?你看人家某某,天天背到一两点呢”、“什么都别说了,下周叫你妈来学校”、“你还打算混下去是吗”……
  而每每此时,班上的美术生们就借着专业补习遁逃了,三五个人抄起几根铅笔,搬了椅子,腋下夹着几本小说杂志,口袋里明目张胆地揣着话梅和薯片,大摇大摆拉开后门、列队出游。
  那扇年久失修的后门打开时,“吱呀”地响了一声,瞬间窜过一堆堆辅导书垒起来的战壕——现在想想,那应该是一幕能得最血腥特效奖的画面,长矛锋利地刺透了全班人马,一整串血泪淋漓,无人幸免。而最不幸阵亡在两柄利器间的那个,应该就是我了。
  我猜,我父亲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培养出枭雄,而且这个妄念并没因为他的后代是个女孩而有丝毫减弱。有一次,他拍拍我的脑袋指着金
  銮殿里的皇位说:“闺女你看,那是个专座。”
  那年我三岁。
  所以,这个一早就拿《资治通鉴》、《康熙字典》、《红顶商人》……这种雷书给小女儿看的老爷,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我要走街卖艺”的志向呢?我第一次斗胆扔掉课本、加入遁逃队伍的行动,也被班主任一通“家国前途”的训话碾了个粉碎。 。。

书筋(2)
我隐隐觉得,这情景仿佛威严的父亲拧过我的脑袋,指着讲台底下的课桌说“那是个专座”。
  本科时,美术鉴赏课的讲师是个不怎么现实的人,印象里他往教室第一排桌子上一坐,指着幻灯片上雕梁画栋的古建筑说:
  “我真后悔当初入错了行,真的。”
  在他眼里,最潇洒的工作不是公务员,而是修故宫的家族工匠:晌晴天日上三竿,他们踱着方步出来,慢条斯理地攀上斗拱、门楣,画花草云朵、麒麟龙凤,举目远望那一层层琉璃瓦檐、波光璀璨的宫城宝殿,也就觉得,这世上没什么能比自己更气派的了。
  “不过在我老婆眼里,大概没什么比‘装修队’的民工更寒酸的了吧。”
  好像所谓愿望,都是在反复的冲动和妥协之间拉扯上一阵子,最后变成了一段不太情愿的自嘲。
  我上小学的时候还没有网游,也没有手机可以发短信消遣——虽然这话说起来带着点醋意,不过,我们那时的玩法确实文艺得多。教室后面的墙上都会有个“学习园地”,除了令人头晕目眩的考试排名,语文老师每周都会挑几篇优秀作文贴上去——旁边还会附上他洋洋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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