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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明朝的一些国策,朱元璋少有创见。他开创的大明王朝,说得准确一点,只是“开”而非“创”。我们说一个帝王应有雄才大略,这是统而言之。若分开来说,则开国应有雄才,创业则需要大略。朱元璋是雄才有余,而大略不足。立国之初,他不遗余力推行制度建设,也只是恢复帝国的秩序而非给新的王朝注入新意。他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他希望他的国家稳定而富裕,士农工商各有所务,田野多农夫而城市少流民;每一个臣民都充满至高无上的道德感,都必须心存敬畏。
朱元璋是道德治国的极力推行者,在他看来,所谓道德,最紧要的两个字是忠与孝。张居正写过一副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种田。”这位大明王朝最为卓著的政治家,虽然比朱元璋晚生了两百多年,但他对这位开国皇帝的思想,可谓体会至深。今天,我们参观那些江南的古村落,经常看到门楣上书有“耕读传家”四个字。毫无疑问,这里浸润着明代的遗风。忠臣与孝子,儒士与农夫,在明代大受推崇。
朱元璋嘲讽刘伯温(2)
今天,我们常说中产阶级是社会稳定的基石,这是西方的观点。尽管在其衍变过程中增加了不少人文的内容,但其发端仍是经济学上的考量。而六百多年前的朱元璋,却是依靠忠臣孝子与儒士农夫作为中坚力量来稳定社会的。这四种人非但没有共同的经济基础,贫富之间甚至有着天壤之别,但他们都有着共同遵循的道德准则。这在今天来看简直不可思议,但在朱明王朝,每一个人都必须像圣贤那样,强迫自己建立起道德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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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始终厌恶商人,关注农民
让我们还是回到本文开头的话题。朱元璋在山川坛祈雨,可见其对农业生产的重视。在他执政的三十多年中,农民问题始终是他的第一关注点。这不仅仅因为他是农民出身,更因为帝国的子民,百分之九十都住在乡间。农业稳则农民稳,农民稳则天下稳。一个统治者并不需要强大的想象力,就能对这一国运作出判断。由于出身与知识的双重局限,朱元璋厌恶商人,同时对流民亦抱有高度的警惕。他自己就当过流民,他认为流民是导致社会动荡的主要因素,而流民十之###都是离开土地的农民。这些人中除了极少数生性懒惰,大部分都是因为天灾人祸而背井离乡。基于这种认识,洪武三年的那场大旱引起朱元璋内心的恐惧。
祀天之礼,实乃中国远古开始的风俗,并非朱元璋的创见,但朱元璋的虔诚却是前朝皇帝不可比拟的。他的这一举动,不但为朝中大臣作出楷模,同时也赢得了天下百姓的尊重。朱元璋如此垂范,倒还真不是“作秀”,而是他从内心深处就认为自己是农民的救世主。在那次与刘伯温谈话之后,他还与中书省的臣子说:
天下一家,民犹一体,有不得其所者,当思所以安养之。昔吾在民间,目击其苦,鳏寡孤独饥寒困顿之徒,常自厌生,恨不即死。吾乱离遇此,心常恻然。故躬提师旅,誓清四海,以同吾一家之安。今代天理物已十余年,若天下之民有流离失所者,非惟昧朕之初志,于代天之工,亦不能尽也。其令天下郡县,访穷民无告者,月给以衣食,无依者,给以屋舍。
完全可以想象,天下百姓听到这样的圣旨,是如何地欢呼雀跃。自古以来,农民始终是社会各阶层中的“弱势群体”,而农民中的鳏寡无助者,则是弱势中的弱势。朱元璋行“实惠”,首先就让这样一些人得到好处,应该说是抓住了牛鼻子。但是,朝廷大量的府州县官员,对待农民“不体上意”,常常表现出官场的傲慢,具体的体现是敷衍塞责与心不在焉。
有这样一则小故事:洪武九年,山东日照知县马亮三年考满,州官为他写的评语是:“无课农兴学之绩,而长于督运。”朱元璋见了,批道:“农桑衣食之本,学校风化之源,皆守令先务。不知务此,而曰长于督运,是弃本而务末,岂其职哉?”从朱元璋的这道批示来看,他对官场的猫腻了如指掌。在明代,督运属朝廷的经济部门,肥得流油。而县令则是苦差事。也不知那位马亮花了多少银子,才买通州官给他写了这道评语。目的很明显,希望朱元璋将自己改为督运官,每天吃香喝辣享清福。朱元璋既痛恨跑官要官,更痛恨地方官不懂农业与教育。不用说,这位马亮因犯“渎职罪”而被革职,且永不叙用。但整个官场并没有因为马亮事件而改变,坑农扰农的事情还是屡有发生。兹后,湖北的荆州、蕲州两处发生水灾,户部主事赵乾奉命前往赈灾。这赵乾自京城出发,一路游山玩水耽误了两个多月,到达受灾地后又磨磨蹭蹭迟迟不放赈,以致灾民饿死很多。朱元璋得知消息后,立即下令将赵乾斩首示众。《典故纪闻》记载朱元璋曾下旨中书省说:
向荆、蕲等处水灾,朕寝食不安,亟命户部主事赵乾往赈之。岂意乾不念民艰,坐视迁延,自去年十二月至今年五六月之交,方施赈济,民饥死者多矣!夫民灾而上不恤,其咎在上。吏受命不能宣上之意,视民死而不救,罪不胜诛。其斩之,以戒不恤吾民者。
朱元璋治国期间,农民问题处理得较好。他死后,他的亲民顺民富民的“三民”政策,还延续了好多年。到了明中叶,自武宗始,休养了一百多年的农民又开始遭受劫难。又六十多年后,张居正出任万历首辅,推行新政,力革时弊,用“一条鞭”的改革,来上承朱元璋的农民政策,应该说收到了极好的效果。但人亡政息,张居正遭受清算后,刚刚苏困的农民再次陷于水火,这导致大批流民的出现。元朝末年,大批流民揭竿而起,朱元璋依靠这些流民形成的武装,建立了大明王朝。谁知在他死后两百多年,以李自成、张献忠为首的流民武装,又将他的后代掀下帝座。终点即是起点,由此可见,历史的想象力,超过任何一位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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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大火引发的迁都争议
永乐十九年旧历四月的一天深夜,北京城突然风雨大作,夹杂着阵阵惊雷。新修成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因雷击起火,化为灰烬。
朱棣心中顿时升起不祥之感。在科学尚不发达的古代,天人合一这一哲学命题,被强调到绝对的地步。地震、灾害、雷击等等自然现象,都被看成是执政者的失误而带来的。“上天示警”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它的严重性在于:第一,只有统治者出了问题,老天爷才会震怒。所谓“天怒人怨”,便是这个道理。第二,统治者并不知道自己的失误在哪里,这就需要有智慧的人站出来为其指点迷津。鉴于此,朱棣立刻下诏求言。也就是说,他希望朝野明智之士为他找出雷击三大殿的原因。
很快,礼部主事萧仪的奏本送到御前。这位六品官员(相当于今天的司局级)认为:三大殿遭受雷击是因为迁都的缘故。把国都从南京迁来北京,不但诸事不便,就连大明的皇脉也撂在江南。这是大不敬的事。
朱棣看过奏本,震怒异常,他认为萧仪把迁都与雷击三大殿联系起来,完全是蓄意诽谤。因此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内就作出了决定:命令锦衣卫将萧仪抓进北镇抚司大牢,不作任何审讯,就以“谤君之罪”处以极刑。
事情还没有完,萧仪的观点在官员中仍有不少市场。同情他的官员多半是科道言官。科指六科,道指十三道。六科是对应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成立的,是稽查六部的监察部门。六科编制是四十人,每科的负责人称为都给事中,正七品。余者都称为给事中,正八品。十三道是对应全国各省,当时全国只有十三个省。十三道御史统归都察院管辖,御史的官阶同给事中差不多。两个衙门类似于今天的监察部和审计署,级别却要低得多。比之于今天,科道言官的级别也仅仅是县处级而已。但科道言官的权力很大,在明代,位居二品的六部尚书遭言官弹劾而受到惩处的不胜枚举。
明代的官场,有两种经历的人升官比较容易。一是在翰林院呆过,二是当过科道言官。由翰林院而入内阁当辅臣,由言官而晋升为封疆大吏或方面重臣。
科道言官,一般都从年轻官员中选拔,这些人初涉仕途,尚不致沾染太多的官场恶习,担任言官敢于弹劾不法权贵,因此历代皇帝对言官颇为倚重。
但这次恰恰相反,对朱棣的迁都持异议的,多半是言官,而部院大臣都是坚定的迁都派。这是因为朱棣从侄儿建文帝手中夺取皇位后,对建文帝时的朝廷大臣作了一次彻底的清洗。经过二十余年的筛选过滤,现在的部院大臣,大部分都是“靖难功臣”,他们也都成为南方士族的仇人,因此利益上与朱棣是一致的。
言官们都很年轻,与朱棣的“靖难”无关,因此他们更多的是就事论事,认为皇上“轻去金陵,有伤国体”。朱棣对这些言官非常恼火,但不能像对待萧仪那样,一概杀之。他于是心血来潮想出一个办法,让这些科道言官与部院大臣一起到午门外跪下对辩。迁都究竟好不好,让双方各抒己见。
当其时,正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时候,午门外的广场上,言官与大臣分跪两边,个个都淋得落汤鸡似的,但谁也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侮辱。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一天没有结果。朱棣让他们第二天再来午门下跪辩论。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朱棣在城楼上不愠不火地看着。官员们冒雨下跪,不依不饶地争论着。这场景看起来有点滑稽,然而中国的中世纪的政治,便是在这种滑稽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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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首都的确立与朱元璋的犹疑
朱元璋于1368年创立大明王朝,虽然定都南京,但似乎从一开始,朱元璋就觉得南京不是很合适。因为它偏安江南,对控制辽阔的北方十分不利。洪武元年,朱元璋下了一个诏书,言道:“江左开基,立四海永清之本;中原图治,广一视同仁之心。其以金陵、大梁为南、北京。”大梁即今天的开封。朱元璋出于战略考虑,提出设南、北两个都城。还有一说就是袭汉唐的旧制,将长安(今西安)列为都城。朱元璋觉得自己年事已高,完成不了首都北迁的任务,便将希望寄托在懿文太子身上。谁知懿文太子早夭,定都关中的计划落空。方孝孺的《懿文皇太子挽诗》写道:“相宅图方献,还宫疾遽侵……关中诸父老,犹望翠华临。”讲的就是太子曾去西安做迁都前期筹备工作的事。
自秦开始,中国历朝的首都,大都建在北方。宋之前,长安、洛阳、开封都曾做过都城。其中以长安的时间最长。南方如金陵、杭州、扬州等处,亦曾做过都城。奇怪的是,在南方建都的王朝,大都短命。而都于北方者,大都国祚长久。这皆因在漫长的历史中,以农耕文化为主的汉文明,始终受到北方少数民族游牧文化的冲击。在冷兵器时代,汉人的温文尔雅怎抵挡得住“胡人”的铁马金戈。建都北方,主要是为了抵御异族的入侵。
朱元璋灭元之后,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