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雪漪没有说话。
真是奇怪,这麽多年从没梦见过他,反而是这阵子,天天都能梦见他。有时候睡著了做梦,都不知道是真做梦,还是就是现实。梦里的一切都那样真实,就是咱们在沪杭的时候。有时候,醒来还在纳闷,倒有那麽三分“庄周梦蝶”的意思。
这下,连司徒雪漪都笑了。
司徒雪漪想,林方愚知道自己要死了。
否则他绝不会再提起何绍之。
司徒雪漪走到床边坐下来,伸臂握住他的手。林方愚的手干燥冰凉,手腕细瘦苍白,生命正在迅速地从他的体内流失,一如指尖残烬、炉底余灰。
司徒雪漪的手又紧了紧。
林方愚了然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胳膊,突然低声说,咱们这些年,除去同学的日子,竟到底没见过几面。──你还记得在重庆你来找我麽?
司徒雪漪一愣,说,怎麽不记得,都过了二十五年了。
林方愚笑道,难为你记得清,你那天气吁吁跑来找我,反而被我吓了一大跳吧?
可不是!司徒雪漪也忍不住笑。
初夏,重庆已经热起来了,而林方愚供职的第三处更甚,司徒雪漪一走进大门,迎来的不是他期盼已久的森森凉意,而是更猛烈的蒸腾氤氲的热气。
热意扑面而来,几乎让司徒雪漪头晕得仰倒,心火却因一晃神的工夫,弱了几分。
他定定神,四下一看,全是奔忙的报务员和军官,不见林方愚的影子。还没张口问,正对著楼梯的那间开著门的屋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强抑著怒意的喝骂:“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他妈的,当老子是冤大头麽?这帮英国佬除了喝茶打牌还会什麽?你告诉亚历山大,我同学的命他还没偿呢!”
呯地一声巨响,电话听筒摔在桌上。
外面走廊里的报务员们噤若寒蝉。这时,林方愚的副官跑出来向雪漪低声告罪:“军座,我们处座这两天事情多得很,脾气急了些,您多担待。”
雪漪摇摇头,接过副官递过来的一支烟。
林方愚已经了迎出来,穿著夏季军服,敞开了两个扣子,没戴军帽,汗水浸透了头发,刘海黏在额上,右耳上夹著一支红蓝铅笔,热意蒸得他双颊通红,晶亮的眼里是灼热的怒意。他蹬蹬几步抢到雪漪跟前,但看到肃立端严的雪漪,气势倒矮了三分,但还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怎麽是你?白毓初呢?”
雪漪似有若无地勾勾嘴角:“他躲你还来不及,哪敢就这样来见你?”
林方愚嗤了一声,扭头对身後的秘书王群说:“给司徒军长批条子。”
王群敬了一礼,转身跑回办公室。
“哟,怎麽对我就这麽大方?”
林方愚怔了一下,良久才冷笑著说:“怎麽?不要?你後面还有好几个集团军司令等著饷呢!”
雪漪微笑起来:“绍之没给你来信?”
林方愚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群将条子递过去,雪漪接过,拿在手里扬了一下,刚要道谢,却见何元揆的秘书匆匆跑到林方愚身边耳语,林方愚眯著眼笑起来,双目弯弯,非常漂亮,却有不为人知的阴郁。
秘书说完,向在场的人潦草一礼,就跑出门去。
雪漪向林方愚道谢,却见他摆摆手,早就走远了。
雪漪走出大门,发现白毓初正蹲在吉普车後面抽烟,还是带著墨镜,面无表情,见他过来,才掐灭了烟,抬起头微微一笑。
雪漪并不知道,在他走後不到十分锺,林方愚接到了成都的电报。
何绍之死了。
对於那天的记忆,林方愚本人始终是茫然混乱的。
他手里拿著那张薄薄的电报,满篇汉字,但他翻来覆去地看,依旧难以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的耳边混乱,就像电流声过大的信号,有人在惊呼,在叫喊,在跑动,顿时就有七八只胳膊伸过来扶他,拉他,摇晃他。
这是怎麽了?
他在纳闷,我怎麽了?
当视野渐渐清晰,耳边也清静下来,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浑身无力地颤抖,张著嘴,但说不出话来。
手里还攥著那张电报,冷汗浸透了纸张,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他挣开了副官的搀扶,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再次展开电报。
他一字一句地又看了一遍。
他告诉自己,何绍之死了。
他竟然就这样消失,无处告别。
林方愚静静睁开眼,转头望了一下窗外,天黑下来了。
雪漪坐在窗前,背著光,看不清神色。
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唉,竟然不知不觉就睡过去。
有鞭炮声隐隐约约传来。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雪漪偏过头,看著他笑,但他发现,林方愚又睡过去了。
雪漪伸出手背,感受到他的呼吸似有若无。
林方愚梦见他第一次见到何绍之的时候。
杭州的夏天永远闷热,出了汗,衣服湿哒哒黏糊糊贴在身上,烦腻得令人发狂,好不容易忍到三处的老家夥们扯皮完,强忍著火气就往外冲。走到西湖边,忽然吹来阵清风,水波荡漾,林方愚的心情一下好起来。
他三把两把甩掉军服,一个猛子扎进湖里。
凉爽温柔的水流带走疲惫和烦躁,他孩子气地玩乐,不知日之将暮。
有放学的小孩子三三两两追逐打闹著跑过,有的调皮,竟然拿著他脱在岸上的衣服扔著玩。
林方愚听见孩子的欢呼,发现自己衣服不知所踪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怒气冲冲地站在水里,要小捣蛋鬼放下自己的衣服。
孩子们大笑著冲他做鬼脸。
他又急又气,却不好上岸教训他们。
当他尴尬地站在水里的时候,一把温柔清朗的声音徐徐递过来:“快把人家的衣服放下。”
他有点惊诧地望过去,不远处站著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挺秀如一棵盈盈碧树,相貌清俊,面上带著三分笑意。
孩子们见了,赶紧扔下衣服追打嬉闹著跑远了。
“谢谢你。”林方愚有点儿喜悦,刚要爬上岸把衣服穿上,但一想到自己还赤裸著,就硬生生忍住了。
那男人轻声笑了一下,仿佛是知道他的心思似的,却转了话头:“你是……”他低头看看地上的军服,“军人?”
林方愚点头:“你呢?”
男人捡起军服,向他递过去:“教书匠罢了,在离杭州不远的学校。”
林方愚却没接过,只是怔怔看著那男人,很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一愣,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姓何,名絜,字绍之。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林方愚点点头道:“我晓得了。”
话音未落,就又一个猛子扎回水里。
只剩何绍之孤零零站在岸上,手里拿著他的军服。
後来一次,何绍之曾对林方愚说,当时他见到他站在水里,似喜似嗔地望过来,犹如一支临风摇曳的洁白荷花。
暗香涌动。
其实他们再次相见,并没隔多长时间。
林方愚那日被派往笕桥航校公干,穿过尘土飞扬的操场,绕过一群奔跑的学员,走到长廊里,就听见一阵声音传来。
是那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带著莫名熟悉的笑意。
林方愚想也没想,就推开教室的门。
何绍之身著空军军装,站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地讲解著。
林方愚当场就愣住了,扶著门把手站在那里。
何绍之停了话,只淡淡瞟了这个唐突的闯入者,温和有礼又冷淡地说:“课堂重地,闲人莫入。”
台下的几十名学员闪亮著眼睛刷刷地看向林方愚。
林方愚腾地一下烧著了,他尴尬不已地红著脸道歉,赶紧退出去关上门。
清朗的声音带著些微难以察觉的笑意,继续在门後缓缓响起。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一个空军教员,一个情报主任,虽同属国民革命军,却几乎从未谋面。
直到他第三次见到何绍之,才弄清楚他的身份──校长何志清唯一弟弟的独子,备受宠爱,勤奋聪慧,早年留学法国,又到德国航校进修,如今载誉归来,在笕桥担任教职。
林方愚有点好笑地想,他还是穿长衫更美。
那时候,这青年正穿一身塔士多礼服,端著香槟,落落肃穆地站在窗边,笑容温雅客气又含蓄,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疲倦。
林方愚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这麽看著他。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麽,激灵灵一抖,手里的杯子差点甩到地上。
……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他有点茫然,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静静看著对方在璀璨灯光的聚焦下谈笑风生。
林方愚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香槟,扯了扯紧锁的军装衬衫的领口,上海的六月末,闷热可想而知。
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收回脚步。
一个多月後,淞沪会战爆发。
开战第二天凌晨,百余架霍克…3从扬州机场飞批次出发,对黄浦江白龙港附近的日军舰队、大公纱厂军械库和司令部进行地毯式搜索轰炸。上午7时开始,他们和日机进行了激烈空战,一直持续到中午。在笕桥上空,他们以一敌多,大获全胜,日军仓皇败退。
虽然有数名飞行员牺牲,但他们竟然真的赢了。
整个长江三角洲,从黄浦江到钱塘江,都沈浸在狂喜与欢呼中。
那天,林方愚正在法租界执行任务,他穿过一道狭窄小弄,抬头望向阴沈逼仄的天空。
什麽也看不到,只听得见飞机发动机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
就这麽在头顶时不时呼啸而过。
他走出巷子,看到对面洋房露台上攀爬著一小片粉白蔷薇,花已经凋零过半,还有几小朵要落不落地缀在残枝枝头。露台上摆了一张小圆桌和两把白色凉椅,他甚至能看到桌布蕾丝精致的边缘。
露台上站了五六名法国人,几位男士举著望远镜,时不时语气激动地快速说著什麽,坐在桌边穿洋装的夫人们嬉笑交谈,当他们大叫的时候,她们则紧张地用手帕掩住口角小声惊呼。
他们面对的仿佛是赛马场。
甚至有一名记者评价这场战斗是“现场直播的华丽表演”。
对这些人而言,这不过是发生在异乡的陌生人中间的战争,一切血与火,一切正义与邪恶,一切生死与离别,都那麽遥远,与他们无关,他们只需要置身事外高高在上地发出赞美或者叹惋即可。
只有林方愚知道,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什麽。
林方愚记得非常清楚,第二天清晨,他带著一身硝烟、血腥和疲惫回到住所的时候,竟然迎面撞见何绍之。
他愣在当场。
何绍之的左脸划了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凝结了。他穿一身新换的空军制服,帽子拿在手上,就这麽孤零零笔挺地站在廊厅。
笃。笃。笃。
鞋跟敲在木地板的声音空洞无力,林方愚几乎是浑身颤抖著走到他面前,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到底说什麽好。
何绍之看著他,从胸口票兜里掏出什麽递向他,眨了眨眼微笑:“这是规矩。”
天光暗淡,林方愚低头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何绍之的军官证。
何绍之有点尴尬地四处瞟了瞟,轻咳一声才说:“定下的规矩,我们上天前都要把这个教给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