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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以后,同样是躺在这张床上,我在光影里看胡二十,他不再是十六岁或者十九岁,他三十二岁,我们也不仅仅各自重新开始过一段生活,而是很多段。这时候,我只是对时间和选择——或者应该说,是规则——感到无奈。我们抵挡不住时间的流逝,它最后往往呈现出规则好了的生活给人看,但看的人早也是不同。
在很多年以后奔跑(5)
胡二十始终都没有告诉我杨俊的死因。他因为那次群架,被送进了工读学校。放出来后,就跟着一些“闲散”人员收购旧的BP机和大哥大,他说他能赚很多钱,能帮人。当时我并不会很快联想到“收赃”和“销赃”这样的词语。
对我而言,胡二十还是相机镜头里的那个黄袜少年。他在第二天,领着我去楼下面店吃碗大排面,面吃到一半,掏出一台“东方牌”旧相机给我。
“喏。给你。”
“我的相机,怎么?”
胡二十不说话,他拣了枚荷包蛋,浸入我的面碗。我仔细看了看相机,只是型号和颜色相同,并不是原来丢失的那台。
“吃完面,你该回家了。”
“哦。”
这之后,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回家的路上,胡二十走在我身后,离得有一段距离。我几乎每走几步路就要回头看他,每次我都以为看不见了,可他还在,双手还插在松垮的运动裤口袋里,还在漫不经心地走着。一直到最后一次,我回过头去,胡二十不见了。
回家后,我挨了爸爸的一记重耳光。被罚在开学前不许离开家门半步。我又在开学后尝试去找过几次胡二十,可没人知道他的下落,那间在早餐面店上的亭子间,也似乎久未经人息。
我在城市的另一区给耿晓燕写信,写自己的新生活、新同学、新老师、新寝室,我没敢告诉她和胡二十经过的那两个台风夜,没敢告诉任何人。我们各自过着冗长的高中时光,我迷上了解数学题,我变得不再爱看足球。第一学期结束后,有传闻胡二十因为销赃,被抓了进去。至于是判了三年、五年、八年?不清楚。
第二年,我代表学校拿了全国奥数的团体金奖。可我只是痴迷那些僵硬的程式,在被利用、套解和揣度的情况下,发生的奇异变化,这些变化毫无预知性。又要说很多很多年以后了,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迷上了打斯诺克,球桌就是我的算术纸。力度、角度、撞击的部位、杆法、呼吸的控制,都是为了以精准的方式让球落袋。“精准”是一个好词。
拿着奥数的金奖奖杯,我让同学给我拍张照,用胡二十送我的“东方牌”相机。
晚报的报摊上已经登出头条体育新闻:球星H宣布挂靴。做了记者的耿晓燕用简讯的方式告诉我八卦,她说H的妻子现在的msn名是:退役了,还是不着家。我们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笑得很开心。
“见过胡二十了?”
“嗯。”
“他现在怎么样?”
“没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我补充道。
“那?”
“我应该回学校了,已经给学生旷了两天的课。学校要疯了。”
“你又这样。”
我挂断电话,停步,反方向奔跑,思考着怎么解释旷课的行为。现在我在一所文科大学里教数学,学生可能比系主任更能理解初恋相逢的感慨。但谁没有过初恋?只是我的这一个只要出现,就会令人失常。几天前,耿晓燕说她在西区的铁路服装市场里看见一个和胡二十很像的男人,她向人打听,他已经在那儿开店两年了。
我并没有去赴胡二十设在江湾体育场的约会。回到学校,我写了检查,扣了分,扣了半年的奖金资格,并且每月一次的教学报告被频繁到每周一次。我记起了那把在胡二十家看到的伞,那是十几年前我忘记带走的。
胡二十给我写来一封信,这是第一次我看见他的字,字不好看,还有很多错误,可我知道写的时候他用心了。他在信里说,很遗憾没有在江湾体育场见到我,那天是他三十二岁的最后一天,晚上,他去楼下菜场买了一张砧板和一块猪肉剁了起来,“三十三,乱刀斩”,这是他外婆教他的。猪肉剁碎后,他开窗,在半夜里将肉饼扔上了对面的屋顶。
你说明天会不会有野猫把我的坏运气都带走?
以上是信的结尾。
耿晓燕发挥了她超常的“狗仔”功力,她说胡二十现在开的服装店其实只是个套现的门面,为一些有特殊需要的信用卡持有人套取现金,从中收取手续费。这种灰色行当,听起来就很像胡二十会做的事。
“你还是离他远点。”
“是你告诉我他在哪的。”我反诘。
我没有再去见胡二十,他也没有要求再见我。耿晓燕会时不时地来更新关于他的消息,还连带着过去——杨俊的母亲过世了,她腿脚一直都不方便,当年杨俊为了填补家用和其他学校的小混混们赌小球,还会偷东西去卖,但他的心不坏。据说当年那场“晚报杯”后的群架前,杨俊只对胡二十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什么事,照顾我妈。
后来,我的学生说,这话应该是从《蛊惑仔》里学来的。
。。
在夏夜走路(1)
文/徐斯恚�
有一天我的一个好朋友和我一起坐在赛百味里面,讨论着如何把自己卖出去的问题。她对我说,她在网上遇到过一个出卖自己时间的男人。在一年的最后一天,来到香港机场,把那一晚上卖给任何一个需要在机场度过漫漫长夜的孤独者。
我说其实每天我们都在把自己的时间出卖给别人换取金钱的,这只不过是偷换了一个比较浪漫的概念而已。
但是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也把自己卖出去。于是我托她把我也放在了网上,期望能卖一个好价钱。
买家只有一个,是个女孩子。精瘦干练,她买了我一起去大堤看日出。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有些不自在,毕竟这是一次出卖自己,这与自己平时的工作并不一样。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出卖,告诉别人我要去为你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应该能让你感到一种满足。
这是很奇妙的体验。
我在晚上十点的时候出现在了她的家门口,她是这么要求的。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头发,平底鞋。我说你像是情人节约会的女孩子,你这个样子符合所有人对于邻家女孩的幻想。
她笑了笑,很大方。她手里拿着一个帆布的包,她的两只手放在身前,就这样拎着她的包。她说,你是不是应该陪我走到大堤呢?她说也许当我们走到吴淞码头的时候正能看到太阳跳出来。
她说,你想想,当你历尽千辛地来到太阳的面前,看到太阳正在你的胸口,烧到你的脖子,烧到你的心,烧到你的全身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种自为夸父的感觉呢?
我想了想,就笑了。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享受过。
上海的夏夜很寂静,所有的人都已经睡着了,没有睡着的人,也把家里的窗户紧紧地关上,好像生怕与这个炎热的世界有一点点的联系。偶尔有在夏天的夜晚骑自行车从身边一下子窜过去的人,而连任何形声字都无法形容那一刻是多么地快。大家都很累了,都要回家休息了,回家抱着老婆睡觉或者给孩子讲故事。
知了还在叫,没有任何目的,还有蟋蟀,或者还有其他的昆虫们。饶是如此,这夜还是很寂静。她大概有些害怕,让我讲个笑话给她听。但是我很无聊,我没有什么好笑的笑话。于是我们俩就这样走着。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出发,经过医院,经过学校,经过另外一家医院,经过另外一所学校,再经过大马路,经过了好几个红绿灯,经过几间CD店,曾经在那里与大家交易过CD,又经过几间好歹没有关门的粉红色*,姑娘们都热了,甚至我都一眼看穿了她们……噢!经过了这么多地方,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
经过CD店的时候她问我喜欢听什么音乐?她说现在最适合听什么音乐?我说现在最适合听的音乐是The Workhouse的Peacon,我打开iPod,一人一个听筒,就这样听完了PEACON。
听到这样的音乐她好像很开心,开始不断地说话。
“快节奏地冲上地铁,又快节奏地看到地铁里回收旧报纸的老头老太从你的身边掠过。继续往前走,看到两个蜷缩在废弃棉花被和破蛇皮袋里的乞丐……你可怜他们,但是又没有办法帮助他们。你想要上去给他们两块钱,或者给他们一个吃剩下的馒头,但是你做不到。因为你走得太快了,当你想要把这些给他们的时候,你已经走出10米远了,你不会浪费你的时间走回去,把两块钱放到他们身边——何况他们还在熟睡着呢?你继续往前走,你发现你四周的人都长得很奇怪,你忍不住要笑,但是当你想笑的时候他们已经又走过你的身边了。你甚至都记不起你刚才为什么要笑他。他或者是一个长得像爱因斯坦的外国人,也或者是一对每天在电话亭边相会的情侣,或者是不小心把牛奶打翻在婴儿身上的妈妈……”
在夏夜走路(2)
“怎么能这么快呢?你都来不及欣赏梧桐树的叶子洒在大地上的情景,他们就被打扫干净了。有一只鸟在树上唱歌,有一天它忽然看到你走得这么快,就笑了……它一笑,就不唱歌了,它就只会笑了。然后它就变成了一只会笑的鸟。”
“从便利店里出来你发现大家手里都拿着一盒酸奶,用来给肠胃做一个运动。”
“你开始一天的工作,然后结束一天的工作。发现前台已经走了,同事已经走了,只有空调还开着,灯还开着。”
“你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两个可怜的睡在废弃棉花被和破蛇皮袋里的乞丐已经睡觉了。他们起得比你晚,睡得比你早。也许他们从来也没有起来过。树上那只会笑的鸟也笑不动了,就休息了。你才开始想要好好欣赏这些风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黑了的时候你只能看见路灯。”
“在家里你开始上网。”
“你开始上网。如今你总是在开心网和豆瓣上寻找你朋友们的踪迹。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去过了哪里,他们读了哪些书,看了哪些电影……过去你曾经尝试过写信,后来E…mail替代了写信,拥有了手机之后,你开始热衷于发短信……现在你只上淘宝,开心网,和豆瓣。”
“有时候太阳照在大街上真的很美丽,你真的想把太阳一口吃下去。把这个世界吃下去,把所有的美好都放到肚子里去。这样你就不害怕它们逃掉了。就算它们再次排出体外的时候,它们还是一样会变成更加美丽的事物,比如花朵和树。”
“你看现在这夜晚这么美好,我真希望能飞到天上去,俯瞰这灯火通明的夏夜上海。”
“我也希望是这样的,我可以做一个纸飞机带你去的。”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变成了一个没有翅膀的飞行者。”
“我一直在飞,但是又不在飞,那是一种飘浮的状态,我只是在空中漂浮,任凭风把我吹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希望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任凭随便任何一个外力把我推到哪里,我就到了哪里。”
“我梦到我飞到一个女人的身边,她长得很胖,她胖得像一头大象。但她很爱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