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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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呐喊-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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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下地干活就让大姐嚼奶布子喂我。有一次,大姐嚼完奶布子我死活不吃,一个劲儿地哭。母亲回来一尝,高粱米汁是辣的,原来大姐用装辣椒酱的碗给我装高粱米汁了。

母亲说:“那时候的孩子像狗崽子似的,哪有什么奶粉,奶不够就嚼奶布子喂,命大的就活了,命小的就死了。”

写到母亲,我心里很难过,作为女人,母亲经历的苦难太多了。她一辈子生了七个孩子,夭折两个,除了哥哥以外,其他六个孩子都是她自己剪的脐带。不仅是母亲,那个年代的女人好多都经历过苦难。我大姨三十几岁就死了丈夫,一个人独守空房拉扯大四个孩子。小姨出嫁后得了精神病,被她丈夫浇上汽油活活烧死了。那时候,整个民族都处在民不聊生的苦难之中,最底层的妇女更是过着非人的日子。

《生命的呐喊》 第二部分 《生命的呐喊》 第二十六节

在我幼小的记忆里,父亲总爱发脾气,总爱骂一句口头禅“败家的玩意儿”。他一发脾气全家大人孩子都吓得溜溜的,都远远地躲着他。

发完脾气,父亲就跑到山下的小溪边,一坐一宿,第二天早晨经常看见他躺在大石头上睡着了。

后来,父亲一发脾气母亲就让我悄悄地跟着他,让我看着父亲不让他躺在石头上睡觉,怕他着凉坐病。

我偷偷地跟着父亲来到小溪边,脱了鞋在水里玩。父亲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唉声叹气,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

一天傍晚,天很热,我看到父亲的布褂子全是汗渍渍的盐卤,就胆突突地给他挽起裤腿,脱掉他脚上的布鞋,把他双脚放进水里凉快凉快,看他没有骂我,就试探着给他搓着脚丫儿缝里的泥……

渐渐地,我和父亲形成了一种默契,我俩一到小溪边就脱掉鞋,把一大一小两双脚放进水里。从山上淌下来的溪水很凉爽,脚放进去舒服极了。

那是一段令我难忘的时光……

天色已晚,瓦蓝瓦蓝的天空有时挂着圆圆的月亮,有时挂着弯弯的月牙儿,周围都是静悄悄的大山,万籁俱寂,没有狼嚎,也没有人语,只有潺潺的溪水声,还有呱呱的蛤蟆叫。我和父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被溪水摇碎的月亮,听着父亲沉重得好像被周围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叹息,听他说一些我永远也听不懂、永远也想不明白的话语……

“嗨,老儿子,”父亲总是叫我老儿子,“你爸不该是撸锄杠的命啊!你爸都是为了这个破家呀。这个破家把你爸一辈子活活给毁了!”

这些话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显然是太深奥、太难懂了。我只顾在水里用我的小脚玩着父亲的一双大脚。

我经常看到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块从不离身的怀表,打开表盖,久久地看着……

我觉得那块怀表特神秘,总想摸一摸,可父亲从不让我碰它。有一次,趁他打开表盖之际,我歪着小脑袋凑过去,终于看清那是一块旧表,表壳上的镀银已经磨光了,露出了古铜色,表壳上有两只交叉的双枪,表盘上的数字跟我家座钟一样,也是什么罗马字。我刚想伸手去摸一摸,父亲却“啪”一声关上了表盖。之后,他一头躺在大石头上,两眼茫然地望着满天星斗,再也没有了声息。

有一次,我在水里抓小鱼,无意中看到父亲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照片。我悄悄地凑过去,只见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头发是带鬈的,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爸,那女的是谁呀?我咋没见过她呢?”

“告诉你也不知道!”父亲急忙将照片收起来,又叮嘱我一句,“不许瞎说!跟你妈也不许说!”

我懵懵懂懂地觉得父亲跟这个女人的关系很不一般。

有时,父亲教我唱《苏武牧羊》:“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穷愁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稷,旄落犹未还,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唱歌时,父亲的声音很悲凉,眼睛总是空洞洞地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峦……

我不明白歌词是什么意思,只是跟着父亲瞎唱,总把“任海枯石烂,大节总不亏”,唱成“大姐吃不少亏”。每当唱这句歌词时,我就会想起我那漂亮得像电影演员似的大姐。

有时,父亲还吟出几句《钗头凤》:“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错、错、错!”我只听懂了“错错错”,就问父亲:“爸你嘟囔啥呢?错错错的,谁错了?”

父亲从不回答我的问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说得最多的是《红楼梦》里的那段话:“唉,人这一辈子,就像曹雪芹说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直到长大以后,我才知道曹雪芹是谁。

夏天,有月亮的夜晚,父亲常带我去瓜地看瓜。

一进瓜地,我就趁着父亲不注意用小脚挨个踢瓜,踢下来的就是熟的,踢不下来的就是生瓜蛋子。当然不能让父亲看见,他要看见就该骂我了。

有时,父亲坐在瓜地里,望着大好的月亮,自言自语:“这辈子就在这穷山沟里拱一辈子土坷垃,撸一辈子锄杠,这不完了吗?唉,都怨这个破家……都怨这该死的命啊!”说着,抓起一个西瓜狠狠地摔到地上,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很怕他把西瓜摔到我身上。

我不明白父亲所说的“命”是什么意思,但我从他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及抱怨声中,懵懵懂懂地觉得“命”这东西很厉害,它能“管住”父亲。而且,我看到父亲讨厌穷山沟,这给我幼小心灵留下深刻的印象,使我从小就产生一种想走出山沟的强烈愿望。

《生命的呐喊》 第二部分 《生命的呐喊》 第二十七节(1)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经常拿我们这帮孩子撒气。

一天傍晚,我和侄子放鸭子回来,我对母亲说,侄子用棍子撵鸭子把鸭子都撵瘸了,走路都一拐一拐的了。

说完,母亲到后山抱柴火去了,而父亲却像抓小鸡似的把我拎到炕上,扒掉我的裤子抡起大鞋底子就打开了,边打边骂:“败家的孩子,我让你再告状!我让你再告状……”

开始,我还能像杀猪似的号叫,后来干脆哭都哭不出来了,直到母亲回来,才把我从鞋底子下解救出来。

一连三天,我不敢坐炕,只能趴着。看到我肿得老高像紫茄子似的屁股,母亲和姐姐都哭了。

母亲一边用小勺搅和着高粱米粥,一边哄我:“小狗儿等等,小狗儿等等……”

小时候,母亲每次喂我总是叫我“小狗等等”,哄我睡觉,也总是哼着“秫秸叶,刮大风,唱个歌,给狗听”的歌谣。我感到特亲切,长大以后才笑着问母亲:“妈,小时候你为啥总叫我小狗?”

母亲说:“你本来就是小狗崽儿嘛。那时候的孩子都跟狗崽儿似的。”

挨打以后,我害怕见父亲,一看见他就吓得躲到母亲身后。

母亲悄悄对我说:“你爸最稀罕你了。你睡着了,他来看过你好几回呢。”

那我也不理父亲。

有一天,不知什么原因父亲又发脾气了,又向河边走去,动身时他回头瞅了我一眼,我立刻又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走了。父亲回头把我抱了起来。

到了小溪边,父亲破天荒地给我脱了鞋,还把我的小黑脚丫送到他嘴边亲了亲。这一特殊的亲昵动作令我终生难忘。那个时代的孩子很少能享受到这种父爱。

那天晚间,我睡着了,是父亲把我背回来的。

从那以后,我们父女俩就更默契了。

父亲一生气就躺在炕上不起来,到吃饭了谁也不敢叫他。母亲只好让我去叫。我双手搬着父亲的脑袋,累得脸红脖子粗地喊着:“好爸爸,快起来吃饭吧!噢,别生气了!”

父亲却撅着嘴巴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还得吃这败家的饭……”

“那你就别吃好了!”因为有小溪边的默契,所以我敢笑嘻嘻地顶他一句。

父亲则撅着嘴巴故作严肃地瞪我一眼,就算消气了。

一看到父亲不高兴,我就给他唱《苏武牧羊》、《渔翁乐陶陶》。父亲常常摸着我脑袋发着感慨:“嗨,可惜呀!我老儿子不是男的,要是个男的肯定会有出息。”

偶尔,父亲高兴了,就伸着剃光头的脑袋喊我:“老儿子过来!跟爸顶个笨儿露,要不长大了像苏小妹似的,谁要你呀?”

我就伸出大笨儿露乐颠颠地跟父亲顶脑门儿,累得我满脸通红也顶不过他。

顶完脑门儿,父亲就给我讲苏东坡和苏小妹用打油诗戏谑对方的故事。苏东坡说苏小妹的额头大,说她:“未到街头三五步,然而额头到街前。”苏小妹则回敬脸长的哥哥:“去年一滴相思泪,到如今还未流到腮边。”

不过,父亲高兴的时候不多,即使高兴也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几句人生感叹:“嗨,人们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是自古红颜多薄命……人这一辈子,谁也说不清是咋回事。”

后来,随着家境越来越贫困,父亲的脾气也越来越坏。我跟父亲的默契也越来越少了。但父亲那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时不时叩击着我幼小的心灵。

《生命的呐喊》 第二部分 《生命的呐喊》 第二十七节(2)

长大以后,有一次趁父亲在喝酒的兴头上,我问父亲:“爸,你为什么总是唉声叹气?为什么总是没有高兴的时候?”

“唉……”父亲长叹一声,“你爸这辈子活得窝囊啊!一辈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辈子总想出人头地……唉,不说喽,说什么都没用喽!喝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天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喝到最后竟趴在桌子上呜呜大哭。

直到父亲去世以后,母亲才向我讲出父亲年轻时的罗曼史……

父亲是四个兄弟中的老大,读过五年私塾,写一手好字,看过不少古书,能背诵《三字经》、《诗经》等许多古诗词。由于家穷,他十五岁娶第一个妻子时就不称心,娶我母亲仍然不称心,但母亲家里有钱他只好认了。

父亲被张作霖的部下抓去当兵不久,长官看他有文化,就调他到队部,至于是团部还是连部母亲也没搞清,做抄抄写写的差事。穿上军装的父亲,仪表堂堂,帅气十足,一位长官的女儿爱上了他。父亲回家时,带回来一对绣着“爱国男儿”的枕头,还带回一块怀表……

“是我爸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块怀表吗?”我问母亲。

母亲叼着烟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是你爸买的,还是那女的送的,可他一直不肯离身。你爸死那天,我想让你们把怀表跟他一块扔进炼人炉里烧喽,让它到阴间去陪伴他,可你们不让……”

听到这里,我不禁对母亲的宽容与大度生出几分敬意。

“妈,你见过那女人的照片吗?”我试探着问母亲。

“见过,比我年轻,比我好看。”母亲抬起手来,习惯地擦拭着那只经常淌泪的瞎眼,“我知道你爸心里憋屈。我比他大六岁不说,又瞎了一只眼睛。他要是在军队里继续干下去肯定能不错。可他没丧良心……你爸这辈子总想出人头地,可到死也只是一个小草民。嗨,我和你爸这辈子活得都挺窝囊,我要是不瞎了一只眼睛,也不会嫁给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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