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问君归期未有期。
沈若鱼说,想不到我这么重要,你还挺伤感啊。
先生说,这是装的,其实心中窃喜。
你不在,我岂不是更加自由?沈若鱼说,我是无为而治,你就好自为之吧。
两人正说笑着,电话响了。
我是沈若鱼啊。
我是简方宁。
两人开始煮电话粥。
我要陪我妈到南方走一圈,正想告诉你。
沈若鱼说。
你一走,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
简方宁说。
院长大人,何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其实我在这里,除了给你添麻烦以外,又能给你什么帮助呢?沈若鱼不知道自己对于朋友还有这么大的用处,很感动。
帮助有的时候不是给你便利,正好是添麻烦。
在这种麻烦中,你感到自己的价值。
心灵相通,不需要解释,人一生能有这样的朋友,就是幸福。
慈爱的母亲,严厉的父亲,都不难找,有天性在里面,动物那里,可以找到比人更精彩的例子。
唯有朋友,这是人的特产。
简方宁的声者有一种超凡入圣的遥远。
沈若鱼不想和朋友一道伤心,就说,方宁,您这些充满哲理的话,等我回来再领教,好不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我的连衣裙。
简方宁说,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啊?沈若鱼说,按照我妈妈的作战计划,恨不能这一次扫荡到曾母暗沙。
简方宁随口道,那也到庄羽所在的N市了?沈若鱼说,是啊。
简方宁说,假如你有时间,就和她联系一下。
沈若鱼说,你对她念念不忘,我一定在百忙中抽出宝贵的时间,前去探望。
简方宁道,帮我看看她和支远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这在医学上,称为追踪寻访,作为使用中药的病例,我要的是第一手资料。
沈若鱼说,真是冷酷,追杀到天涯海角。
简方宁只要一谈起工作,立即就像充了电的玩具小熊,精神抖擞起来。
她说,注意啊,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别光听他们说。
沈若鱼说,知道啦。
你就等着听我的秘密报告吧。
简方宁轻轻一笑,放下了电话。
沈若鱼携老母到达N市的时候,已是行程尾期。
南方冬季怡人,温暖而不潮湿。
每平方公里绿色植物蒸腾出的大量氧气,使母亲的哮喘病好了过半。
刚开始南下时的焦灼渐渐稀释,寻亲访友到处受到款待,温情充盈,使人倍感轻捷。
精神只要一放松,就会无事生非。
一日住在父亲战友的遗孀家,两位老女人相对流泪。
女人如果经常能有机会,大张旗鼓地哭一场,就像是洗一回温泉,对精神安抚和益寿延年功效卓著,妙不可言。
所以沈若鱼根本不劝她们,自己乐得看电视。
那天晚上的电视台,好像约好了,把所有最垃圾的节目,都汇集到本日演出。
沈若鱼像打机关枪一样,连连按着遥控器,直到怀疑自己的手指得了腱鞘炎,也没看到一个稍微可以忍受的节目。
沈若鱼便给先生打电话,报个平安。
然后打电话给简方宁,但是无人。
最近简方宁不知在忙着什么,总是找不到她。
再给谁打电话呢?沈若鱼开始翻电话簿。
女人打电话有的时候也像买东西,并不是想好了什么才去买,而是在商场里瞎逛,灵机一动,就买下了某种并不需要的东西。
一个号码像图钉似的,在字里行间闪亮。
沈若鱼想起了简方宁的嘱托,拨动了它。
电话铃响了许久,没有人接。
当沈若鱼正准备放下的那一瞬间,有人说话了。
您好。
我找庄羽。
她说。
没这人。
对方女声,很不客气地把电话压掉。
沈若鱼很奇怪,看着话机显示屏上遗留的自己刚拨完的数字,对啊,没有拨差。
再不然,就是庄羽给自己写借了?她突然想到,也许庄羽当初给她写电话的时候,就是假的。
为了证实这一点,当然主要是没有任何事干,沈若鱼又拨了电话。
还是那女人接听,这回沈若鱼学精了一点,她换了口气,说,我找支远。
支远是谁?那女人低声重复了一句。
这没这人,你错了!眼看对方电话就要砸下的当儿,突然听到电话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慢点放,我来接这个电话。
尽管声音遥远模糊,沈若鱼还是精确地听出了……她正是庄羽。
哪里?庄羽说。
你是庄羽吧?沈若鱼经历了这番找人之苦,热情比刚开始打这个电话时,大力提高。
庄羽是谁?庄羽说。
你是谁?她又问。
我是沈。。。。。。我是范青稞啊。
庄羽,我都听出你的声音来了。
你听不出我吗?我们在一间病房吧住了那么长时间!沈若鱼大喊大叫,好像对方是一个昏迷的病人。
喔,想起来了。
我们是病友。
庄羽说。
可是你刚才还不承认,差点让我吃了闭门羹。
范青稞抱怨。
大姐,那不是我们的真名,就像一次性的筷子,谁记得住?出了医院,就把它留在污物桶里了,哪里还带回家?新换的保姆不知道这段故事。
幸好支远这个名字,比较上口,我才凑合记起遥远的往事。
庄羽说。
并不遥远啊。
沈若鱼说。
那要看这段时间对谁而言。
一个月,对于一个将活八十岁的人来说,只不过是生命的千分之一。
对于一个只能活一年的人来说,差不多就是生命的十分之一了。
后者当然觉得遥远了。
庄羽的声音像是自河外星系传来,微弱,但很清晰。
沈若鱼不想和她争辩这种充满末日意味的谈话,转而问,你怎么样?庄羽说,是你个人对我这样关心,还是奉什么人旨意而来?沈若鱼说,我看不出这二者有什么不同。
都是好意。
庄羽说,你问我,我就告诉你真话。
如果是别人的意思,我就说人家想听的话。
沈若鱼说,说真话吧,真话也是人家想听到的话。
庄羽说,你能想象得出我现在在做什么?沈若鱼说,在睡觉吧?听你声音一股做梦的气息。
庄羽说,谢谢你的美好想象。
我已经很多天不睡觉了。
根本睡不着。
此刻我蹲在地毯上,脸是银杏绿色,眼眶是茄子蓝,背倚着沙发的裙边,缩成一团,在用最大的毅力,保持声音的平稳,给你打电话。
沈若鱼说,危言耸听。
庄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用最后的气力来骗人,是不是太不值?沈若鱼说,你快死了?年轻人,别瞎说。
她说不上喜欢庄羽,但这个女人,毕竟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此刻听到一个活生生的性命,就要消失,不禁毛骨悚然,嚷起来,你可千万别死啊,简院长还等着听你的消息呢。
庄羽在电话线的那一头,格格笑起来,说,大姐,你这么快就露出马脚,我本以为你坚持的时间还能长一点。
简院长不是这样跟你说的吧?她烦透了。
恨不得我早死,哪里还会挂念我?沈若鱼说,千真万确。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我和她是多年的朋友。
庄羽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不忍说破就是。
看两个不会撒谎的人骗人,好玩。
沈若鱼说,不管怎么说,她很关心你。
庄羽说,我也关心她。
绝对超过了她关心我。
情感赤字在我这一边。
沈若鱼说,咱们不开玩笑了。
你到底怎样?庄羽说,我刚出医院没几天,就开始复吸。
这一次,我不再吸四号了。
一下子加了三个数,我吸〃七〃了。
新产品,非常贵,但是更过瘾。
我现在已经片刻不能离开〃七〃了。
它可以使我不睡觉不吃饭,飞翔在迷幻的世界里。
我开始咳血,〃七〃把我的肺烧穿了。
吸毒的人都知道,到了这分上,最多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了。
沈若鱼吓得差点扔了话筒,说,你胡扯!庄羽笑嘻嘻地说,真是这样。
我实在是太不像人样了,蓬头垢面,骨瘦如柴,不好意思啊,所以没法让你来看我。
我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刚才形容的那模样,已经很文过饰非了,情况只比我说的更坏。。。沈若鱼说,庄羽,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咱们一块回北方吧,路上我照顾你,一下了飞机,你就直接到医院去。
我去和简方宁说,我相信她一定会收你入院的。
沈若鱼急起来,救人如救火。
庄羽轻笑一声说,只怕简院长,已没有气力管我的闲事了。
沈若鱼说,这怎么能说是闲事?她是院长,治病救人是本分。
庄羽说,她呀,泥菩萨身上长草……只怕早荒(慌)了神了。
沈若鱼一惊,听庄羽的意思,好像有什么变故。
她怎么啦?沈若鱼着急问。
要是没什么特别的意外。。。。。。她现在也成了和我一样的瘾君子,离了〃七〃,就过不了日子了,庄羽非常得意地说。
什么?有人给她下了毒?你瞎说!这不可能#夯人能害得了她!她是专家!沈若鱼全身颤抖,牙齿格格作响。
突然停电了,霓虹闪烁的城市,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片刻之后,点点的应急灯亮了,它们不但无法重新将城市从黑暗中打捞出来,反而像鬼火一般,显出人烟稠密的荒凉。
到处是不安的骚动,黑暗覆盖之下无数罪恶潜行着。
沈若鱼死死揪住电话线,拼命反抗庄羽的话,但深刻的恐惧攫住了她。
信息越令人惊骇,越可能是真的。
是啊,所以能害得了她的人,是了不起的人。
庄羽的声音宏亮起来。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吸进〃七〃,单手操作,获得成功,就像飞机进行了空中加油,精神一振。
他是谁?沈若鱼吼起来。
大姐,别这样,镇静一点。
我就喜欢简院长的风度,可惜我不能亲眼看见她发现这件事时的表情,我想,一定是眼含秋水,面带春风,依旧温柔淡定。
她用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神情,对待过无数的病人,轮到她自己,该也是从容不迫的吧?庄羽来了兴致,十分饶舌。
少废话,快告诉我投毒的是谁?我说,大姐,您怎么这么死心眼啊,我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您还让我说什么呀?下毒的就是我啊。
庄羽厚颜无耻地表白。
天!啊!沈若鱼真想变成一股电火,顺着电流滚动,飞进庄羽家,用黑色的电线,一圈一圈紧紧绕在这个女人细细的脖子上,勒死她。
但除了一个七位数的号码,在这座城市里,再没有关于她的一点线索。
你那里停电了吗?庄羽宕开话题。
停了。
怎么样?我这儿也停了,停电按区,咱们离得不远。
大姐,你为什么不说话呢?生我的气吗?庄羽柔声问道。
我想掐死你!沈若鱼怒不可遏。
你恨我,这太对了。
这个世界上最恨我的,是我自己。
没人知道我心中闪过多少罪恶的念头,我是一个堕落邪恶的女人,简方宁企图救我,她就犯了一个大过失,要用她的命来洗这个错误。
我一天天地沉没下去,招谁惹谁了?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