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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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处方-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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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紧准备行李吧,到了野战医院,看到好小伙儿,态度和气点。
  沈若鱼说,干嘛?我又不求他们办什么事。
  部长说,你求他们办的事大了,得有一个人愿意娶你。
  沈若鱼嘻嘻笑起来说,部长,那您可把我派错了地方。
  您让我去的是妇产科,除了孕妇就是产妇,我对人家态度再好也没用。
  部长说,真是傻啊,丫头。
  奉命下山,到了野战医院。
  进修医生沈若鱼先去库房,像病人一样领用公家的白被子白单子。
  管被服的老护士欺生,非要把一床染有血污痕迹的床单,分给沈若鱼。
  我不要。
  这一定是死人铺过的单子。
  沈若鱼到了新单位,不敢太造次,小声抗议。
  当白衣战士的就得不怕苦不怕脏,死人用过的东西又怎么样,死人睡在身边,我也照样打呼噜。
  老护士不屑地说。
  那你自己床上的被子怎么崭新?沈若鱼一眼瞥见库房里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床,洁净得如同新出笼的豆腐。
  一个新兵蛋子居然反了!这里就是我说了算,你又能怎么样?看看你脸蛋子上的那两蛇红印章,只怕还没从高原反应中清醒过来,就在这里指手画脚。
  看我不跟领导上反映,在你鉴定上留下一笔,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老护士恶狠狠地说。
  久居高原的人,因为缺氧,皮下毛细血管扩张,颊部形成两团紫晕,被人称为〃高原红〃,自是极影响美观的。
  沈若鱼下得山来,往脸上涂了厚厚的〃面友〃白霜,照了镜子,自以为可鱼目混珠,不想叫老护士火眼金睛洞穿,好不晦气。
  加之鉴定一说,确实切中要害,一时间眼泪汪汪。
  护士人老了,还没当上医生,多年的苦媳熬不成婆,对年纪轻轻的女医生充满嫉恨。
  一看女医生落泪,心态多少平衡了些,抽出一条洁净些的单子说,我这个人就是心肠软,好,照顾你,给你换。
  没想到沈若鱼一把将染有血污的单子抱在胸前说,少充奸人!我才不领你情,我就用这个单子,什么也不怕!她一跺脚一转身,扭头就跑,差点将身后等着领物品的女护士撞倒。
  那女子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漆黑的眉毛和瞳仁,整个脸庞像白雪地上遗落了乌鸦的羽毛和龙眼核,简洁而分明。
  你是从高原来的?她轻声问。
  是又怎么样?沈若鱼一时对野战医院所有的人都充满仇恨,戗道。
  那儿非常艰苦,咱们俩差不多大吧,你真不简单。
  别生气,到我屋里坐坐吧,离这儿不远。
  那女孩不由分说牵着沈若鱼的手走。
  沈若鱼刚到这所医院,两眼一摸黑,又遭了老护士的训斥,一肚子的委屈正想找人诉,就乖乖地跟在女孩后面。
  我叫简方宁,妇产科护士。
  喔,那真巧。
  我正要到妇产科学习。
  两人越说越近乎,进了女护士们的宿舍。
  简方宁从自己当做枕头的包袱里抽出一条干净单子、递到沈若鱼手里,说,这是我自己的,你拿去用吧。
  虽说不是新的,保证不是死人用过的。
  沈若鱼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的,我怎么好拿?再说女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我知道你也不愿用肮脏的单子。
  莫非你和那个老护士相好,她能给你换过来?简方宁说,她那一副丧气样,谁和她好?你把单子换给我,我用消毒水泡泡,然后晾干了,去了心病,就可以照常用了。
  反正这单子也不能丢了,总得有人用,我就用吧。
  沈若鱼便在心底认定这是一个好女孩。
  临分手的时候,沈若鱼说,咱俩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怎么你一直戴着口罩啊?你得把口罩摘下来,要不医院里女孩这么多,明天我就找不着你了。
  简方宁刚要摘口罩带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明天你到我们科里上班,我还是带着口罩的,认得出来。
  手中的床单发出好闻的香皂气息,沈若鱼天性好奇,她想简方宁大概鼻子嘴巴很丑,没准是个缝合的兔唇。
  在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带口罩的美人,一旦摘了口罩,吓你一大跳。
  即使她是塌鼻梁或是暴牙齿,我也同她作朋友。
  沈若鱼在离开简方宁的小屋时这样想。

第二天,沈若鱼到妇产科报到。
  开早会的时候,主任很简单地向众人作了介绍,大家礼貌地向沈若鱼点点头。
  其中一个护士忽闪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沈若鱼也向她眨眨眼睛。
  今天我带新来的小沈医生手术,简方宁作器械护士。
  主任宣布道。
  她是一个很老的女人,发缕稀疏,头皮因过度干燥而发出瓷砖般的亮光。
  器械护士是手术的配合者。
  一个大月份的流产术。
  病人是一个很美丽的未婚女人。
  也许不能叫她是病人,她只是因了正常的生理机能,孕育了一个胎儿。
  她至死不肯说出什么人是这个胚胎的父亲,但孩子在一天天不可遏制地长大。
  无论事件今后如何处理,这个孩子是一定要消灭的了。
  病人躺在那里,很清醒。
  什么人使你怀孕?主任一边用冰凉的消毒水涂抹着手术区域,一边冷淡地问着。
  女人一声不吭。
  我们除了医务工作以外,有时也要协助有关部门了解一些其它的情况。
  主任向沈若鱼传授。
  沈若鱼机械地点点头。
  手术开始了,刀光剑影,音色铿锵。
  沈若鱼第一次看到这般血淋淋的操作,眼一阵阵犯晕。
  胚胎取出来了一半,极小的孩子的脊椎骨,像一枚怪鱼的鱼刺.精致而玲珑。
  你数一数。
  主任吩叫道。
  数什么?沈若鱼茫然:。
  数数胚胎的肋骨是否完整。
  简方宁小声地告诉沈若鱼。
  沈若鱼就把小小的脊梁,摊在洁白的纱布上。
  肋骨是半透明的,像粉丝一样晶莹,沾染母亲的血滴,发出珠贝般的银粉色。
  沈若鱼心中发呕,但第一次跟随主任干活,万不能留下坏印象。
  她就是再不拘常法,这点利害也是懂的。
  无奈眼神总也不聚焦,小胎儿的肋骨不是数成13根就是数成14根。
  但人的肋骨只有12根,这是确定无疑的。
  简方宁看她久久报不出数来,就主动过来帮忙。
  11根。
  简方宁口齿伶俐地报告。
  一定是折断了一根肋骨,一定要把它找出来,否则病人会疼痛不止,还会造成危及生命的大出血。
  主任的日吻像钢板一般平直,没有丝毫抑扬顿挫。
  沈若鱼看到一直紧闭双眼的病人,微微颤动了眼皮。
  你说出那个男人是谁,我就马上把你孩子遗留的这根肋骨取出来。
  如果你不说,就让它像一根柴禾,留在你的身体里,做永久纪念。
  主任冷冰冰地说。
  那个女人赤裸着半身,死一般寂静地躺在那里,一片片粟粒般的冷疹,仿佛展开的席子,在她洁白的躯体上滚过。
  沈若鱼的手指在橡皮手套里发抖,她呆呆地站着,看着干涸的血迹。
  看一眼简方宁,简方宁望着墙角,坚决不和她对视眼神。
  在这间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手术间里,只有主任的呼吸响彻寰宇。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让你这样一直躺下去,看我们谁的耐性可好一些。
  主任冷漠地说。
  要不是手术正进行到一半,还要保持双手的无菌,她会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悠闲地交叉到自己的腋下。
  死一般的僵持。
  由于寒冷和内心的恐惧,那个女人的身体好像缩小了,变成白色纸片一样的漂浮物,一阵又一阵猛烈的抽动,从那女人的体内迸发出来。
  看到了吗,她就要坚持不住了。
  女人在这种时刻往往是最软弱的,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个置她于羞辱与悲苦中的男人,躲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充当正人君子。
  她的内心感到极大的不平衡。
  这时候,只要我们再加一把油,她的防线就全面崩溃了。。。。。。主任谆谆告诫。
  沈若鱼觉得这些话不是灌进了她的脑海,而是填进了她的胃,见棱见角地堵在心口。
  把她的孩子给她看一下。
  主任淡淡地吩咐。
  她的孩子?在哪里?沈若鱼下意识地四下打量。
  就是刚才我们吸刮钳夹出的那些血块、骨骼和模糊不清的筋脉啊。
  你把它们在纱布上大致拼成一个人形,端给她看。
  主任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说。
  不!我不看!我不要看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啊。。。。。。那个一直好像昏睡的女人,猛然发出裂帛般的嚎叫,钢制的手术床,如遭8级地震,晃得几乎坍塌。
  沈若鱼的手哆嗦着,不敢在纱布上靠近那团成形的胎儿残骸。
  冷静一点,你必须得看,这是规定。
  我们为你作了手术,是不是成功,得有实物作凭证。
  所以你是一定要看,还得看得清清楚楚。
  怀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你一定得和另一个人通消息,报告你这些日子的遭遇。
  你不看看你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说得明白呢?再说,你和这个孩子,毕竟也是一种缘分,他来世间一趟,你这个当妈妈的,就不看他一眼吗?就让他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吗?〃。。。主任的话像孤独的咒语;在惨白的墙壁四周折射。
  沈若鱼就在这一瞬决定,永生永世,不搞妇产科。
  大滴大滴的泪水,像泉一样,从那卧着的女人紧闭的睫毛问,沁了出来,顺着她玉石一般光洁的脸颊,将手术枕浸透。
  好了,她就要说了。
  主任轻轻嘘了一口气。
  你说吧,你说了那个男人是谁,我马上就给你把手术做完,再耽搁下去,你会大出血。。。。。。你会死的。。。。。。主任柔和地说,话语中有一种梦幻般的亲切。
  我说,我说。。。。。。女人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主任,有人找。
  手术室外间有人喊。
  我在手术。
  主任不屑地回答。
  是院长。
  外面答。
  喔。。。。。。好,就来。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我去去就来。
  你们用无菌单把手术区遮盖好,我回来换副手套再接着手术。
  主任说着,匆匆地走了。
  那女子石像一般躺着。
  妇产科,都是,这样,吗?沈若鱼问。
  不是。
  但,主任是。
  简方宁答。
  为什么?她不是女人吗?不知道。
  女人和女人不一样。
  简方宁轻轻走到躺着的女人面前,替她盖好无菌单。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似在表示感谢。
  简方宁俯下身,轻轻对着那女人的耳垂说,如果你不想说,你可以不说。
  一个当医生的,不能逼着你说。
  她非要你说,你就闭上眼睛。
  眼皮一落,就遮住了整个世界。
  她不敢不给你做手术,那她要负法律的责任。
  你可以沉默,永远保持你的秘密。
  仰卧着的女人一直涌流不止的泪水,在那一刻灼干。
  待主任兴冲冲地赶回来,女人仿佛被施了魔法,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无声无息地仰卧着,好像在沙滩上晒太阳。
  任你说破大天,她像木乃伊一般干燥宁静。
  主任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要不是口罩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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