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正我听后捋了捋胡须,沉默了一会才道:“王小石托对了人,游龙终已重归入海。”
无情则露出了一丝极少有的淡淡笑容,他想起当年平州军营中那个青衣书生清冷萧烈的一席话,不由无限感怀:“世间知戚少商者,莫过顾惜朝也……”
平州,杀戚之局,已破。
京城,金风细雨楼南迁之谋,已成。
大局,已定。
但恐怕谁也不知道,戚少商赶赴这场琴剑之约而来之时,心里却怀着一分不为人知的隐隐期盼。
这种期盼,他不能深想。
也不敢深想——
那个人……他会不会,尚在人间?
那个人曾说过的话,要与他再浮一大白、共醉无归的约定,真做不得数了么?
他难道,又再次负了这个诺言,或者誓言。
一个人负另一个人,不知道需不需要理由,亦或是不知道需要多少理由才算足够?
失去的感觉必然是很痛的,但离开的那个呢?在离开时未必就不会有更深的痛楚?
世上最痛苦的,并不是心悦君兮君不知,而是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戚少商衣角微抬,踏步向前。
一步,又一步。
残沙颓土中,芳草萧艾下,黑森森的阴影里,隐隐露出峥嵘的一角薄棺。
呵……戚少商轻轻耸眉,依稀间,人立轩窗下,青衫依旧,容颜未改。
泥土,大约是这世间最平凡的东西,却也是世上最让人撕心裂肺的武器——
一掊黄土,碎尽人心。
而命运这回事,谁又能说得清楚?
一世舍身所求的,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等你放下时,它偏偏又近在眼前。
而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几许风流终一梦!今日秦时墓,明朝汉家陵。说什么了却君王天下事,说什么赢得生前身后名!
穷万里河山,千秋万古,尽是英雄埋骨处!
多少兴亡事,尽化烟雨中。
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将功成万骨枯……
江山折腰,功名误人。
可惜追一世英名,逐半生权柄,从来都是男儿的宿命。就算人人都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悬崖,但人人都不肯先勒马。
戚少商只身伫立,想起当年在残阳疏窗之下,目中见漠漠黄沙、人影如画。
五年前,有人正拾阶而上,一抹青影。
五年后,他对着万顷松涛,半座孤坟。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沉浮着了了如梦的空澈,与褪尽烟火的沧桑。
成王败寇不过天意弄人。物换星移,最终留下的,不过是青史上几缕淡淡的血痕。
天上,一行归雁正飞过云间……
《平州地方志》载言:“十一月己巳朔,金人铁骑奄至江上,平州守臣崔邦弃城去,统制官顾惜朝先以其城来归,后遣统领诸人及金人战于平州,引淮水败之,杀其帅术虎。淮水暴溢数百里,漂没庐舍,金人死者甚众,守将尽战死。复平州。至次年五月戊戌,金人复来,淮东安抚使刘泽弃城奔泰州,平州乃陷……”
附:辛弃疾 《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
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
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
算未抵人间离别。
马上琵琶关室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
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谁共我,醉明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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