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一飞看着眼前的王杰,忽然觉得他像个陌生人。这不是自己以前认识的王杰呀!那个幼稚、单纯、爱装成熟的王杰哪里去了?短短的一个多月,他就变了这么多!
“冯班长还是帮助我们的,你没有听高恒说吗?”周亮小声地纠正他。
“高恒的话不一定是真的。”王杰冷笑着说,“刚开始我还相信,但仔细一想,既然冯班长肯帮我们,那七班长踢一飞和你的水壶时,冯班长怎么没有去制止他?今晚上七班长刁难咱们三个,冯班长难道不知道?我们回宿舍这么长时间了,他怎么不问一下?”
王杰的话让心里本来有点踏实的梁一飞和周亮又担心和害怕起来。他俩相互看着对方,都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王杰。他俩心里都明白,王杰的推断有道理。
王杰看了看梁一飞和周亮,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我觉得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七班长折磨死。就是不折磨死,也会压抑成神经病。七班长是不会离开新兵连的。他不离开,我们离开!”王杰的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有力。他说完后,眼睛在梁一飞和周亮之间看来看去,观察他们的神色。
梁一飞早知道王杰有当逃兵的想法,所以并不吃惊。周亮却被王杰的话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王杰,有点结巴地冲王杰说:“王杰,你……你想当逃兵?”
“不是逃兵。”王杰看着周亮镇定地说,“九班长说,新兵连的新兵在没有授警衔之前,不算是真正的士兵。新兵逃出去后,即使被抓回来了,也是按老百姓退回家。”王杰说完后,转头看梁一飞。
梁一飞却避开了王杰的目光去看周亮。周亮听了王杰的话,眼睛忽闪了几下,但马上又黯淡了下来。他低着头,喃喃地说:“那也算逃兵啊!打死我,我也不当逃兵。”周亮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听了周亮的话,梁一飞就说:“我们都不要胡思乱想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如果高恒的话是真的,有冯班长照顾,我们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事。忍一忍吧,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还是回去休息吧。”
。。
我的新兵连 第十一章(4)
周亮站起身来,用手打着自己的嘴说:“祸从口出啊!都是这张臭嘴惹的祸。”
梁一飞也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千谨慎,万谨慎,到底还是这张嘴惹了祸。
王杰见没有人支持自己,就打开门,低着头走出了小包房,周亮也跟着走了出去。梁一飞把灯熄掉,最后走出了小包房。
梁一飞躺在床上,心里乱七八糟的。王杰的话不停地在他耳边响起。他觉得王杰说得有道理,自己现在还没挂衔,还是个老百姓,我不想当兵,他们总不能硬把我留下吧。如果回了家,重回高中读书、考大学,该多好!梁一飞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是在那曾厌烦而现在倍感亲切的教室里了。
但梁一飞又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在武装部送自己的情景和自己曾对他说过的话。如果我真的逃回去了,父亲肯定会很看不起我。说不定还会把我重新送回部队呢。一定是这样的!想到这里,梁一飞又一下子回到了新兵连,回到了八班他那张硬板床上。
房间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梁一飞睁开眼,看到冯班长蹑手蹑脚地走进了班房。他知道是冯班长学习回来了,就急忙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假睡。
冯班长走到每个新兵的床铺前检查了一遍,帮罗天海把蹬开的被子盖好,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床铺前。房间里响起了冯班长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但很快就静了下来。
梁一飞等声音静下来一段时间后,才敢翻过身,平躺在床上。他睁开眼看上铺的王杰,王杰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梁一飞想,他应该睡着了。于是,他就命令自己什么都不要再想,立刻睡觉。
但“逃”与“不逃”这两种想法却在梁一飞的头脑中反复地争吵着、激烈地斗争着,像两只斗狠的鸡。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起床去上厕所。回来后,他让自己平静下来,坚决不再想逃走的事了。然后,他就想象自己上了大学,和李静在同一个学校里,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玩耍。想着,想着,在幸福的梦幻里,他睡着了……
梁一飞梦见自己真的当了逃兵,逃出了新兵连,回到高中上学了。坐在熟悉的教室里,看着周围亲切的同学,他又惊喜又害怕。忽然,他发现王杰和周亮也在教室里。他正要走过去和他们说话,父亲和冯班长却出现在他的面前,要他立刻回新兵连。梁一飞不同意,父亲和冯班长就拿出手铐来,说要把他拷回去。梁一飞拔腿就跑,父亲和冯班长就在后面追。他跑了一会儿,回头去看,发现父亲和冯班长就在身后。他就继续跑,拼命地跑,跑了一会儿,回头去看,父亲和冯班长还在身后。他又惊又怕,气喘吁吁地跑啊跑、跑啊跑,前面有个污水潭,他一不小心,栽了进去……
●叁
梁一飞在冯班长闹钟的嘀嘀声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满头大汗。他立刻想起了刚才的梦,感到一阵后怕和心虚。他又闭上了眼躺着,觉得脑袋发涨,很不好受。“幸亏是一场梦!”他感叹道。
他用手把汗水擦了,睁开眼向窗外望去,发现天还很黑。“天怎么还这么黑啊,几点了?”他问旁边已经在叠被子的刘帅。
“今天是星期六,上午要进行内务卫生检查评比,肯定要提早起床了。”刘帅低着头边叠被子边小声说。
听到要进行内务卫生评比,梁一飞立刻直起了身。他最害怕的就是内务卫生评比,他的被子总叠不好。他急匆匆地穿衣服,到水房洗脸。这时,他才注意到隔壁七班和楼上四排的咚咚声。这些声音让他感到紧迫,他开始认真地叠被子了。
上午,新兵们在训练场复习擒敌术动作。马上要过年了,新兵连没有组织会操。梁一飞无心训练,他一想起七班长要随时随地地报复他,就感到压抑和难受。王杰昨晚说的话总不停地在他耳边响起,他总在幻想如何回学校上学。
十点钟课间休息时,值班排长吹哨集合各排的值班班长检查评比内务卫生。七班长跑去集合了。七班长走后,新兵们就在九班长的组织下复习昨晚学的《军中绿花》。二排的新兵也在六班长的带领下加入进来。大家围成一个圈坐着。九班长见有这么多新兵跟自己学歌,显得很高兴。他很快抽完了一支烟,开始很有感情地教新兵们唱歌。
我的新兵连 第十一章(5)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歌声在训练场上响起,新兵们都不再说话了,一个个静静地听,轻轻地唱,“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军队是咱温暖的家……”
虽然歌词已在心中记熟,但当歌声在耳边萦绕时,梁一飞的眼睛又开始发涩。他急忙低下头去,用力地闭上眼睛,把泪水止住。他抬头看时,发现对面二排很多新兵的眼睛都红红的,有几个泪水已经滑落,却不去拭擦。他们在轻轻地唱这首军营民谣。梁一飞感觉自己的泪水又涌出了眼眶,他又低下了头。
学完歌后,九班长讲了一些部队上好笑的事情,但新兵们都低着头,只是偶尔抬起头来象征性地笑一下。训练场的气氛很沉闷,很压抑。新兵们的脸色都不太好,有几个仍在低头拭泪。
王杰就坐在梁一飞的旁边,他用肘部轻轻碰了碰梁一飞,小声地说:“一飞,七班长去检查评比内务,你说他会不会评我们班很差,评我们的被子很差呀?”
梁一飞听了心里一震。他转头去看王杰,王杰正看着他。王杰的眼神带着疑问和哀愁。梁一飞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王杰,以为王杰是个大大咧咧不想事的人,现在才发觉自己弄错了。自从被十班长整了后,王杰就变了很多,变得阴郁了,让人猜不透。看着王杰疑虑的表情,梁一飞不禁愣了神,竟忘了回答。
王杰见梁一飞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就问:“一飞,想什么呢?”
“哦,没有,没有想什么。”梁一飞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急忙掩饰说:“我在担心七班长会评我的被子差,你也知道,我的被子总叠不好。”
王杰皱起眉头说:“我也担心……”
“你担心什么?你的被子叠得那么好。”梁一飞劝王杰道。
王杰刚想说什么,休息结束的哨声吹响了,新兵们都急忙站了起来,开始训练。在训练中,梁一飞又开始担心自己的被子会被七班长点出来,自己在全连面前出丑。于是,整个上午的训练,梁一飞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至于在训练什么,他都不太知道。
中午开饭前,值班排长公布了内务卫生评比的结果。八班的名次很低。梁一飞、周亮、刘帅的被子被点名批评。虽然每个班都有新兵被批评,但梁一飞觉得自己的被子被点名,就意味着七班长是在不依不饶地报复自己,这对他打击很大。午饭他只吃了一点点,就回班房叠被子了。
八班的新兵回到班房后,都很自觉地打开被子叠。冯班长回到班房后,看到大家这样,就不再说什么了,拿着学习资料去自习室了。
梁一飞叠被子叠了半个小时,质量依然很差,这使他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王杰的被子没有受批评,他的被子确实叠得很好。他很快就叠完了自己的被子,然后帮梁一飞叠。他们把被子拿到走廊上去叠。
走廊上,苏黎明坐在板凳上,边晒太阳边看一本厚厚的书。黎冬生正在帮刘帅叠被子。梁一飞把自己的被子放在他们旁边叠。梁一飞的情绪很低落,一直都不说话。王杰认真地帮梁一飞叠被子,也不说话。倒是刘帅,不停地发牢骚。不过,他说的是广西话,梁一飞和王杰都听不懂。过了一会儿,王杰就笑着问刘帅:“帅哥,都在叽咕些啥呀?”
“后悔啊!”刘帅感叹道,他改用了普通话:“我在说自己命苦啊!明知道当兵苦,还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当兵,天天叠这个破被子。”
王杰把被子的边沿用木板用力夹了夹,抬头问刘帅:“你说你明知道当兵苦,那为啥还要来呢?”
“迫不得已啊!”刘帅坐在地板上,苦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老爸想让我进我们镇政府工作,可我只是中学毕业,没什么资历,只有来当兵了。等到复员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了。唉!我来的时候也知道部队苦,但没想到会这么压抑。”
王杰接着刘帅的话说:“谁能想到啊!我还以为到部队会很舒服,很威风呢。”他又转头问梁一飞:“一飞,你还记得我们在火车站碰到的那两个老兵吗?他们说,到部队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死。我现在真他妈的觉得要死了。是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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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兵连 第十一章(6)
梁一飞也想跟着发牢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周亮说得对,祸从口出啊!要是自己不在厕所里议论七班长,哪会有这么多麻烦。所以,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整理被子。
刘帅见梁一飞不说话,就说:“是啊!真他妈的压抑得要死。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什么镇政府,我不进了。我就老老实实在家种地,至少种地是自由的。”
“你还有地种,我要是不当兵,就接不了我爸的班,接不了我爸的班,我就只有喝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