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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别划了脸,”她伯母说;那时她伯母正站在土坑边儿上,老远看着站在颗颗鲜红和片片鲜绿中间的女孩子。“今天傍晚儿,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迎他?”
“我倒很想去迎他,要不去的话,那就显得好像我把他忘了似的了。”朵荪一面说,一面扔出一截枝子来,“我并不是说迎他不迎他,有什么很大的关系;我已经是有了主儿的人了;无论怎么,这是不能改变的。我为保存体面起见,非嫁那个人不可。”
“我恐怕——”姚伯太太开口说。
“啊,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是说:‘啊,那个没能耐的女人,她倒想有人娶她,可是她有什么法儿能叫人娶她呢?’是不是?不过,大妈,您先让我说一句话好啦:韦狄先生并不是一个荒唐的男人,也跟我并不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一样。他生来就是一副倒霉的样子,并且要是人家不自动地喜欢他,他也决不想法去讨人家喜欢。”
“朵荪,”姚伯太太一面把眼盯着她侄女,一面安安静静地说,“你以为你替韦狄辩护,就可以哄骗了我啦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很早很早就有些觉出来了,自从你发现了他并不像你原先想的那样圣贤似的,你对他的爱就变了颜色了,你就老在我面前做作了。”
“他本来愿意娶我,我现在愿意嫁他呀。”
“现在,我这样问你一句话好啦:要是没有上一回那件事把你和他纠缠在一起,那你现在这会儿还会答应嫁他吗?”
朵荪听了这话,显出不知所措的样子来,只一个劲儿往树上瞧。“大妈,”她跟着说,“我想我有权力拒绝回答您这个问题吧。”
“不错,你有权力。”
“您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好啦;我在言谈方面,行为方面,从来都没对您露过,说我现在看他跟从前两样了,永远也不会两样。我非嫁他不可。”
“呃,你等着他再来求婚好啦。我想他会再来求婚的,因为我已经——已经透露了一点消息给他了。你一点儿不错应该嫁他:这一点我完全同意。虽然我从前十二分地不赞成他——现在我可跟你一样地看法了二你相信我这个话好啦。处在现在这种说不出来道不出来的地位上,这种叫人烧心的地位上,那是唯一的出路。”
“您透露什么给他来着?”
“我说他正在那儿妨碍着你另一个情人。”
“大妈,”朵荪把两只眼睁得圆圆的,问,“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用不着吃惊;那只是我职分以内的事,我现在对于那件事不便多说。等到事情过去了,我再把我对他说的那番话,和我说那番话的原因,确确实实地告诉你好啦。”
朵荪没法儿,只好不问了。
“我上回没举行的婚礼,您要暂时保守秘密,不对克林提吧?”她接着问。
“我已经答应过你了。不过那有什么用处?早早晚晚,他还有不知道的?他只要看一看你脸上的样子,就能知道出了岔儿了。”
朵荪在树上转过身来,瞅着她伯母。“您现在听我说,”她说,只听她本来娇弱的声音,变得很坚定,但是使它坚定的力量,并不是体力。“什么话都不要对他讲。要是他自己发现了我不配作他的堂妹,那只好由他。不过,既是他从前曾爱过我,咱们顶好不要老早就把我的苦难告诉他,叫他跟着难过。我知道,现在到处没有不谈这件事的;但是头几天以内,就是好嚼舌的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这件事。他跟我那样亲近,正是这件事不能早就传到他的耳朵里唯一的原因。要是一个礼拜或者两个礼拜以内,我还是想不出不受人讥笑的办法来,那我就自己对他说好啦。”
朵荪说这段话的时候,态度那样恳切,叫姚伯太太不能再表示反对。她伯母只说:“很好。按理说,举行婚礼以前就该告诉他来着。你那回背着他,他永远也不会不怪你的。”
“不过,他要是知道了,我背着他是由于我怕他难过,同时是由于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回来,那他就不会见我的怪了。再说,您不要让我把你们圣诞节的聚会搅扰了,要是往后推延,就更不好了。”
“我自然不能那样办。找不愿意让所有爱敦荒原上的人都认为我栽了跟头了,并且栽在韦狄那么一个人手里头。我想咱们采的冬青红豆已经够了,顶好现在就把它们拿回家去吧。咱们用这些红豆把屋子装饰起来,再把寄生草挂起来,就该是去迎他的时候了。”
朵荪从树杈儿中间出来,把掉在她头发和衣服上的零散红豆都抖掉,跟着她伯母往山下走去,每个人把采的红豆拿着一半。那时差不多已经四点钟了。太阳光正要离开山谷。在西方红霞散彩的时候,她们娘儿俩又出了大门,往荒原上走去,不过这回去的方向;却和刚才的相反,是朝着那个回来的人走的远处那条大道去的。
三 片语虽细微大梦所由生
还乡……三 片语虽细微大梦所由生游苔莎刚好站在荒原的边界以里,朝着姚伯太大的住宅那一方面眼巴巴地看去,但是那一方面却听不见有任何声音,看不见有任何亮光,看不出有任何活动。那时候既然是黄昏料峭,那地方又昏暗荒僻,游苔莎就心里战敠,远客一定还没来到;因此她在那儿流连了十来多分钟的工夫,就转身朝着家里走去。
她回身走了还没有多远,就听见前面有声音,表示有人说着话儿,在她走的那一条小路上越来越近。待了不大的工夫,就看见他们的脑袋顶着天空出现。他们那时正慢慢地走来;虽然那时天色已经昏暗,不大能从形体方面看出他们的身分来,但是看他们走路的姿势,就知道他们不是荒原上的工人。游苔莎稍稍往小路旁边闪开一点,好把路让给他们。他们是两个女人,一个男人;而那两个女人,由她们的语声听来,是姚伯太太和朵荪。
他们打她身旁走过去了;他们正走到游苔莎跟前的时候,好像辨出了她在暗中的形体。一个男性的声音说了声“夜安!”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嗫喘着回答了一声,急忙和他们交臂而过,跟着又转过身来。她一时之间,真不能相信,机缘会这样凑巧,并没用她费什么事,她所观察的那所房子的灵魂——引动她去观察那所房子的人物,居然能在她面前出现。
她使劲睁着眼睛,想要看一看他们,但是却看不见。不过她那种聚精会神的劲儿,却叫她的耳朵变得好像不但有听的能力,并且还有看的能力。在她现在这种情况之下,感官的能力能够这样扩大,是可以叫人相信的。那位聋博士奇头①说过,由于他长久努力的结果,他的身体对于声波感觉得非常灵敏,所以他用身体觉到的声音和用耳朵听到的一样;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聚精会神的作用对于他,大概和它现在对于游苔莎,正发生了同样的影响。
① 聋博士奇头(1804…1854):幼时耳朵摔聋,后致力学问,写了许多关于宗教的书。此处所引,见于他一本自传性的书,《失去的感官》。
那三个人说的话,她一字一字全听得见。他们并没谈什么秘密。他们只是一家人,形体多日隔离而心灵却息息相通,现在又聚在一起,就很起劲地闲谈起来。但是游苔莎所听到的,却不是他们说的话;过了几分钟以后,她对于他们所说的话,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她所听到的,是在他们的谈话之中仅仅占十分之一的那个应对的声音——那个对她说“夜安”的声音。有的时候,那个声音答应“是”,有的时候它答应“不是”;又有的时候听见它打听荒原上的一个老人。有一次,只听它说,四围的山峦,都有和蔼可亲的面目;这一句话让有游苔莎那样见解的人听来,吃了一惊。
他们三个人说话的声音越去越远了,后来慢慢低微,再就听不见了。游苔莎当时所得到的,只这一点点东西,其它一切她全得不着。但是天地间却没有比这一点点东西能更叫人兴奋的了。那天下午,她已经把从美丽的巴黎回来的那个人种种迷人的情况,琢磨了大半天了——她琢磨,他一定满身都是巴黎的气味,满肚子都是巴黎的故事。而这个人曾对她说过“夜安”。
那三个人去了以后,那两个女人喋喋不休的声音也跟着去得无影无踪了,但是那个男子的声音,却在游苔莎的脑子里索回流连。姚伯太太的儿子——因为那个男人正是克林——说话的声音,就声音本身而论,真有叫人惊异的地方吗?没有,没有什么叫人惊异的地方;但是这个声音却能包罗一切,无所不有。感情方面的事情,在说那一声“夜安”的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游苔莎的想象力就补充了所有的一切;但是却有一个谜她猜不透。那一个人,既是会从这些棒莽丛杂的山上看到和蔼可亲的面目,那么他的趣味会是怎么一种样子呢?
一个满腔情绪的女人,遇到现在这样的时节,就会有千头万绪的心思,一齐涌上了她的心头;并且这些心思都在脸上表现出来;不过这种变化,虽然实际存在而却非常细微。当时游苔莎的面目,就连续不断、如合节奏地表现出来这种情绪。只见她的脸先一发红;跟着想起这种想法太不顾羞臊了,脸又一搭拉;于是心里又一高兴,脸又一发热;一热之后,跟着又冷了下去。她脸上就是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表现,因为她心里也就是一种周而复始的循环想象。
游苔莎回到自己家里了。她真高兴了。她外祖正在火旁陶然独乐,把泥炭上的灰刮去,使泥炭的红火露出,因此惨红的火焰,就把壁炉暖位映得通红,好像炼炉的颜色。
“咱们为什么从前和姚伯家老没有过来往?”游苔莎走上前去,把她那双柔嫩的小手儿伸到火旁烤着,问。“我很愿意咱们从前跟他们有过来往。他们一家人好像都挺好。”
“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才怪哪,”老舰长说。“姚伯那老头子,虽然像树篱一样地粗,我倒很喜欢他,不过我十二分相信,就是你有机会到他们家里去,那你一定也不肯去。”
“为什么我就该一定不肯哪?”
“像你这样在城市里住惯了的人,一定觉得他们的乡下味儿太重。他们老在厨房里闲坐,老喝蜜酒和接骨木酒,老在地上铺沙子①保持清洁。这自然是很合理的过法儿,不过那怎么能对你的脾胃哪?”
① 地上铺沙子:英国乡间普通人家,室内无地毯,铺沙子,以时更换。
“我想姚伯太太是一位上等妇人吧?她不是一个副牧师的女儿吗?”
“不错,是;不过她得跟她丈夫一样地过法儿啊;我想,这时候,她一定也这样过惯了。啊,我想起来啦,我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把她得罪啦,从那一次以后,可就再没和她见面了。”
那天晚上,真是游苔莎的脑子里多事的一夜,真是她几乎老不能忘记的一夜。因为她作了一个梦;向来作梦的人,上自尼布甲尼撒①,下至司瓦庄的补锅匠②,很少有作的梦比她这个更奇异的。这么一个光怪陆离、兴奋错乱的梦,从前决没有像在游苔莎这种地位上的女人曾经作过。那个梦,曲折迷离,仿佛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