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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经过的那些地方上,有时有些朝生暮死的小动物,自成一个世界,在那儿疯狂一般地喧闹扰攘,有的在空中,有的在发热的地上和植物上,有的在又热又粘、快要干了的水坑里。所有那些比较浅一些的野塘,全都干得只剩了一湾冒气的烂泥。在那里面能模模糊糊地看出来有无数肮脏龌龊的动物,它们那蛆形的身体,都在那里面快活欢乐地上下翻滚。姚伯太太既是一个好作哲理思索的女人,所以她就有时坐在伞下,一面休息,一面看着它们作乐,因为她对于这次看望儿子,觉得结果一定有些希望,所以心里轻松,在琢磨大事的中间,时常能有余闲去琢磨她所看见的任何微小东西。
姚伯太太向来没到过她儿子的家,所以那所房子的确实地点她并不知道。她走完了一条上山的小路,又是一条上山的小路,走来走去,可就走迷了路了。她顺着原路回去,就又走到一块空旷的平地,在那上面,她老远看见有一个人正在那儿工作。她走到那个人跟前,跟他问路。
那个工人把她儿子住的那所房子的方向指点出来,同时对姚伯太太说:“太太,前面有一个斫常青棘的,正在那面那条小路上走,你看见了没有?”
姚伯太太用力看去,半天才说,她看见了。
“好啦,你跟着那个人走就没有错儿。他也是正往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去的,太太。”
于是她就跟着刚才指点出来的那个人走去。只见那个人全身褐色,他和他周围的景物很难分别,仿佛一条青虫爬在它所吃的树叶子上一样。要是真正走起来,他的速度比姚伯太太的快;不过那个人遇到有荆丛的时候,总要站住了停一会儿,因此姚伯太太才能永远和他前后保持同等的距离。到了姚伯太太也走到那些荆丛跟前的时候,她就看见了有五六条软软的荆条,一直地放在路旁,那就是他刚才割下来放在那儿的。这些荆条,显而易见是要作捆常青棘的绳子用的,他先把它们放在那儿,等到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再把它们一齐收起来。
那个不言不语地这样从事工作的人,好像在生命上比一个昆虫并不更重要。他好像只是荒原的一个寄生物,像蛾子侵蚀衣服一般,在他每天的劳动里侵蚀荒原,一心一意,只琢磨荒原的出产,除了凤尾草、常青棘、石南、绿萍和青苔,其余的东西他一概不知道。
那位斫常青棘的只顾聚精会神地一面走,一面作活儿,连一次头都没回;等到后来,他那种扎着皮裹腿戴着大手套的形体,在姚伯太太眼里,只成了一个给她指路的活动路标了。她看到了他走路的特别样子,忽然注意到他这个人本身。他那种姿势,她仿佛从前看见过。他那种姿势,让姚伯太太认出他来,就好像亚希玛斯①在远处平原上的姿势让国王的守兵认出来一样。“他走路的样子,和当初我丈夫的完全一样,”她说;于是她一下想起来,那个斫常青棘的正是她儿子。
① 亚希玛斯:《旧约·撒母耳记下》第十八章第二十七节:“……守望的人说,我看前头人的跑法好像撤督的儿子亚希玛斯的跑法一样。”
要使她自己对这种奇怪的现实不觉奇怪,几乎有些作不到。从前倒是有人告诉过她,说克林常常斫常青棘;但是她总以为,他斫常青棘只是偶一为之,把它当作一种有用的消遣就是了;然而现在,她却亲眼看见,他真是一个斫常青棘的,完全是一个斫常青棘的——穿的是那种人通常的服装,从他的动作上看,想的也正是那种人通常的思想。她急忙想好了许多计划,好叫克林和游苔莎立刻可以不再过这种生活,一面心里怦怦地跳着往前走去,看见克林进了自己的家。
在克林那所房子的一面有一个小圆丘,圆丘顶上有一丛杉树,都高得耸到云霄里,老远看来,它们那一片绿叶好像只是圆丘顶上天空里一个黑点儿。姚伯太太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觉得很难过,由于难过,心里就激动,身上就疲乏,全身都觉得不舒服。她上了圆丘,在树荫下面坐着恢复气力,同时心里琢磨,怎么和游苔莎开始才是顶好的办法,因为游苔莎外面虽然沉静,她的感情却比自己还强烈,还活跃,所以总不要刺激她才好。
覆在她头上的那一丛树,异样地褴褛、粗糙、犷野;所以姚伯太太就暂时把自己那种饱经风霜、心疲神劳的情况抛开,而琢磨起那些杉树来。那一丛树,一共九棵,它们里面没有一个枝子没受过狂暴天气的摧折、砍削、扭捩的;因为只要一有坏天气,它们就毫无办法,只有俯首帖耳,忍受蹂躏。它们之中,有一些已经枯萎、劈开,好像叫雷殛了一般,因为它们的侧面还留有像火烧了的黑色斑痕;同时树底下,就到处是历年让狂风吹下来的死针叶和一堆一堆的杉笼。那个地方叫魔鬼的煽火管①;想要发现这个名字的强大理由,只要三月或者十一月晚上到那儿去一下就得。就像今天这样热气蒸腾的下午,本来一点风丝儿都觉不出来,但是那些树却也老在那儿呜呜咽咽地响,没有间断的时候,那简直叫人不大相信那会是让空气激动的。
① 魔鬼的煽火管:赫门·里说,“写书时很可能有此丘,但其地点已无从确指。”
姚伯太太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以上的工夫,才有了往门前走去的决心,因为她身体方面的疲乏,已经把她的勇气低减到零度了。她们婆媳之间,她本是年长的,而却要先来俯就;这种情况,除了一个当母亲的,无论谁,都要觉得有些寒碜。但是姚伯太太已经把这些情况全琢磨过了,她只想,怎么才是最好的方法,能让游苔莎认为她这次的访问令人可佩,而不令人可鄙。
现在这位疲乏的女人,在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地势上,能看见下面那所小房儿的后檐、房前的庭园和房子围篱以内的一切。她正站起身来的时候:她看见又来了一个男人走近房前。他的神气很特别,游游移移,不像是有事而来的,也不像是被请而来的。他先很感兴趣地看那所房子,然后又绕着庭园走,看庭园的四围。假使那地方是莎士比亚的生地①,或者玛利·斯图亚特的囚所②,或者是乌苟孟的邸堡③,那么一个人也许要像他那样看法。他从房后绕过来,又到了栅栏门前,才进去了。姚伯太太见了这种情况,心里烦起来;因为她原先心里打算的,只是按照她儿子和她儿媳两个人在家的情况;不过她又想了一下,就觉得有个熟人在那儿也好,因为那样,大家就可以先谈些平常的事儿,她慢慢地就可以跟他们随便起来,她刚一进门就不至于觉得别扭了。于是她下了小丘,走到栅栏门外,往热气腾腾的庭园里看去。
① 莎士比亚的生地:在英国斯特拉特福的亨利街。
② 玛利·斯图亚特的囚所:玛利·斯图亚特,为苏格兰女王,以不得人心为国人所逐,逃往英国,为英女王伊丽莎白所囚,前后共十九年,后终于一五八七年被杀。她的囚所,曾迁移数次,最后者为北安普敦的法塞凌基堡。
③ 乌苟孟堡:滑铁卢战场的一部分,为英军右翼,是英法军攻守之剧烈战地。
有一只猫正在铺甬路的光石子儿上睡着了,仿佛是床铺、大地毯和小地毯,都没法儿受似的。蜀葵的叶子都像半闭着的伞似的垂着,茎里的水汁都差不多在那里面沸腾;表面光滑的叶子,也都好像金属的镜子一样地发亮。有一棵小苹果树,属于早熟一类的,正长在栅栏门里,因为土地硗瘠,所以只有这一棵长得旺;在掉到地上的那些苹果中间,聚了许多马蜂,有的让苹果汁灌醉了,都在那儿滚,有的还没让它的甜汁灌醉,就都往每个苹果上它们吃空了的窟窿里面爬。门旁放着克林的镰刀和她看见他最后采的一把荆条;那显然是他进门的时候扔在那儿的了。
六 一番偶然巧合灾祸因之而生
还乡……六 一番偶然巧合灾祸因之而生韦狄晚上去看游苔莎那种行动,既然叫红土贩子侦查出来并且破坏了,他就像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决定公然无所顾忌,在白天以一个亲戚随便往来那种方式去拜访她。本来,像他那样一个没有道德修养的人,一旦受了那一次游苔莎在月下跳舞给他的那种蛊惑,想要他完全和她斩断关系,就是不可能的。他只打算,像平常那样去见一见游苔莎和她丈夫,跟他们闲谈一会儿,然后再告别走开。一切外表,都要合于世俗的常规;不过这里头也就有了使他满足的主要事实了:因为他能够看见她了。连克林不在家那种情况都不是他愿意的,因为,不管游苔莎心里对他怎么样,反正一切于她作妻子的尊严有损害的情况,很可能她都憎恶。女人家往往那样。
他就那样办了;事有凑巧,他到房前,和姚伯太太在房后小丘上休息,恰好同时。他像姚伯太太看见的那样,把房子周围看了以后,就走到门前敲门。过了几分钟的工夫,才听见一把钥匙在锁里一转,跟着门就开开了,和她对面而立的,正是游苔莎自己。
没有人能从游苔莎现在的态度上想象出来,她就是前一个礼拜跟韦狄一同参加那个热烈舞会的女人,除非他的眼光真能透过表面,把那一湾静水的确实深度,测量一下。
“我想你那一天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吧?”韦狄说。
“哦,不错,”她随随便便地答。
“你第二天没觉得累吗?我恐怕要累的。”
“倒有一点儿。你用不着低声说话——没有人能听见咱们。我们那个小女仆上村子里办事去啦。”
“那么克林没在家了?”
“在,在家。”
“哦!我还只当是,你因为就一个人在家,怕有什么无业游民,才把门锁着哪。”
“不是——我丈夫就在这儿。”
他们本来站在门口。现在她把前门关好,又像以前那样把它锁上,跟着把紧通过道那个屋子的门推开了,往屋子里让韦狄。屋子里好像没有人的样子,所以韦狄就进去了;不过他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吓了一跳。原来炉毯上正是克林,在那儿躺着睡着了。他身旁还放着他工作的时候穿戴的皮裹腿、厚靴子、皮手套和带袖子的背心①。
① 带袖子的背心:为马夫、脚夫等人所穿。劳动时脱去外褂,有袖子的背心可免把衬衫袖子弄脏。
“你进去吧,不要紧;你惊动不了他,”游苔莎跟在后面说。“我把门锁着,本是因为恐怕我在庭园里或者楼上的时候,会有想不到的人闯进他躺的这个屋子里搅扰他。”
“他怎么在那儿睡起来了哪?”韦狄低声问。
“他很累。他今天早晨四点半钟就出去了,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没停地工作。他斫常青棘,因为只有那种工作他作起来,他那可怜的眼睛才不至于吃力。”那时候,睡觉那个人和韦狄,在外表上的对比特别明显,让游苔莎看着,都感到痛苦起来;因为韦狄正很雅致地穿着一套簇新的夏季服装,戴着一顶轻凉帽子;所以她跟着说:“唉,从我头一回见他到现在,日子虽然并不很多,可是他现在的样子你可不知道跟那时多不一样了。那时他的手跟我的一样,又白又嫩,现在你再看,多粗多黑呀!他睑上生的也很白净,现在可跟他的皮服装一样,像铁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