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语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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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语课-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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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躲藏(1)
我必须描写那天的清晨,即使每一段回忆都有一个新的意义。我得让晨曦徐徐展开,让不停变幻着的黄色、灰色与褐色在晨曦中互相争艳,我还得描绘出夏天来,添上无边无际的地平线、运河和田凫的飞翔,飞机飞过时在天上留下的长长的白线,并让人们听得见大坝后面小船划动的声音。为了让这一天的清晨再现,我得把树木,篱笆,还有不冒烟的平顶的田舍分布在各处,我得把大群黑白相间的牲口遍布在牧场上。那一天我醒来时,或者说我不得不醒来时,正是这样一个早晨。因为我的窗户上响起一阵敲击声,连续不断,越来越急。我先是躺着不动,只听到玻璃上有轻轻的敲击声,以为是鹪鹩。接着,一阵淅沥的雨点落在玻璃上,那是一阵沙雨。细小的沙粒狠狠地打在玻璃上。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看窗户,尽管经过这般敲打,玻璃仍然完好。在听得见但看不到的细沙粒几阵敲打之后,我终于看到一大把一大把的沙子噼里啪啦打到玻璃窗上,我跳下床来,跑到窗户边,凝望着窗外无风的晨曦。前方和远方都没有什么动静。突然,近处有一个急速的动作映入眼帘,一只高高举起的胳膊在摆动,在棚子里锯木架和满是刀痕的劈柴墩子之间,设法引起我的注意,我并不是一眼就认出或者重新认出我哥哥的,他穿着军服站在那里,手上缠着累赘的白绷带——我猜是那么回事。谁也没有料到,他会在这样一个清晨突然出现在这里,招呼也不打一声。自从他把自己弄残废以后,我们只听说,他在汉堡一个战俘医院里医治,谁也不准去探望他。谁也不谈起他,他从军医院寄来过两张明信片,但谁也没给他回过信。
  克拉斯走出棚子,向我招着手,又退回去。我跑到床边,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动静,又跑到床边,穿起衬衣和裤子。在走到过道以前,我从窗子里给了他一个信号。走廊里没有动静。他们还在睡觉。他们穿着长长的粗布睡衣,盖着厚被子,垫着自家织的、硬邦邦的灰色床单在睡觉。在这两个熟睡的人的上方,面对面地挂着仅有的两张肖像画,特奥多尔?施托姆和莱托夫…福尔贝克,一位是胡苏姆的作家,一位是将军,他们互不信任地彼此瞪着对方,不停地相互打量着。我弯着腰溜了过去,靠墙跑下楼梯,跑过挂在走廊衣帽架上的鲁格布尔警察哨长的制服。房子里寂静得令人无法置信。钥匙真凉!我慢慢转动着,感到了锁中弹簧的那股劲,我能不出声响地转动钥匙,但是,门开时却发出了动静。我马上想到,楼上的父亲这时会起来了,或者还会出现别的什么情况,但是,照旧静寂无声。我从门缝中挤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掩上门,飞快地跑过院子来到了棚子里。果然,我哥哥克拉斯就蹲在那里:亮晶晶的眼睛,圆圆的脸,短短的金黄的头发贴在头上。他那缠着绷带的手臂放在劈柴墩子上,军服的领子敞开着。哥哥十分恐惧地蹲在那里,这种恐惧不仅使我不必提任何问题,而且等于向我承认了一切:他是从战俘医院里逃出来的,绕过了各种巡逻线和检查哨,在夜间乘车或步行往这里逃,长时间的戒备心理和弯着腰奔跑——他的恐惧叙述了有关他的一切。
  他也不问一声好,就抓住我的衬衫,拉着我蹲在劈柴墩子旁。我们从那里观察着卧室窗户的动静。他不停地看着上边,我则观察着他那疲惫不堪的呆滞的脸,溅满了泥水的制服,胳膊上累赘的石膏绷带,不知是谁,也许是他自己,还在石膏上摁灭过一支香烟。他似乎以为家里有人听见了我的动静,以为他们发现了我的空床后,会从窗子里向外查看我的行止,但是,没有一挂窗帘有响动,连个影子也没有出现。过了一会儿,哥哥按我坐在地上,自己也叹着气坐了下来。他劈开两腿坐在我身旁,背靠在墙上,嘴唇在哆嗦,由于疲惫不堪而浑身发冷,下巴上红胡子茬闪着光。他的帽子哪儿去了?由于没有看到帽子,我便设想:他准是在跳动时丢掉的,不是从开动着的货车向下跳时失落的,就是越过水沟时丢掉的。我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向前蹭去,凑到他的脸边。半天,他才睁开眼睛说道:你得把我藏起来,小家伙。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章 躲藏(2)
我帮他站起身来,他紧紧地抱住我,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跪倒在地或者摔倒,但还是站住了,踌躇地笑着问我:你有个可以躲藏的好地方,是吗?是的,我说。从这以后,他就听从我的一切指挥,同意我走出棚子,看看外面有无动静,不仅如此,他只是看着我,准备一切都按照我的命令行事,或者重复我做过的一切。我跑到那个破旧的架子车前,弯着腰,他也跑到破旧的架子车前,弯着腰;我跳过了砖石小路,从斜坡上滑了下去,他也跳过了砖石小路,从斜坡上滑了下去;我跑到闸门前,他也跑到闸门前。我说:我们必须越过草地到芦苇中去。他也重复着说:到芦苇中去,好的。
  他并不问要到哪里去或者要走多远,他跟着我时没有任何好奇心,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示。我用伸开的双臂在芦苇中劈开了一条路,径直向着磨坊的水池子,向着没有叶片、行将倒塌的风磨走去,风对它已经无能为力了。沼泽地弹动着。有时杂草蓬乱的地面十分松软,脚一陷下去,泥煤一样褐色的水便灌满了脚踩的窟窿。我们惊动了野鸭子。仿佛到处都有眼睛。芦苇在我们身后沙沙地又立了起来。野鸭子飞起来,转一个圈,又从我们身后袭击过来。在朦胧的绿色中,我感觉自己似乎在海底活动,穿过软软的波动着的海藻林,穿过周围的沉寂前进。芦苇带明亮起来了,风磨的水池子就在我们前面,池子后面,风磨就立在长铁锈的转盘上。在这儿?哥哥问道。我点了点头,在爬过木栅栏,跑到通往磨坊的小路之前,又看了看四周。
  我该怎样去想象我那亲爱的风磨呢?它伫立在人工堆成的小丘上,满怀期望地朝西立着——尽管没有叶片——它的圆顶用石板瓦盖成,八角形的、用厚木板钉成的塔尖抗住了两次雷击。镶在高处的白框玻璃窗已被打碎,破碎的、腐烂的叶片躺在东边草地上陈旧的磨石、没有辐条的轮子和铁条之间。支离破碎的门早就关不上了,我只得把堆积在这里的碎土搬开,重新把门枢扳正。风风雨雨和漫长的岁月使门口的踏板坍塌了。风吹进我的磨坊,发出各种嘈杂声。当风从西向东吹时,圆顶上也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从高处垂下一个不能承受任何分量的滑轮,嘎吱嘎吱地响着。门窗的玻璃已成了碎片,看起来像一小块一小块马粪纸的蝙蝠,无声地在打禾场上飞来飞去,松动的铁皮只要轻轻一碰就响。我的风磨就是这样孤零零地待在这里,乱七八糟,支离破碎,一副颓败的样子,只有干了的大粪堆点缀着。我的风磨就是这样黑黝黝地、毫无用处地、孤零零地伫立在鲁格布尔和布累肯瓦尔夫的视野之间。要是说它还有什么用处的话,那就是它经受了每年春天的暴风和秋天的暴雨而使我们感到惊异。
  但是,我们不能在外面停留得太久,尽管磨坊的外部还有不少可以描写的地方——譬如风磨在水池子中的倒影,门上刻的缩写字母,被爱神之箭射中的心房,等等。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参观,我们必须弯着身子走过夯实的路,经过垮了的平台,走进深深陷在人工堆成的小丘上的入口处。我认为,克拉斯首先并不觉得我的风磨是个黑漆漆的呆滞的建筑物,他也不需要观察什么,因为他对我无限信任。他急匆匆地跟在我的后面,气喘吁吁,缠着绷带的手臂紧贴在身上,脸低垂着,低得只能看见我的两条光腿。

第五章 躲藏(3)
我拉开了门,让他进来,把他推进阴凉的楼道里,关上了门。我们静静地站在一起,听了听上面的动静,除了大坝后面小船划动的声响外,什么也听不见,连蝙蝠掠过的声音也听不见,本来人们只要一走进磨坊,就能听见这种声音。强烈而狭长的光线射进屋来,在暗处抖动着。过堂风和木板楼梯的晃动是我必须提一提的,但是,那晃动也许是我的错觉。哥哥摸着我的手问:是这儿吗?我说,上面,上面是我的房间。然后,我带着他走上楼梯,来到磨面室。我在那里放了一个梯子,把它藏在面粉箱子的后面。我们爬了上去,挤进了天窗,把梯子抽上来平放着。我们一直来到了顶棚下面的一间小屋:我把它称作是我的房间。
  克拉斯把我推到了一边,走在我前面,他一下子就发现了窗户旁用芦苇和麻袋搭成的床铺,但他并没有躺下,也不肯坐在那个橙子箱上。尽管从梯子爬上来已费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却仍然微笑地凝视和赞赏着墙上的那些画,用手抚摩着自己黏糊糊的头发,尽管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些画也仍然贴在那里,一张也不少。我贴在我的磨坊隐蔽所墙上的主要是些骑士画。布斯贝克博士六十岁生日过后,我就开始这样做了。我从日历上、杂志上、书籍里剪下了骑士画,开始只是贴在墙的裂缝上,后来就把整个墙都贴满了。这里是拿破仑的骑兵正要从墙上向下奔驰;那里是卡尔五世皇帝驰骋在米尔贝格战场上;约苏波夫公爵穿着鞑靼人服装骑在暴烈的*马上;波旁王朝的伊莎贝拉女王骑着安达卢西亚小白马在苍茫暮色中疾驰。龙骑兵、马术表演者、猎人坐在马鞍上,姿势互异,他们互相欣赏着。要是有人愿意,他还能听见铁蹄嗒嗒和战马嘶鸣。这是怎么回事?哥哥问我。展览,我说,这里在举办展览。
  克拉斯饶有兴味地点了点头,随即痛苦地拖着步子走到床铺前,倒了下去。我坐在床头,看看墙上的画,又看看他。他已经闭上了双眼,似乎在倾听是否有人跟踪到了这里,让他不得安宁。他怎么也松弛不下来,不能舒展四肢;他在时刻准备着;他在寻找隐蔽的地方,准备竭尽全力一跃而起,或者把累赘的绷带藏到衣服里。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他全身抽动了一下。我揩干他脸上的汗。他忽然一惊。直到我塞给了他一根香烟后,他才安静下来,把两条腿移到用芦苇叶和麻袋铺成的床上去。这张床对他显然是太短了。你满意我的这个隐蔽所吗?我问他。哥哥注视了我半天才说:要是你走漏风声,我就完了。谁也不能让知道,至少是他们——家里的。这是个很好的隐蔽所,小家伙。——谁也没来过,我说。这就好,哥哥说,谁也不能知道我在这儿。——但是父亲,我说,父亲会知道的,他会帮助你的。哥哥又变得疑虑重重,而且几乎是威胁着对我说:我掐死你,小家伙,要是你告诉了他,我就让你完蛋,懂了吗?他用细长而明亮的眼睛盯着我,等待着我做些什么,突然一把抓住我拉到床边,用因恐惧而生的力量把我按在地上,直到我终于明白他的确是在等着我做些什么,并向他作出了保证,他才精疲力尽但却满意地倒了下去,命令我把破窗户上的一块马粪纸挪开。我们的脸挨得很近,几乎就要贴上了。我们眺望阳光下清晨的大地,一起搜寻着,探视着,一直看到远方大坝的拐弯处,看到顶端涂着红色的自动航标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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