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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之做老烤的生意(1)
各市场庙会上常有一种摆摊子卖老虎骨头的。那摊上是块毯子铺在地上,一个长条的笸箩,四条老虎腿,一把小钢锉,一把小锯。有些纸张。如若有人看那虎腿,骨壮筋强,爪儿似爪,那骨髓油骨内骨外都浮着。凡是做这种生意的人,都是关东的居多,不论在哪个地方做买卖亦没有摆长了的。据他所说,他是关东的人,专指着打围场挣钱养家,如今是来找他的亲戚,随身带些货物。这种虎骨是贵重的东西,要到各药铺去买,能卖一块多钱一钱,专治风寒麻木、腰酸腿疼、多年的寒腿、肾寒肾虚、梦遗滑精、小肠疝气、五痨七伤、左右偏坠、左瘫右痪、半身不遂、诸虚百损。如若有这些病症,可以买点虎骨回到家中泡酒喝。这种药酒喝长了能够舒筋活血,追风散寒,强筋壮骨,提气补神,增加饮食,延年益寿。再吃长了,能够种子。为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吃的日子多了,生有儿女,接续后世香烟,人生在世防备老,草留根深等来春。为人若是无有后,到了老来徒伤悲。他说:“我这虎骨在药性里说是大热的东西,专门治寒,可不治热病。如若是热病,愈吃愈坏。还不治暴发火眼,风火牙疼。那些病喝了虎骨酒,愈喝愈疼。那位说,你这虎骨卖多少钱一两呢,我这东西卖一毛钱一两,我可是待不长,卖几天我就走了。”
他们这样说,就真有人买。有人买的时候,他把虎骨放在凳子上,用麻袋片垫上,使锯现往下锯,锯下来用戥子现平。我老云是好说真理。我国的药品是草药不值钱,牛黄、麝香、虎骨、人参、鹿茸、狗宝、犀角、西藏红花、羚羊角,全都值钱。他们这卖老虎骨头的,有那样好东西何不往药铺去卖?管保比他们零锯着卖省事省神,还能多卖钱,他们有真东西应当往真识货的地方去卖,何必与不识货的人费话?不问可知,他们那东西是假的。至于这假东西是什么东西做的,局外人是不容易知道的。
我还在护国寺庙上见过一个卖老虎骨头的带卖麝香。据他说,那麝香出在关东三省,是香獐子的肚脐儿,每逢到了夏天,香獐子往山石上一躺,把肚脐张开,那各样的虫子都往它肚脐里钻,它一疼肚脐就并上,撒腿乱跑,可是香獐子亦知道他那肚脐是宝贝,如若有人捉它,它亦是先把那宝贝毁坏了,不叫人得着。鹿护犄角,象护牙,狗护宝,牛护黄。要捉香獐子得有好法子。那香獐子专好听音乐,如若要捉它,得上山中吹动音乐,他只要听见了就闻声而至,到了吹打音乐的附近它就不走了。地上有酒制的果品,它吃得醉了就能拿活的,拿住了就得到它的麝香。麝香有生的,有熟的。七年为生,八年为熟。这宗东西,最贱的卖一元二毛钱一分。好的当门子麝香,卖两块多钱一分,麝香这种药专能通人的七窍,通人身上的穴道,好膏药里没有它不成,好闻药里没有它不成。这麝香要带在身上别进花场子,如若进了花场子,那百样的花儿全都自落。就是怀胎受孕的妇女,带着了麝香亦能把胎坠落了。他把那麝香说的天花乱坠,就真有人来买。
我要知道他们的内幕,就向江湖人探讨,他们那老虎骨头、假麝香,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有个老江湖人,对于这行生意的内幕是很知道的。他说:“卖虎骨的这行儿调侃儿叫‘老烤’,做这种生意的人,都得穿乡下人的衣服,说话要愣像儿。师傅收徒弟教给徒弟前棚的生意,到了那里,怎么看地势?怎么撂生意?圆粘子、卖弄钢口、捋粘啃条子,把各样的病都说出来,才能说药铺的虎骨贵得多,他们卖得很便宜。为诱惑人上当,唯一不二的妙法就是卖的时候如若遇见了‘火点’(江湖人管有钱的人调侃儿叫火点),如何翻钢叠杵,人家想买两角的,他能翻上去叫人买两元的。倘若那‘火点’有虚弱之症,他们还使枪里加花之法,取出鹿胎来,叫人买他们的鹿胎,或是鹿胎丸药,或是虎骨鹿茸丸、虎骨膏。火点若正点(江湖人管有钱人忠厚朴实调侃儿叫正点),数十元钱亦能到手。他们教徒弟是什么都教,就是不教给徒弟做那假虎骨、做那假麝香、做那假鹿胎。徒弟学会了卖虎骨鹿胎的本领,得往各处做生意,卖了钱回去好好孝敬师傅。得给师傅挣几年钱,师傅才肯把那“攥弄里腥啃”的方法(江湖人管自己亲手做假东西,调侃儿叫攥弄里腥啃)传给徒弟。”
我问那江湖人,他们那假虎骨、假鹿胎、假麝香是什么东西做的?那老江湖人说:“他们那是用的骆驼后腿,是三节。骡、马、牛、驴的后腿都是二节,做出来亦不像真的。唯有那骆驼的后腿是三节,他们就使那骆驼腿做假虎骨,可是这做假虎骨亦极不容易,较比学什么手艺都难,那老虎爪是雕爪做上的,那腿爪相联着的虎筋是牛筋弄的,若是把三样材料得着,得用极好硬炭火,慢慢的熏烤,把那骨头烤得油儿外浮里溢了,把爪筋烤上亦费许多日的时间、若干日的工夫方能做成。那鹿胎倒容易,只用羊胎能充着卖。费事的地方是往羊胎上的嘴内镶几个小牙。有些懂行的人说那胎成了个儿就长牙,安上了牙才能像真的。那麝香倒不假,只是那是药铺把麝香卖完了,他们买了皮儿来,用各种香料做得了假麝香往那皮儿里装,那皮儿亦有真麝香的味儿,就是真懂行的人,亦能上他们的当。”
江湖中之做老烤的生意(2)
据我听某江湖人所说的情形推考,做老烤生意的人所卖的腥啃,若是买了去当真的吃了还不至于有多大的害处。不过耽误了病是真的。我老云在中年的时候往各处云游,很见了许多老烤儿的生意。到了如今,这种生意在各大都市是少了,各县的山场庙会集镇是多的。他们不在各大城市做生意,往乡间去卖,其中的原因是因为各大都市地方有卫生当局,对于无执照售药取缔的很严。他们卖的这种假东西,若是遵着市政卫生章程去领执照亦怕不成。那卫生的管理法就不能容许的。所以凡是卖老烤的都没有零售药品的执照,时常受人驱逐,亦是他们不能在都市省城存在的重大原因。再者都市的人士知识开化,对于他们这假东西一看就能看破,上当的人少,他们不能多挣钱,就都奔了乡间,乘着各县的人知识浅,取缔的不严,去骗乡下人去了。做这种生意的亦是时代落伍者,受着人类知识进化的淘汰。他们还是脑筋太旧,牢守旧规,绝不改革。据我老云所料,再过个十年八年哪,这行儿的生意亦就没有了。
江湖中之挑青子汉的
民国八年,我在烟台因事与友人陆子扬往牟平县找人,走到城西莱山,那天恰巧赶上集场,有无数的乡民乱挤乱蹭,叫喊之声十分热闹。在北头戏台旁边有一群人,围了个风雨不透,我挤进去一看,见里面有一档子生意,地上铺块毯子,有个小皮匣,一把破扇子,一把小刀。有个人长得凶眉恶眼的,向大众指指画画地说:“我不是此地人,我是济南府历城县的人。我们是亲哥两个。我有个兄弟在龙口学买卖,不料他没出息,把柜上的钱拐跑。我出来找他,手足之情,他虽不务正,我得把他找回家去,不能叫他漂流外方。我找了好几个月亦没找着,我的路费花缺了,走在贵宝地,举目无亲,住店要店钱,吃饭要饭钱,我得求求众位,我可不是要饭,亦不白求众位。我家是打铁为生,有个祖传秘方神效无比的刀伤药。当初我家可不卖这药,配得了只为行好积德,不论是街坊邻居,认识不认识,谁要做活不留神把手割破了,或是和人斗殴,刀砍斧划,到我家一说,白给一包刀伤药,抹在伤处,当时就止住了不能流血,消肿止痛,长的还快,伤不重当时封口,伤重了三两天封口。到了济南府向人打听吧,西关铁铺王家舍刀伤药,无人不知。我们这药原是不卖,如今我困在这里没办法啦,配了这药卖给众位。那位说了,赶集赶庙,有那传真方卖假药的,说得挺好,到了用时不见效力,叫他们蒙怕了,你的药我们亦不 敢买。倒是这样。前人洒土迷了后人眼。眼是观宝珠,嘴是试金 石,真金不怕火炼,好货不怕试验!我把这药当面试验一回,叫 众位看看,如若众位看着有效力再买,倘若看着没有效力,算我 蒙人,谁亦别买了。”
他说到这里,伸手把刀子拿起来,他这刀子约有一尺长,看 着就很快。他又说:“怎么试验呢?我把大腿上割个口儿,往上抹 刀伤药,抹上就能止疼止血。”他又把刀子放下,一掀小布匣,从 里边取出多少包药来,说:“众位!我要自己由这堆药里取出一包 来。众位许说我这药有真有假,真的三成,假的七成,三七搅着, 二八对着。我别自己拿,叫哪位替我由里边拿出一包来。哪位受 累替我取一包?”他这样说,就有那好事的人走进去,伸手给挑出 一包来。他把那药包接过去,当众打开。那药是末儿,红中发白 的颜色,他用手把左腿的带儿解开,把裤子往上一捋,露出半截 腿来,他右手拿着刀子,大声喊嚷:“我要割了!这亦不怪众位不 真信,是那些个婊子养的把人冤怕了,我割回试试。众位看我割 的时候疼的呲牙咧嘴,止住了血亦不流了。果然是这样,大家都 买我一包,行个方便,结人缘。卖多少钱一包哪,卖一毛钱一包。 那位说我要买,你先别忙,这时买我亦不卖,等我试验好了再买。 今天我是先卖五十包,可是买一包,还格外的送一包,过了五十 包之外,是一毛钱一包不多送了。”他说到这里,用刀子往大腿肚 子猛然去割,看的人们,胆小的闭上眼,不敢睁开瞧。他刀子一割,顺着大腿往外流血,直疼的他呲牙咧嘴。他直嚷:“好疼啊!”他围着场转了一遭,流了不少血,然后往场的当中一坐,他把药在伤口上一洒,伸手拿起破扇子就说:“有人说受了伤用布蒙上,留神受风,受了破伤风可活不了。今天我叫众位看看咱的药有多大的力量。”说完用扇子往伤处呼呼地扇起活儿来,足扇了二三十 下,他才把扇子放下,向四外人说:“众位看我的药怎样,止疼消肿不流血吧?”大众往他腿上一看,果然不流血啦。那血凝在伤口上,好像要封口一样。连我老云看着都佩服他的刀伤药了。于是他就说:“哪位买,一毛钱两包。买一包送一包,五十包为止,多了不卖,买着亦别欢喜,买不着亦别恼,哪位要哪位伸手!”他这一说,围着的人争先恐后地抢着买。我老云亦看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