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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可以说是陈春先人生的分界点。之前,他是位成功的科学家,无尽辉煌;之后,他由科学家向创业者的身份转换,而“屡战屡败”的创业经历让他心力憔悴,不断重塑着自我的痛苦。
陈春先,1934年出生于成都—个书香世家,父亲陈之长乃清华大学早期留美学者,曾为中华畜牧兽医学会秘书长,属畜牧兽医领域权威专家。他自幼才智过人,18岁入党,19岁因成绩优异被四川大学保送至前苏联乌拉尔大学及莫斯科大学物理系深造。还是普通学员时,即以科研突出而名声鹊起。1957年毛泽东在莫斯科大学的大礼堂接见留苏中国学生,讲“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时,陈春先坐在第三排。
1970年代,陈春先在中科院物理所研制“受控核聚变托克马克”装置
归国后,陈春先在中科院物理所建立了国内第一个托卡马克装置,后来在合肥建设成功中科院核聚变基地,该基地直到目前在规模和水平上仍为国内之冠。1978年,陈春先和陈景润、何祚庥、郝柏林被中科院破格提拔为正研究员,同时他也成为中国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而1978到1980的三次硅谷之旅彻底地改变了陈春先的生命轨迹。
80年代,中科院物理所在中关村已经从40年前70户住家、276口人、周边坟地占了土地30%多的自然小村变成了中国最大的、也是世界少有的智力密集区。这里每年推出的科研成果数以千计,令人遗憾的是,却往往束之高阁。此时的美国,一大群科学家在波士顿“128号公路”两旁创办了几百家高技术工厂;一大群知识分子在硅谷开垦了“新技术扩散区”。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1980:呐喊——中国个体户元年(8)
“中关村的人才密度和素质并不亚于美国的一些地方,只是潜力没有挖出来。”这是陈春先访美归来的感受。在回国后的两个月,陈春先狂热地四处向上级呼吁,“美国高速度发展的原因在于技术转化为产品特别快,科学家和工程师有一种强烈的创业精神,总是急于把自己的发明、专有技术和知识变成产品,自己去借钱,合股开工厂。”终于,北京市科协认可了他的想法,借给他200元钱,并开证明准许他在银行开一个账户。
1980年,北京的这个冬天特别寒冷,仅12月就下了六场大雪。有报道说,这年冬天的下雪量是近二十年来最大的一次。23日,中关村某仓库一角发生着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陈春先办起了国内第一个民营科技实体——北京等离子体学会先进技术发展服务部。陈春先提出,“服务部不要国家编制,不要国家投资,自筹资金、自负盈亏、自担风险”。这些思路后来成为建设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以及中关村科技园区的核心思想。
与一帆风顺的科研经历不同,陈春先的创业一开始就显得非常坎坷。在布满蜘蛛网、落满灰尘的库房角落里,陈春先低调的做事,却依然引起中科院内外的震动,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定认他不务正业。然而只要有生意上门,他还是会乐此不疲地去谈判。于是,在创业的第一年,服务部有了两万多元的收入。陈春先给服务部同事每人每月发了15元的津贴。
陈春先他们确实在获取体制外的收入,虽然这笔钱在凌志军《中国的新革命》笔下“少得像是在开玩笑”。即便是这样,一个思想僵硬、体制束缚且物质匮乏的年代里,陈春先之举很难不招致恶毒的非议和状告。告状的人忿忿地说,“陈春先居然给自己长了两级工资。”
在毫不留情的指责中,陈春先被扣上了“扰乱了科研秩序”,“歪门邪道、腐蚀干部”的帽子,甚至遭到上级部门的审查。但倔强的陈春先则坚持自己没错,不做检讨,最后竟然闹到查账封门的地步。
1983年,事情才出现转机。新华社记者一份题为《研究员陈春先搞“新技术扩散”试验初见成效》的内参,引起*、胡启立、方毅三位中央领导的重视。三位领导先后就此批示:“陈春先同志的做法完全对头,应予鼓励”、“陈春先同志带头开创新局面,可能走出一条新路子”、“可请科技小组研究方针政策”。《经济日报》、《人民日报》等主流媒体随后对陈春先连续报道,引起社会各界强烈反响。由此,“气候”逐渐回暖,海淀区放宽了中关村办公司的政策。1983年,陈春先成立了中关村第一个民办科技开发经济实体——北京华夏新技术研究所。1984年,四通、信通、科海以及联想公司相继诞生,“中关村电子一条街”初具规模。
陈春先新技术研究所高峰时拥有资金两百多万美元,数百员工,分公司遍布深圳、天津、北京、成都、昆明,甚至在香港还有办事机构。不过,出色的科学家不等同于出色的企业家。46岁前,从未脱离过知识分子圈子的陈春先,几乎具备所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优点——自尊、坚韧、重义轻利。可当角色转换为陈春先并不熟悉的创业者后,优秀科学家的品性有时恰恰成为了负累。用他身边工作人员的话说:“很长时间内,陈春先都是以科学家的思维在办企业。”
1980:呐喊——中国个体户元年(9)
创业以来,陈春先经常为大量的债务发愁,不时承担经济和法律的压力,因为企业间的纠纷先后两次遭人绑架。与此同时,带病坚持工作的陈春先糖尿病日益严重,多次晕倒在公司开会的现场。他的公司帮过一家美国公司做数据录入,为此聘用了100多个大学生,1000个字符挣元,如果顺利,一年能有30万美元的收入,但这个业务半途流产。他搞过排版系统,且先于方正推出;搞文字处理系统,也比WPS要早;1990年代做了能录音的BP机,但所有产品投向市场,一遇竞争仓猝而败,少有例外。磕磕碰碰地坚持到1996年,精神上不堪重负的陈春先终于退出一线,公司也随之烟消云散。
那时候有教养与志气的人还是钟情与当科学家。而不考虑历史的因素,陈春先在选择创业的时候,已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与希望抛弃。回过头来设想,假如他没有作出创业的选择,他会怎么样?陈春先没有给出答案。但事实是,他原来在中科院一起工作过的人中,有七八个成了院士。他所在的一个理论物理研究小组,整整出了五名院士,创业前他就是组长。
2004年,陈春先因病辞世,享年70岁,百余名民营科技企业家为他送行。去世之前,这位立志“把光明留给后人”的科学家,捐献了自己的角膜。
启蒙者的梦想,总是由被启蒙者来完成。对大多数只是活着的人来说,失败未必不是一种荣耀。而从宏观的视野来审视,就人的志向而言,生意上的失败并不掩盖思想的光芒,陈春先应该算是个成功者。
英雄往往只有两个结局:扶植者的假赏识与真遗弃,普通人的假崇拜与真妒忌,但却不能就此否定信仰与追求。所以,在中国如火如荼的经济改革中,陈春先只是沧海一粟。几十年后,或许他将淡出人们的记忆。尽管如此,在中国整个经济改革的宏大叙事中,充当了领跑者角色的陈春先,无法被略去。他值得被历史铭记。
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可能是80年孩子们二十八年后最深刻的记忆。而这时期的成人,《大西洋底来的人》的主人公哈里斯应该是他们当年的偶像。据说某单位评选先进典型,有的选票上竟填写了“哈里斯”的大名。但就走上个体经营道路的刘希贵和刘永好兄弟而言,那一年百感交集。
《大西洋底来的人》剧照
刘希贵早已记不清是1980年的哪一天了。这天,上午才卖过血的他,下午又进了另一家医院,求大夫买他300毫升血,因为家里养的40头猪还饿着,等着喂饲料。
几年后,刘希贵成为沈阳第一家民营企业集团的董事长。又过了十多年,他作为民营企业代表出现在省“两会”会场上。坎坷过后,他风光起来,只是当年过度卖血,落下了病根,手脚冰凉,常年要穿棉裤、棉鞋,睡觉必须用电褥。他的经历折射出改革开放后民营经济参与者辛酸的成长历程。
1980年,24岁的刘希贵和他的兄弟、小舅子一家凑了几百元钱,办起了养猪场和豆腐坊。刚开始猪场里的猪还少,豆腐渣也够做饲料。可后来发展到40头的时候,刘希贵有些招架不住了。没有太多余粮可以用来做养猪的饲料,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有偿献血。托人要来血证,刘希贵献了300毫升血,换回48元钱、公斤糖票、公斤鸡蛋票和一些票据。他用那笔钱买回了250公斤玉米面。一来二去,刘希贵熟悉了卖血这项“业务”。年轻的他在沈阳、抚顺、本溪弄了四个血证,两年内卖了30多次血。20多年后,卖血的印记在刘希贵的胳臂上依然清晰可见。。 最好的txt下载网
1980:呐喊——中国个体户元年(10)
卖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养猪的收益也越来越可观。有了钱的刘希贵改行做起运输,车队慢慢壮大,他因此成了沈阳乃至中国的第一批“万元户”、第一批百万富翁,沈阳人都叫他“刘百万”。1988年,“刘百万”公司升级为民营企业集团,时任沈阳市工商局局长亲自上门给他送匾。
在没有对个体户有大是大非的定论阶段,当中央的政策还不是那么旗帜鲜明时,个体户会被深深打上“幸运”与“不幸”的烙印。幸运的个体户,相关部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瞒天过海,欢天喜地地做自己的小买卖了。不幸的“小商小贩”,碍了不少不开明者的眼,被他们“开涮”也就不足为怪了。作为中国第一批民营企业,刘永好的新希望集团开拓了中国多个第一,他本人则几乎见证了中国民营企业成长的每一步。但在他记忆里,一直念念不忘的是1980年第一次创业的尴尬。
1980年,刘永好在四川省机械工业管理干部学校教书。由于职业原因,他是中国较早能看到参考消息的这一部分人,也是较早感受到改革开放信息的人。“那段时间,提到改革开放,我只有一个信念,就是中国的经济将有重大变化,感到了一种机遇正在靠近。”刘永好回忆道。
刘永好兄弟四人,老大刘永言学计算机,老二刘永行善于修理家用电器,老四也就是他自己学机械,生产电子产品不是件麻烦事情。于是兄弟三个动手制作了市面上还没有的音响,取名叫“新意音响”。音响投产需要资金。刘永好想到找生产队合作,“我们出技术和管理,他们出钱,工厂一人一半。”没有想到生产队都同意的事情竟在公社卡了壳。公社书记一句“集体企业怎么能和私人合作?那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就让刘永好的美梦胎死腹中。两年后,他们几兄弟的创业梦想才最终变为现实。
下层的人民在经济的前行中磕磕碰碰地寻找着被指引的方向,上层的领导也在政策的前思后想中寻找着指引的方向。只是很多时候,他们之间的思考与践行没有在当时形成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