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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的面容保存得较为完好,起码眼睛、鼻子还较为完好,我马上认出了那个人是大官,因为我曾经与大官有过一面之缘,他的长相我永生难忘。大官的四肢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头了,其中右手的小臂几乎完全消失。他的后背烧得焦黑,体侧的肋骨完全暴露出来了,灰土等杂物已经进入胸腔。体侧和肚皮烧焦的肉与各种灰石、杂草烧结在一起。他脸上的肉几乎消失了,露出被灰土染成深色的颧骨。保存完好的眼珠突出,几乎要冲出的样子,使得整个尸体更加恐怖。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见到死人,以前爷爷死的时候是在凌晨,等我被父母的哭声惊醒的时候,他已经被一张麻纸盖住了脸。在我各家各户报丧后回家时,他已经入棺材了。今天这么直接地见到一个可怖的尸体,我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我隐隐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抖,慢慢地周身骨头都有些发抖,胃也感觉不舒服。大概是因为曾经和大官有些过节,呆的时间越长,我越觉得害怕,因为我似乎觉得大官的魂魄就在不远处。我赶忙离开现场。
正当我离开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了躲在一个隐蔽角落的二官,只见他蜷缩成一团,手里紧握着一个打火机,打火机的塑料外壳已经破碎了,液化气早已跑光。
回到家中,我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他们一阵唏嘘,对俩官兄弟的遭遇十分惋惜。
这几天,二的声音又在男生堆里响了起来。
“你们知道大官是怎么被烧死的吗?”二拉长声音问。
二顿了一下,吊了吊听众的胃口。继续说道:“据说二官不知从哪里捡到了一个打火机,在大官夜里睡觉的时候把房里的驴草给点着了……”。
“那大官没跑出么?”一个人急切地问。
“跑出来啦,大官当时拖着二官就跑出了窑洞。”二耐心地回答。
“那……那他又是怎么死的?”又一个人疑惑地问。
“大官走出房门时才意识到驴子还在房里,他又推开房门的时候,一股火扑来,他就倒在了火里。巧的是,这时门梁塌下来了,砸在大官的腰上,大官就这样被烧死了……人们推测,大官死的时候右手死死抓住了驴蹄,因为有个驴蹄保存完好,而且大官的右手几乎烧没了……”二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也有些后怕。
“等等,二官在外面吧,他怎么没拉一下。”我对二的故事感到奇怪,二官当时不可能不把他哥哥拉出火堆呀。
“那家伙,早就吓懵了,不知躲到哪里了,还是羊倌早晨放羊经过时发现大官的尸体的。”二没好气地说,好像对二官充满不忿。
这时大伙对二官充满了鄙夷。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题,“那……驴子怎么处理了?”,我问道。
“听说被附近住的修路工人拉走了,反正现在二官也不见踪影了。”二说。
今天上午英语老师上课的时候,突然提问起二问题来了,凭二的实力,自然支吾半天答不上来。英语老师没好气地说:“嗨,像二官一样,赵丽丽,你回答一下吧!”。为此,二好几天提不起精神。
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奶奶突然叫我,“三儿,奶奶有话问你!”奶奶拉大嗓门喊道。自从奶奶耳朵半聋以后,声音特别洪亮。
“奶奶有什么事?”我走进奶奶的房间。
“最近村子有人死了吗?”奶奶关切地问。我觉得奶奶年纪大了以后对生老病死的事情特别关心。每当响起三声报丧的炮时,奶奶总是要打听是谁死了,父母大概是想避免和她谈这个问题,总是说她听错了。时间长了,奶奶总说儿子儿媳靠不住,就骗她,所以有问题一般直接问我。“好像听你爹妈说,有人死了,是谁呢?”奶奶急切地问。
“哦,是大官,就是很会套兔子的那个人。”我不知道奶奶认识不认识那个人,就多说了“会套兔子”那个我最熟悉的部分。
“大官吗?那二官呢?”奶奶好像颇为关切。
“二官没事,是二官玩火,把大官烧死了。”我语气里似乎很埋怨二官。
“苦命的孩子,唉……”奶奶叹了一口气,语气似乎变得颇为感伤。
“奶奶,你认识他们兄弟?”我奇怪地问道,因为在我的概念里,奶奶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人,奶奶是她那辈女人中还缠着脚的唯一一个人,好像从来不管别人的事,连家里的事情也不常管。记忆中奶奶就会给孙子孙女用秸秆编编小马车、小马驹,用铁丝编编自行车,做做沙包等等。而这些小事往往是被父母忽略的。
“咋能不认识,你知道咱家以前是地主吧。”奶奶凑近我,小声问道。
“嗯,知道。”我虽然知道这些,但是从来不问父母家史,因为我隐隐约约知道爷爷就是因为地主成分的问题在*时候被*过,父亲也因此受了不少苦,我担心问父亲这些会让他回想起不好的回忆。今天听奶奶主动给我讲爷爷的故事,感觉很好奇。
“大官、二官的爹是你爷爷的一个长工,人们都叫他狼牙……”奶奶说。
“狼牙?好酷的名字,这是怎么来的?”我好奇地问。
“哦,狼牙小的时候被狼叼走过,狼牙他爹那时候给你太爷(曾祖父)放羊,狼牙一直跟着他爹玩耍,一天他爹没注意,孩子就被狼叼走了。狼把羊群吓得四散乱跑,狼牙爹才发现。一大群人追打着狼,狼跑了很长的路才把孩子放下,那时候小孩已经不成人样了,脖子满是血,幸亏大血管(颈动脉)没被咬破。躺了一个多月才活过命来。以后那个孩子的脖子到下巴满是骇人的狼牙印,村里先是小孩叫他‘狼牙’,后来大人也这样叫了,真名倒是被人忘了……”
“哦,狼当时是咬住他的脖子了?”我明知故问。
“你不知道狼怎样叼小孩吗?狼先是叼住小孩的脖子,小孩吃痛,一般会抱住狼的脖子,狼顺势一甩,把小孩搭到狼脖子上就跑了。赤脚医生说,幸亏狼牙当时把狼脖子抱得紧,要不狼一甩,他的小脖子肯定断了。”
“狼牙长大后,因为长得难看,没姑娘肯嫁给他。其实狼牙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他最会套兔子,一年四季都可以套得住。还常常把兔肉分给左邻右舍,是个心肠特别好的孩子……”奶奶继续说道。
“套兔子……那大官是和他爹学的?”我听到“套兔子”就充满好奇。
“是呀,大官、二官是狼牙和一个四川女人生的……那个四川女人叫……叫四姑娘大概。精神有些不正常,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她是从四川被贩卖过来的,人贩子把她带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不正常,当时还以为她惊吓过度,就贱卖给一个老光棍了。后来老光棍发现这个女人精神确实不正常,老是砸东西,有时候还打人、咬人,一气之下就把她赶出家门了。那大概是一个冬天的早晨,狼牙检查兔子套时发现在柴窝里冻得快死的四姑娘,就把她领回家了。那时狼牙正给你爷爷当长工,你爷爷一开始反对他领别人的老婆回家,坚持把四姑娘送回去,后来知道四姑娘是被赶出来的,就答应了,给他们换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
“哦,那狼牙和四姑娘处得咋样?”我好奇地问。
“特别好呀……”奶奶说道这里,脸上浮现出微笑,“也不知道为什么,四姑娘的病好像不太严重了,有时还能和我唠唠家常,狼牙叫她‘亲亲疙蛋’,听得我都起鸡皮疙瘩啦……”奶奶好像回忆起什么,声音和眼睛里都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后来他们有了两个孩子,大儿子叫杨文,二儿子叫杨武,杨文一生下来就不怎么聪明,长大以后也不怎么说话,别的什么都不管,只记得护弟弟,他从他爹那里学到套兔子的绝活,就常常套兔子给弟弟吃,自己倒很少吃。杨文长得像他爹,一副好体格。杨武倒是生得聪明伶俐……”。
“什么,二官小时候还挺聪明?”我好奇地张大嘴巴。
“对呀,二官生得特别聪明,当时遇到了个好先生,发现了他的聪明,就让他到县高中旁听。二官旁听了大概二年吧,就考上了山西大学。当时孩子才十五岁……”
“啊……”我惊讶得嘴巴可以容下一颗鹅蛋。
“杨武上了大概一年大学,就闹起了*,你爷爷遭到了*,当时你爷爷算是个挺开明的地主,常常帮助别人。可是还是被关进监狱了。那段时间,奶奶正怀着你爹,一个妇道人家,什么办法都没有。狼牙那时候帮了好多忙,他跑到县里头到处找人、送礼。后来,有人说他不和地主阶级划清界限,帮助地主恶霸,又有人因为他脖子上的狼牙印,说他是‘牛鬼蛇神’,一时间对他的批斗特别狠,他和你爷爷就关在了一起。”
“那时候山西大学内部不知怎么知道了狼牙的事,就天天批斗杨武,杨武那孩子年龄小,再加上小时候一直有哥哥护着,性格有些软弱。现在孩子自己天天面对批斗游街,慢慢地精神就出现问题了,病得比他妈还要严重,那些人也是该挨千刀的,硬是说杨武装疯卖傻,把他送到劳改营。五六年后才被送回来,回来的时候皮包骨头,简直不成人样了。”
“那狼牙呢?他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
“唉……”奶奶叹了口气,好像想到了伤心事,“你爷爷也是个不开窍的人,一天,狼牙对你爷爷说:‘这些人是在胡闹,如果事情发展严重,他们就不敢乱来了。 ’你爷爷没理解他那句话的意思,没想到半夜的时候狼牙就咬舌自尽了,他咬舌的时候没发出半点声音。直到早晨你爷爷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身体已经冰冷的狼牙……”
“后来……后来呢?”我发现我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红卫兵发现出了人命,他们果然吓着了,就把你爷爷放了。你爷爷那个老糊涂,怎么就没理解狼牙的意思呢。后来红卫兵虽然常常到家里搜查,骚扰。不过你爷爷的命算是保住了。”奶奶的声音也有些发抖,想起那些年的那些事,我现在都感到惊心动魄。
“奶奶,后来四姑娘,官……不……杨文杨武俩兄弟怎么样了?”我问道。
“四姑娘在狼牙死后不久就病情恶化,大概是知道狼牙死了的消息吧。她常常夜里在村子四处奔跑,嘶叫,唱歌,杨文都拦不住。在一个夜里她掉进粪坑淹死了。我还记得那天早晨杨文把母亲从粪坑里抱出来时的样子,那时是夏天,苍蝇满天飞,人们都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杨文抱着母亲走远。杨文从此话更少了。四五年后,杨武被送回来了,俩兄弟就这样相依为命地生活过来了。”奶奶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眼里也泛起了泪水。
“哦……原来这样,后来俩兄弟就被叫做大官二官了吧。”我说。
“是呀,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谁还挂念,俩兄弟真是命苦。咱家欠人家好多,三儿,你记着呀!”奶奶用一个皱皱的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这时,隔壁屋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