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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我也能理解公元728年(开元十六年),孟浩然屁颠屁颠要到长安来的缘由了。只有在这里,才能发出他的声音,才能争取到他的话语权。在鹿门山,哪怕他是帕瓦罗蒂,没有听众给他叫好,给他鼓掌,他做得再漂亮的诗,也是白搭。只有到了长安,天子脚下,他才可能实现从非御用文人到御用文人的跨越。
再说,他的诗友们,与他最要好的王维、李白,一个个都“待诏”了,都被御用了,眼看着飞黄腾达,前程辉煌,对他可以说是相当的刺激,相当的伤心。
老友王维就不必说的了,冲李隆基不请自来,登门求教,屈尊移就,串门聊天。获如此之殊荣,岂不是一张纸画一个鼻子,那脸该有多大?让孟浩然都快羡慕死了。能够在皇帝的视线里存在的中国文人,确有不少;能够在宫内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住所的中国文人,也许会有;但接待信步而至的皇帝陛下,把朋友从床底下拉出来介绍给皇帝,这样亲近待遇的中国文人,恐怕是绝无仅有了。
另一位老友李白,更是张狂到家,长安城简直装不下他了。在小酒铺喝得醉醺醺的,还被圣上着人找到了他,要请他进宫里去做诗。干吗呀,干吗呀,我酒喝高了,他还拿搪不去。那些太监们说,爷,劳驾您走一趟,要不,小的们没法交待,生把他抬到了玄宗赏牡丹的御花园。那是何等的牛叉啊!高力士为之脱靴,杨贵妃为之砚墨,三首《清平乐》,“云想衣裳花想容”,一气呵成。唐玄宗高兴得不得了,吩咐赶快给诗人准备醒酒汤。
梦碎孟浩然(4)
御用文人能混到如此地步,孟浩然想,也就登天入云,别无所求了。如果他的那位同乡,当年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怀王请他作赋,郑袖给他发嗲,子兰替他铺纸,靳尚为他倒酒,他会去跳汩罗江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感慨,文人到底应该怎么样活?还大可辨证地看待这个问题咧!快活是活,不快活也是活,那为什么一定要与青山为伴,白云相随,非一棵树吊死自己,不走他朋友王维、李白的登龙之路,在这遍地风流的长安城里,领受一下别一种更滋润的岁月呢?
他不禁痛心,隐居鹿门山,可把他的大好时光都浪费了。
然而,这个孟浩然,下山的战略决策,是正确的,但进城以后应对的战术上,却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错就错在山里待久了以后的小视野,小格局,小器度,小胸怀上,诗人未能迅速调整心态,与时俱进,适应环境,结果,因小失大,错过良机,机不再来,贻误终生。这就不如那些郊区置有别墅的当代同行了,只要过了五环路,马上精神抖擞,只要到了城区,立刻进入角色。这时,只要给他一支话筒,就可哇啦哇啦,天花乱坠地神侃起来后现代,超现实。如果再有电视台的镜头对着,连荷尔蒙都从五官七窍冒将出来。可孟浩然,有点惨,水土不服,人虽到了长安,但他的心还不能一下子就习惯城市的红绿灯、斑马线、欧三排放、世界五百强之类的新概念。
也许,山林里的负离子吸收得多,固然对身体的好处很大,对头脑未必有多大用处,说不定还会产生副作用。因为,从负离子很丰富的田野生存方式,转变到负离子很缺乏的都市生存方式,必然要出现一种类似由平原地区到高原地区的缺氧反应。城里人瞧不起乡下人的最主要之点,就是这种一下子,两下子,过渡不过来的傻和涅上。乡下人进城,为什么总是慢半拍,总是踩不上点,总是木木的,懵懵的,总是眼神聚不了光的游离不定,总是让你恨不得跟他急呢?就是这种迟钝,迟疑,迟慢的应急能力的严重缺失上。
我猜想,王维在听到他对李隆基念那两句诗时,一定是相当相当晕菜,差点背过气去。就别说让陛下恼火的“不才明主弃”了;那“多病故人疏”,明摆着也是瞪眼在瞎掰啊!他对这位不识时务,不懂深浅,甚至不知好歹的老朋友,也只好爱莫能助了。
宫禁何等森严,大内岂容外人,王维这样做,绝对是冒着风险的安排。我估计,把他弄到宫城内署,也就是大乐丞(相当于国家交响乐团)的住处来,好心的王维,知道李隆基有可能光临,使他得以一睹天颜,展现才华,从而得到陛下的恩宠,有可能是他的一次转机,有可能是他的一个晋身之阶,有可能得偿其愿成为御用文人呢?然而,由于在鹿门山当隐士,闲云野鹤惯了,来到人口密集的都城之中,诸多的不适应,不如愿,不习惯,不开怀,才有“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这两句充分反映他来到长安以后的挫折感,失落感,不平感,怨怼感的诗吧?
希望得到的一切,和可能得到的一切,这其间的落差,让孟浩然感到非常沮丧。这两句一脱口,孟浩然的“待诏”梦彻底粉碎了。但是,一个做美梦的人,要彻底清醒过来,不易;同样,一个患病的人,要完全根治痊愈,更难。大约三年以后,我们这位说隐不隐,说显不显的诗人,第二次来到长安。
如果说,他第一次来,是王维为之穿针引线,那么,他第二次来,却是受到李白的影响。在此之前,当孟浩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如他一首《过故人庄》所写:“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筵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他发现自己在大都会中,所以格格不入,所以洋相百出,所以碰壁而回,很简单,他是乡下人,他是山里人。只有在田庄里,在桑麻中,才能找到归属感。
可开元730年(开元十八年),李白那封“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自荐书,让他好容易平定下来的求御用的心,又死灰复燃起来。我们不知道随后失意东归的李白,是怎样将信息传递到也在周游江湖的孟浩然。我们知道,李白是一个绝对能与朋友分享快乐,同承艰难的侠义之人,肯定是他设法告诉了孟浩然。这位时任采访使的韩朝宗,其识拔才俊之别具慧眼,其推举新秀之一言九鼎,值得老哥再去长安面谒一下的。
梦碎孟浩然(5)
可这一次,孟浩然想去,又不想去。去,是为了那梦,不去,是害怕再碰壁。磨蹭了两年,他才成行。估计够朋友的李白,在韩朝宗那边也做了工作,或者还有某种承诺也说不定。无论什么朝代,什么社会,你想得到不一定非要给你的东西,那恐怕多多少少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世界上哪有免费的午餐呀!李白是一个 “黄金散尽还复来”的慷慨之士,肯不为朋友两肋插刀吗?最后,韩荆州竟然发出邀请,约孟浩然同到京城。于是,才有公元733年(开元二十一年)他这一次以为是十拿九稳,志在必得的旅行了。
然而,他又一次遭遇滑铁卢。这次失败,简直就是一场莫明其妙的闹剧。
据《新唐书》:“采访使韩朝宗约浩然偕至京师,欲荐诸朝。会故人至,剧饮欢甚,或曰:‘君与韩公有期。’浩然叱曰:‘业已饮,遑恤他!’卒不赴。朝宗怒,辞行,浩然不悔也。”
因为喝在兴头上,把与这位重要人物的一次攸关前程大事的约会,忘得干干净净。他人提醒以后,不但不赶紧设法匡救,还匪夷所思地发起脾气来。上一次是他那种农民的小心眼,害得王维白帮了忙;这一次是他那种山民的拗性子,使得李白也白帮了忙。
他的一首《东京留别诸公》,不知是不是再次告别长安以后所作?
“吾道昧所识,驱车还向东。主人开旧馆,留客醉新丰。树绕温泉绿,尘遮晚日红。拂衣从此去,高步蹑华嵩。”
两度梦碎,看来他是彻底地觉悟了。
在中国文学史上,如此为梦而付出一生者,唐代诗人孟浩然,绝对不是唯一的个例。
皇帝成为坏蛋的周期率(1)
中国皇帝有两类,一是本来好,后来坏;一是本来坏,后来更坏。这变坏和变更坏的周期率,通常发生在这位统治者生命终结前的最后十年。
宋人洪迈《容斋随笔》中的《人君寿考》,列举宋代以前的五位高龄帝王,他们分别为69岁的汉武帝刘彻,70岁的吴大帝孙权,85岁的梁武帝萧衍,69岁的唐高祖李渊和77岁的唐玄宗李隆基,基本上都是在一生中的最后十年,把自己毁掉的。
赶上这变坏或变更坏的十年,文人倒霉,倒是小事,百姓跟着遭殃,那才是民族国家的大不幸呢!
唐德宗李适(742…805),只活了53岁。公元779年(大历十四年)为帝,在位37年,他成为坏蛋的周期率,好像更为提前。大约在公元783年(建中四年)以后,那是他死前的22年,就一步一步地走向完蛋。
两次兵变,两度逃亡,从此,对藩镇姑息,用宦官统军,索地方进奉,设京城宫市,抢民间货物,用奸相卢杞,以致朝纲紊乱,民怨沸腾,就这样走向了反面。在他开始大肆搜括聚敛,搞什么“税外方圆”,“用度羡余”小金库的时候,很嫌曾经引为股肱,视为心腹,人称内相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不怎么赞同他的行径,便在一个私密的场合,以推心置腹的口气,说过这样一番话:
“你太过于清廉和谨慎了,到了偏执的地步。各道州府到长安来,送给你一些礼物,是人之常情。你全都拒之门外,一律不受,那是很不合乎情理的。其实,如果送你一根马鞭,一双皮靴之类,收下了,也是无伤大雅的。”
历朝历代的皇帝,像他这样直言不讳地恩准掌管国政的宰相受贿,还很少见。既然说受贿可以,那么索贿也就无所谓了。以同样的道理推论,某种程度上的腐化堕落,自然也在被允许之列了。这位一国之主,连表面文章也不顾,明目张胆地告诉陆贽,小小不言的贿赂,无妨收下,拒绝的话,反而不好。这句话一出口,其实等于暗示,陆相啊,即使大撒手地纳贿,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作为帝王,如此行径,实在有点不可思议。说白了,给他立刻双规起来,判这位陛下一个教唆犯的罪名,不成问题。
李适为什么要如此这般地诱使臣下公开纳贿呢?动员陆贽与他同流合污呢?因为他本人,就是聚敛无度,永无厌足的贪君。他除了国库以外,还设“琼林”、“大盈”两座私库,储藏朝廷群臣和地方官员进贡的财物。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其名篇《秦中吟》里,有一首《重赋》:“昨日输残税,因窥官库门,缯帛如山积,丝絮似云屯。号为羡余物,随月献至尊。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送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所表达出来的愤怒,就是针对此类残酷压榨老百姓的行为。
而陆贽,一身清白,两袖清风,那时虽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名目,但他从来不贪群众一针一线的便宜,从来不沾国帑一文半分的油水。李适这番开导臣下,适当受贿并无不妥的论调,理所当然地遭到陆贽的拒绝。
这是不对的呀,陛下!“监临受贿,盈尽有刑,至于士吏之微,尚当严禁,矧居风化之首,反可通行。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已与交私,何能中绝其意,是以涓流不绝,溪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