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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3)
可哪知道穆宗只坐了四年江山,就因服长生不老药驾崩了。诗人在《题长庆四年历日尾》诗中写道,“残历半张余十四,灰心雪鬓两凄然。定知新岁御楼后,从此不名长庆年。”那无望失落之情,溢于纸面。看来,他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说到底,文人,再有心眼,再富心机,再小心谨慎,再心明眼亮,永远不是那些职业政客的对手。政治家玩文学家,如猫搏鼠,让你死,你就死,而文学家玩政治家,则如羊驱虎,你让人家死,死不成,反过来,你倒可能搭上一条命。要知道,为文是一门学问,做官更是一门学问,两者通常不能得兼。做得一份好官者,未必写得一手好文,同样,做得一手好文者,未必为得一份好官。所以,没才气的文人,才热衷做官,没本事的官僚,才附庸风雅。打草搂兔子,一举两得。
而历史上那些真正的文人,从屈原起,到司马迁,到谢灵运,到李白,在官场无不混得很失败,归根结底,他们压根不是当官的料。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搅到政治的浑水中来,老百姓的一句民谚:“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没有为官秉赋,而且你心不狠,手不辣,千万别求仕进。总结元稹的一生,成功快,失败更快,问题全出在他“见事风生”的性格上。太急功近利,太短期行为,太随风使舵,太容易转向。这种性格悲剧,决定了他一生的结局。
然而,中国文人,很不幸,似乎是胎里带,都有做官的冲动。我认识的一些同行,削尖脑袋,热恋乌纱,做到了官,很高兴,做不到官,很沮丧。当然也不能完全怪这些文人,尤其那些古代文人,因为从他们入塾启蒙那天,朝至圣先师磕头开始,孔夫子就教导“学而优则仕”这五字真言,已经种下了病根。然而,封建社会的国家机器,是一个豺狼当道,安问狐狸的极其凶险所在,一个诗人,一个作家,要混个一官半职,谈何容易?
白居易比他明白,及早地抽身出来,退隐到他洛阳履道里的大宅子里,修身养性,颐养天年,不问政治,只管快乐,而且,他也绝不会感到寂寞,至少有半打小妞陪着老人家玩,这就是香山先生的大智慧了。因此,他能一直活到七十四岁高龄。而元稹,始终怀抱东山再起之心,始终冀图重获圣眷之想,心急如焚,辗转反侧,最后,终于走上穆宗皇帝那样的不归之路,因求长生,求雄壮,服药不慎,饮丹中毒。于公元831年(大和五年)七月间,暴卒于武昌任所,享年五十三岁。
一个诗人,一个作家,只要陷在非其所宜的官场浑水里,想要保持清纯的文人本色,想要追求高尚的道德情操,这种鬼话,说给谁去听,也不会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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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何以《秦中吟》(1)
应该看到,忧患意识,这种绝对为政治或政治化的创作冲动,是中国文学的强项。这种为外国人所不屑的政治,所看不上的的政治化,其实正是中国文学的特别之处。
文学,其实只有两类,一是为大众的,一是为小众的。而为大众的文学,那种对于社会,民族,国家,人民的现实主义关怀,正是中国文人的传统精神所在,创作生命所在。也是支撑中国文学史的最坚实的脊梁。
唐代诗人白居易元和六年(811),或稍后间,写了《伤唐衢二首》,悼念他的亡友。第二首中,谈到了他自己所作组诗《秦中吟》的创作缘起。
忆昨元和初,忝备谏官位。
是时兵革后,生民正憔悴。
但伤民病痛,不识时忌讳。
遂作《秦中吟》,一吟悲一事。
贵人皆怪怒,闲人亦非訾。
天高未及闻,荆棘生满地。……
谈白居易,不能不谈他的这些讽谕诗,而谈讽谕诗,不能不谈他的这组直陈朝政弊端,迳指吏治窳败,深刻反映现实矛盾的代表作。就以其中《轻肥》一首的结尾句为例,“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一个国家到了这样天昏地暗的地步,这个统治者,这个政权,还有得救么?
能够大声疾呼地写出社会的黑暗,这是诗人的勇气,也是文学的勇气。所以这组极具批判精神的《秦中吟》,其振聋发聩的意义,在当时,引起朝野强烈反响,是想象中事。幸好,唐代不那么喜好迫害文人,不那么热衷于文字狱,倒没有把白居易抓起来,算是他的万幸。
不过,为文之人,成功于文,得意于文,获罪于文,败落于文,这个怪圈往往逃脱不出。这组引起京师大哗的诗,不但影响到他正在上升的仕途,也为他稍后逐出京城,谪为江州司马,埋下伏笔。
其实,这首诗,或这组诗,说实在的,写得挺白露,挺率意,挺浅俗,挺不讲究含蓄,纯从诗的角度考量,除了主旨的积极意义外,在美学价值上绝不能算是上乘之作。但当时的老百姓爱读,嗣后的老百姓传诵,不管怎么样,《秦中吟》,对罪恶政权及其统治者的控诉,证明诗人的心和老百姓的心,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冲这一点,便知道在中国大多数老百姓的眼里,什么样的诗最具有永远强大的生命力了。因此,你可以觉得这组诗,其实没有什么深奥,但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这十个字,对你心灵的冲击,震荡,震撼,惊动,肯定是非同小可的。
说到底,中国人欣赏文学,或者,中国的老百姓对于文学的观点,是不能拿高雅的西方文艺理论标准来套的。这就如同桔子一样,淮水以南为桔,过了淮水,则为枳,地域不同,口味也相异。数千年来,中国人的阅读,被训练得已经习惯于“文以载道”。老百姓拿过来一篇文章,一首诗歌,他在享受阅读美感的同时,也在期待作家或诗人要灌输给他的“道”。
这使那些受过西方文学训练的绅士淑女,闲人雅痞,挺恼火,挺憋气,摇头不迭,叹气不已。不是他们或她们不想与民同乐,而是民不吃那一套,不想与他们或者他们同乐,这样,只好搞小圈子文学,孤芳自赏。
所以,当下的中国文坛,鞭炮齐鸣的轰轰烈烈,锣鼓喧天的热热闹闹,说了归齐,也只是关起门来,在一个其实有限的范围里自得其乐而已。据最新统计,中国人口已经超过十三亿还多,我敢说,如果这个圈子的动静,能达到多出来的那个零头数,那也就不得了,也就是奇迹了。
而那个大头,整数,十三亿人在等待着的,应该是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所写:“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通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似的被广泛认同的文学;应该是元稹在《白氏长庆集序》中所写:“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马走之口无不道。至于缮写模勒衒卖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似的被公众接受的文学。说白了,就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那种与老百姓心气相通,能产生冲击波的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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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何以《秦中吟》(2)
你所写的东西,与大多数中国人风马牛不相及,凭什么要他们向你叫好?
因此,文必载道,这是中国文学的特色。而且要载老百姓的“道”,则尤其是中国文学的安身立命之处。如果一个作家,一个诗人,为了分一杯羹,沾一点光,歌功颂德,万寿无疆,顺风搭船,为虎作伥,载的是统治者的“道”,也就不必期待老百姓为你鼓掌;反之,你载了老百姓的“道”, 也就别指望统治者和国家机器中的臣僚,以及主管意识形态的官员,对你笑脸相迎。因此,白居易的这组直陈时弊的《秦中吟》,使当道的“贵人皆怪怒”,使非当道的“闲人亦非訾”,也是事所必然。
现在来看看诗人,怎么面临“荆棘生满地”的政治压力,举步维艰的?仍以这组诗中的一首《轻肥》为例。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桔,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从《诗经》、《楚辞》始起,中国的诗人们,就有心系元元,命牵国运的忧患意识。由于目光所及,悉为绝大多数胼手胝足,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无法浪漫起来,性灵起来,轻松起来,飘逸起来的,加之五千年来的中华民族,忧患常###,安乐无一二,注定了中国文学只有这条一以贯之的现实主义道路好走,也是中国文人强烈使命感的由来。
别的路也不是没有,但那些与现实生活无关痛痒的文学作品,要想得十三亿双眼睛认可,大概也难。这样,中国文人中的稍有良知的绝大多数,遵循这个历史悠久的主流传统走下去,也是势之所趋。可谓命中注定,非此不可。
所以,外国人对中国文学的评价,常常是两个字:政治,或三个字,政治化,很让我的那些同行们禁受不住,为之气短,沮丧,失落,一脑门的挫折感。因此,在一些场合,人家一说到这两个字或三个字的时候,显得很理不直,很气不壮,很有一种矮人半头的羞愧感。
那时,有一个美国人,叫夏志清的,忽然抬出来沈从文,抬起来张爱玲;有一个北欧人,叫马悦然的,忽然抬出来某些作家,忽然抬起来某些作品。这本是一家之言,无足轻重。他又不是上帝,即使果真是西方极乐世界的太上老君,也挡不住我不信邪。但不知为什么,也许中国人在有皇帝的年头里,磕久了头,竟磕出一种精神上的萎缩症,老外放出话来,弄得那些明公们,方寸大乱,步履蹒跚,霎时间没了底气,来不及地妄自菲薄的同时,又来不及地将沈、张之流,尊上殿堂,配享神庙,视若圣明,然后粪土一切,埋汰自己。
这出闹剧,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达到高潮,一度甚嚣尘上。后来,看客渐少,票房渐差,尤其国门大开以后,花上万把块钱,根据马斯赫特条约,欧盟国家一个礼拜即可走透;在911以前,美国还没有启用必须按指印,脱鞋子,方可过关的制度之前,中国人到美利坚合众国,像北京人从东单到西单那样方便。于是,大家觉得不过彼此彼此,干嘛非要把你当上帝,把你的话当圣经呢?于是,诸神退位,破除迷信。至于个别还找不到感觉的先生女士,非等洋人颁给一张文学绿卡,仍像阿Q那样,睡在土谷祠里,做白衣白袍的美梦,那也只好由他了。
应该看到,忧患意识,这种绝对为政治或政治化的创作冲动,是中国文学的强项。这种为外国人所不屑的政治,所看不上的的政治化,其实正是中国文学的特别之处。这种对于社会,民族,国家,人民的现实主义关怀,正是中国文人的传统精神所在,创作生命所在。
我们的作品,是写给大多数中国人看的。至于外国人喜欢或者不喜欢,接受或者不接受,那是其次又其次的考虑。一个中国作家,用得着咸吃萝卜淡操心,要在意那个夏志清的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