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遭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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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遭遇皇帝-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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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年拄玉杖,去看庐山峰。远山如游龙,半入青天中。四顾无人独青秀,五老与我同舂容。手弄石上琴,目送天边鸿。二仪自高下,吴楚分西东。洪涛巨浪拍崖下,波光上与银河通。吸涧玄猿弄晴影,长松舞鹤号天风。天风吹我不能立,便欲起把十二青芙蓉。弱流万里可飞越,因之献纳蓬莱宫。羲娥倏忽遂成晚,往往梦里寻仙踪。如今不知何人采此景,树下一老与我襟裾同。披图题诗要相赠,气腾香露秋蒙蒙。子归烦语谢五老,几时白酒再熟来相从。”
  他把自己摆在和庐山并驾齐驱,双峰对立的同等位置上,作为文学家,是一种夸张,作为政治家,则是一种狂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个子虽矮,胆量却大的解学士,在政治轮盘赌中,确实具有赌运赌命的勇敢。
  

解学士之死(3)
公元1368年(明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在诸子中找不到一个继承人,传位于其孙朱允炆,是为惠帝。公元1368年(明建文三年),朱元璋驾崩。第二年,也就是公元1402年(建文四年),分封北平的燕王朱棣,朱元璋的第二个儿子,号称靖难,兴兵南下,来夺他侄子的江山。
  这年的六月十三日,时值盛暑,朱棣大军势如破竹,逼近南京,正从金川门夺城而入的时候,眼看着就要改朝换代,鼎故革新之际,面临不降即死,不死即降的抉择之时,深受朱元璋恩渥的解缙,站在原则立场上,应该是与其实是叛乱的朱棣,势不两立的。但我们这位极其聪明,极其灵活的才子,一无当烈士的欲望,二无杀身成仁的兴趣,早就选择了与即将来临的新政权合作的方针。
  可在大局尚未明朗,胜负犹未决出之前,他大声疾呼,要捍卫正统,要坚持原则,要与反叛分子斗争到最后一刻,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号召大家做出殉国牺牲的英勇壮举。
  攻城的头一天,六月十二日的晚间,解缙与他的同僚相约,宁死不屈,不作二臣,不能降敌为寇,不能辜负主恩。
  “燕兵薄京城,艮与妻子诀曰:‘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复生矣!’解缙、吴溥与艮、(胡)靖比邻居,城陷前一日,皆集溥舍。缙陈说大义,靖亦奋激慷慨。相约死殉。”(《明史·王艮传》)
  这是一个赴义就死,义无返顾的场面,人人热血沸腾,家家热泪盈眶。说实在的,中国文人在作秀演戏方面,有着特别的天赋。尤其那个解缙,站在桌子上,估计因为身高的缘故,这样好突出自己的形象。只听他慷慨陈词,声泪俱下,信誓旦旦地对大家宣布,诸位,我要是苟活下来,将来怎么有脸去见地下的“情同父子”的太祖,在下主意已定,燕军只要前脚进城,后脚我就头一个在文庙的大梁上,吊死自己,以儆降者。
  受过太祖的恩,受过惠帝的恩,又是文章盖世的国士,众人当然以他马首是瞻。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得在场的一个个人,无不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共同赴死,义无二心。
  等到解缙、王艮、胡靖相继离开吴溥家后,吴溥的小儿子吴与弼,那时年纪尚小,不谙人心善变,世事叵测,竟从心底里发出赞叹,为这些叔辈文人的高风亮节,钦慕不已:“,解叔,胡叔能有这一份忠君效死的勇气,真是了不起啊!”吴溥对他儿子说:“你先别这样断言,解、胡二位先生殉死的可能性,有多大,我说不好。依我看,倒是你那位王叔,恐怕只有他,没准会走死难这一步。”
  吴溥父子说到这里,忽闻比邻而居的胡靖,正对他家人急不可耐地大吼小叫,“你们快出去看看,兵荒马乱,盗贼横行,赶紧去把猪栏的门关紧,小心偷猪的窃儿,牵了咱家好不容易养起的肥猪!”
  至此,吴溥掠他儿子一眼,苦笑地说:“一条猪都这样顾惜,更舍不得一条命了。”而在这时,住得不远的王艮家,却传来了举家的嚎啕哭声。原来,他从吴溥家告辞回去,独自关在书房里,喝下早准备的毒酒。等家人发现时,他已经倒地不起了。
  金戈铁马,荷枪实弹的北军,涌在金川门通往皇宫的石板路上,老百姓对进城的大军,避之唯恐不及。独有一个矮小身裁的人影,正快步往燕军大营走去。解缙出得门来,是朝文庙方向走去的,是要别人看到他实行自缢的诺言,但没走多远,改变路线,决定投奔燕王。军士把他带到司令部,朱棣立刻接见这个请求进谒的才子,他当然知道这位小个子文人是谁,在重臣方孝孺拒不合作,更不投降的情况下,能得到受知于太祖的解缙,也就相当满足。
  “好好好,欢迎解学士弃暗投明,共襄义举。”
  “愚臣来晚一步,早就应该过江迎接圣驾的!”
  在他的牵线引荐之下,一批原惠文帝方面的二三流文臣,也纷纷表态,竭诚拥戴新主。据《明史》,“成祖大喜。明日荐胡靖,召至,叩头谢,李贯亦迎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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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学士之死(4)
永乐是个有心机的皇帝,他知道自己师出无名,因此,必须要将自己扮演成一个兴师而来,是为惠文帝坏了太祖规矩,而替天行道的形象。这个解学士,偏偏是他老爹欣赏的,有其可资号召的作用。连忙给他安排工作,编纂他向太祖建议过的这套类书,也就等于昭示天下,他才具有这一脉相承的嫡传正统身份。
  然而,他打心眼里对他有多少尊敬吗?未必。
  “后成祖出建文时群臣封事千余通,令缙等编阅。事涉兵农钱谷者留之,诸言语干犯及他一切皆焚毁。因从容问贯、缙等曰:‘尔等宜皆有之。’众未对,贯独顿首曰:‘臣实未尝有也。’成祖曰:‘尔以无为美耶?食其禄,任其事,当国家危急,宜近侍独无一言可乎?朕特恶夫诱建文坏祖法乱政者耳。’后贯迁中允,坐累,死狱中。临卒叹曰:‘吾愧王敬止(艮)矣!’”
  知道自己底子潮的解缙,脑筋多了一份清醒,与其辨白,无如闭嘴。文人遭遇皇帝,比秀才遇到兵,还要麻烦,还要危险,他已经侍候了两个朱姓皇帝,懂得在这种天威下,如何夹紧尾巴,如何讨好迎合,如何化险为夷,如何磕头求生的苟且之计。解学士的小聪明,大智慧,就表现在这种既敢于下赌投注,也善于应急之道,既能喊最响亮的口号,决不怕肉麻,也会不停调整自己,能放下身段,去适应变化着的世界,正是这一份超常能力,他那首诗中所写“天风吹我不能立”状况,一直陪到第四位皇帝,总算没有发生,真是难能可贵。
  大约从六月十二日晚七点,到十三日早七点,不足一个对时,解学士的两面表演,卑鄙得那么坦然自若,无耻得那么津津有味,可谓登峰造极矣!这也应了明代大学士焦竑《玉堂丛话》中所说的,解缙所信奉的“宁如有瑕玉,不作无瑕石” 的人生哲学,促使他作出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连川剧的“变脸”,也赶不上他的变化之快。
  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将“小人”这个字眼,加诸解缙头上。因为,他这样做,是他自己的生存之道,无可非议;而且,他也没有拿别人当垫脚石或者当见面礼。也许由于我一辈子,从来没好运碰上过这样一位“君子”式的小人,仅这个缘故,我佩服解缙之不害人,小人之小得光棍。
  这个极有眼力,极善揣摩,极能体会,极能迎合的解学士,一夜之间,易主而事,成为永乐的首席宠臣,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历史上所有的皇帝,都不讨厌马屁,尤其不讨厌文人拍马屁,我也不解何故?也许文人的马屁,讲究一点修辞方式,不至于肉麻得直起鸡皮疙瘩,能抚摸得主子更受用些吧?于是,朱棣马上给这位解学士派下来修《太祖实录》,修《永乐大典》这样极体面,极荣耀,也是极需要学问的重大差使。
  应该说,明代的解缙,宋代的欧阳修,这两位乡党,在学问和著作上,也是可以相互媲美的。欧阳修的《新五代史》,与宋祁合修的《新唐书》,为清朝官定的《二十四史》之一种,自然也就有不朽巨谳的身价。而解缙,他主持编纂的22877卷,11095册,合计3点7亿个汉字的《永乐大典》,尽管散失殆尽,但当清代《四库全书》没有问世之前,这部史无前例的,极其庞大的类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价值,也是举世公认,罕见其匹的。
  虽然,朱棣派了他的军师,高参,那位和尚姚广孝挂帅《永乐大典》,但具体的总编纂重任,是由穷尽经典图籍,阅遍千古文翰的解缙来承担。其博学,其睿智,其气魄,其精力,你不能不钦服;这时,他也不过34岁,相当于刚成名时的知青作家那种年纪,你能不向这位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解学士脱帽致敬吗?
  然而,实事求事地讲,解缙比之欧阳修,在文章的名声,诗词的成就方面,就差池多了;在文学史的建树,文学思潮的影响方面,就更为逊色。无论如何,欧阳修矫五代靡颓文风,倡古文运动,和唐代韩愈一样,“文起八代之衰”,是得到千古定评的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词歌赋,至今仍弦诵不绝,甚至几首信笔拈来的小令,也写得风致妩媚。
  

解学士之死(5)
而解学士,真替他抱屈,除了那部破碎残缺的《永乐大典》,他的名篇是什么,他的代表作是什么,他的文学主张是什么,除专门研究者外,大多数中国人,便了无所知了。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宿命了,才高见嫉,不是老天爷要你死,而是皇帝不让你活,纵有三坟五典在胸,锦绣文章在口,出手珠玑,落墨华彩,脑袋一掉,这些才华也随之成为一抔黄土。
  想起这些早早死于非命的天才,青冢枯草,杜鹃啼血,那是很令人黯然神伤的。
  如果,他像欧阳修那样,活到65岁,而不是44岁被朱棣杀了,多上近二十载挥斥方遒的文字,也许他的满腹精华,文学能量,还能多存留一点在世上。
  如果才华横溢,聪明透顶的解缙,此生只当一个纯粹的文人式官僚,或者,官僚式的文人,第一,不会死得那么早,第二,多活若干年的话,“庾信文章老更成”,其文学成就,也许不亚于欧阳修,没准后来居上。但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政治情结,说来也是一种痛苦的自虐。明知是杯苦酒,但端起来总不撒手,而且喝起来总是没够的。于是,纵使满腹经纶,才气横溢,纵使禀赋优异,天资卓越的文人,只要玩政治,最后,无不被政治玩,这也是一个规律。
  因此,文人搞政治,面对这杯苦酒,大致有三种饮法。
  一种,聪明一点的,浅尝辄止,见好便收,激流勇退,金盆洗手。
  又一种,不那么聪明的,越喝越多,越饮越乱,不能自拔,无法收场。
  再一种,觉得自己聪明,其实并不聪明的,进退失据,内外交困,搭上脑袋,血本无归。
  解学士,大概属于三等,说不定还是等外的,一个成也政治,败也政治的文人。因为文人玩政治,属于票友性质,最好浅尝辄止,当真不得,尤其不能上瘾。但是像他这样聪明,机智,有眼力,善应对的知识分子,要他绝缘政治,疏离官场,告别权力,息灭欲望,是根本做不到的。
  接下来,解学士又将赌注下在第四位即将登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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