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遭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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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遭遇皇帝-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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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清/陈其元《庸闲斋笔记》的记述,他生的这双眼叫“盼刀眼”。按《麻衣相书》的说法,凡生有这种带着杀气的眼睛,其结局,倘不是被人杀死,就是他在杀别人时死。虽然此人最后是纵身跳水,自沉塘河,但横死凶死的命运、似乎这双眼睛早就预兆了。
  因此,“盼刀眼”打量着谁,注视着谁的时候,说真格的,令人生畏。因此,手镣脚铐,坐卧不便的他,那威武不屈,虎视眈眈的气概,使得两个衔命而来,负责押解他到江宁,向豫亲王和洪军门交差的戈什哈,心惊肉跳,忐忑不安。尽管前后舱都埋伏了兵丁,以备不测,尽管关照了沿河地方衙门,严加防范,这两个满人,面色怛怵,如坐针毡,唯恐出什么事。
  其实,他们初从江宁来到苏州押囚,没把这位遐迩知名的诗人,太当一回事。不就是舞文弄墨,吟诗作对之读书人嘛?一般来说,有权的人看不大起知识分子,有权的人的狗,就更加看不起知识分子。三年来,在南京豫亲王门下,这些戈什哈看惯了迅即变节的江南士子,几乎都是清一色的鼻涕虫,奴颜婢膝,鞠躬打千,低三下四,巴结攀附。他们估计要押解的这位文人,大概也是一路货色,一样德行。可等到与地方官办理文书交割,犯人押到跟前,直立着,像一堵墙。那满脸髭须,一根根都像钢针似的扎煞着,与其说他是文人,毋宁说他是一头猛虎,这两个可怜虫,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张着嘴,合不拢,傻了。
  

陈子龙之死(2)
这个囚犯,就是陈子龙,中国文学史上少有的殉国者之一。
  陈子龙(1608…1647),字卧子,一字人中,号轶符,晚年又号大樽。华亭(今上海松江)人。1637年(明崇祯十年)与夏允彝同时中进士。选浙江绍兴府推官,擢兵科给事中,未及赴任而明亡。
  《明史》称他“生有异才,工举子业,兼治诗赋古文,取法魏、晋,骈体尤精妙”; 明/杜登春在《社事始末》中说:“卧子先生甫弱冠,其才学则已精通经史,落纸惊人”;近人柳亚子也有赞美的诗句:“平生私淑云间派,除却湘真便玉樊”。因为陈子龙的《湘真阁存稿》,收其所作的词,故以书名之。可见这位与毛泽东唱和过的民国诗人,是如何慕仰钦佩其人其诗,尤其是词了。
  陈的诗,气势奔放,色彩强烈。按清/沈德潜的评价:“诗至钟、谭诸人,衰极矣!陈大樽垦辟榛鞠,上窥正始,可谓枇杷晚翠”,对他改造诗坛风气的努力,是肯定的,因而尊崇之为“明诗殿军”。
  并刀昨夜匣中鸣,
  燕赵悲歌最不平;
  易水潺湲云草碧,
  可怜无处送荆卿。(《渡易水》)
  陈的词,婉转秀丽,情深意挚。尤其国亡以后作,更是杜鹃泣血,哀艳凄恻。
  “韶光有几?催遍莺歌燕舞。酝酿一番春,秾李夭桃娇妒。东君无主,多少红颜天上落,总添了数抔黄土。最恨是年年芳草,不管江山如许。  何处?当年此日,柳堤花墅。内家妆,蹇帷生一笑,驰宝马,汉家陵墓。玉雁金鱼谁借问?空令我伤今吊古。叹绣岭宫前,野老吞声,漫天风雨。”《二郎神》
  据考证,这阙《二郎神/清明感旧》,与另一阙《唐多令/寒食》,均系陈子龙被捕前的绝笔,词作时大约为1674年的春三月。即使在生死未卜的出征前夕,战士归战士,诗人归诗人,抗清归抗清,爱情归爱情,那位集文彩,秀美,多情,浪漫,有丈夫气,具爱国心于一身的奇女子,仍使他不能忘怀。因此,笔下不能自己地流露出“宫人墙外柳阴阴”,“当年此日,柳堤花墅”的词句。在他的词作中,凡涉及杨柳的吟咏,无不与那位风流女子有关。如《浣溪沙/杨花》:
  “百尺章台撩乱飞,重重帘幕弄春晖。怜他飘泊奈他飞。  澹日滚残花影下,软风吹送玉楼西。天涯心事少人知。”
  至于柳如是与陈子龙的这段情缘,如果幸而成功的话,应该比她后来与钱谦益的结合,更加有声有色。我甚至臆想,若如此,此刻在船舱里与陈子龙绑坐在一起的,就是这位类似十二月党人妻子的情侣了。她绝对要扮演这个角色的。那是一个既美丽,又刚烈的女子,她会抛家舍业,不计一切地追随着他,万死不辞地同赴国难。
  中国文学史上,有许多色艺双绝的女性,但如柳如是这样既具美姿,更富文彩,既风流妩媚,又聪明睿智,既清高雅洁,又敢作敢为者,是很少的。据清/顾苓《河东君传》,清/王沄《虞山竹枝词》,十年前,甚至更早,声震江南的一代名妓,就公然钟情于陈子龙,大有非君不嫁的意思,因为那确是郎才女貌的绝佳组合。
  这种在封建社会里绝对异类的爱情宣示,也只有像她这样已成为公众人物,才敢拂逆礼教,才敢挑战道学。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情不自禁跑到松江去,冒大不韪,自媒于这位才思杰出,具有创新精神的文人、任侠仗义,具有传奇色彩的硬汉、敢作敢当,具有人格魅力的志士。剖肝析胆,掬诚相示,以无以复加的钦敬之心,爱慕之意,恨不能立时三刻下嫁这位磊落潇洒,声名遐迩的陈卧子。
  天哪!为了追求所渴望的心上人,简直是挑战的、主动的、大胆到不顾体面的示爱,这样的奇女子,可谓千古一人。
  清/佚名《绛云楼俊遇》的说法,略有不同:“柳尝之松江,以刺投陈卧子。陈性严厉,且视其名帖自称女弟,意滋不悦。遂不之答。柳恚,登门詈陈曰:‘风尘中不辨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这段柳陈交往的龃龉传闻,当系冬烘先生的道听途说,因为中国人之中的假正经,特别的多,看不惯的人,不能接受的事物,往往采取拒绝和排斥的态度,他们的迂腐之言,是信不得的。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多有辨诬,故不赘述。
  

陈子龙之死(3)
试想,一位能写诗,能作词,极漂亮,极聪慧,其文彩为“秦淮八艳之冠”(郁达夫语)的妙龄女子,怎么能做出村妇骂街的不堪之事?从她在名片上写上“女弟”二字,其实,表明这个女人,除情爱之外,更有将陈卧子引为同志,视作知己的意思。陈子龙最后婉谢了这份情爱,也许他想到了他的那双“盼刀眼”,这个不幸的预兆提醒了他,作为一个轩昂的大丈夫,怎能忍心让这样一位如杨似柳的柔弱女子,跟着他颠沛流离,风尘困顿,最后在刀光剑影中了此一生呢?
  于是,扁舟一叶,芳心难系,柳如是终于不得不怆然割舍。有什么办法呢?爱恋敬重之余,也就只有任这位属于江湖,志在风浪的壮士,解缆远行了。
  像这种义胜于情,国重于家的大题目,对满脑袋都是声色犬马的当代才子来说,有如东风射马耳,是毫无意义的。可是,四百年前的陈子龙,却认为自己是中国人,是中国的明朝人,就得为中国,为中国的这个明朝,做一些事情,包括牺牲自己的性命。倘不是消息走漏,倘不是叛徒出卖,他此刻正率领起义的吴暎Γ犹龇ⅲ岷洗雍B范吹哪厦髀惩踅⒍樱亟莺樱铰芳泄ソ攀恰H欢觳淮尤嗽福ǚ缰逼宋怃量冢⒍樱扛裁稹S谑牵硐葜匚В戮苷降乃懒δ阎В恍冶环�
  结果,他成为多铎和洪承畴的重大战利品,押往南京。
  塘河的夜色,渐渐地重起来,舱里的潮气,渐渐浓起来。他在盘算着,到达那个他最得意的弟子埋伏狙击的地点,还有多少路程,还得多少时辰?
  清代官方编撰的《明史》称:“子龙与同邑夏允彝皆负重名,允彝死,子龙念祖母年九十,不忍割,遂为僧。寻以受鲁王都院职衔,结太湖兵,欲举事。事露被获,乘间投水死。”民间文本的《阅世编》(清/叶梦珠著),也持正史的说法:“陈卧子,名子龙,故进士讳所闻子也,少以能文名,四方名士,无不乐与之交。崇祯丁丑,登进士,授浙江绍兴府司理,时诸生许都叛乱,金、衢震动,卧子招之使降,许以不死。都慕陈名而至,卧子为之营救,请赦其罪,当事不允,卒杀之。超升子龙为兵科给事中。鼎革之际,与沈少司马犹龙等同谋抗命,克城之日,概不追论。顺治四年丁亥,复入叛帅吴兆胜党,捕甚急,赴水而死。”
  现在,已经无法知悉陈子龙是在什么情况下“乘间投水死”或“赴水而死”的?但与理与情,主持起义的重要领袖,组织战斗的领军人物,被清军俘获以后,义军绝不会袖手旁观;尤其他的学生,夏允彝的儿子夏完淳,是与他一起深入太湖,发动这次举义的。按这个年青人的性格,也绝不会坐视不救。
  我是一直不大相信白纸黑字的历史,果真百分百的可信。
  以今鉴古,便知分晓,时下还活着的那些涂脂抹粉者,大言不惭,谎话连篇地伪造自己的辉煌。有的人物,连屁股上的屎迹,都未擦拭干净,就想孔雀开屏,也不怕别人看了作三日呕。因此,《明史》所言,是清朝的观点,作史传者并不想把江南士民的反抗,如实写出来的。
  话说回来,虽然古人也有狗皮捣灶者,王朝倾覆之际,来不及地降清求生。但更多的仁人志士,对于故国,山河,对于世道,人心,对于维系着这个民族的文化精神,看得要重一些。对于朋友,师长,对于道义,责任,对于一个人站直了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很当回事的。因此,夏完淳一定要设法救他的老师,而陈子龙也一定要为他的明朝,他的故主,哪怕孤注一掷,以卵击石,也是当仁不让,挺身而出的。如果没有这样的硬骨头,支撑着中国文人本来就不多的气节,那么,一部中国文学史,就真是一摊烂泥巴了。
  尽管,他们的抗争,是无力的,无效的;也许,他们的牺牲,是无谓的,徒劳的,但是,这种敢将国家、民族、百姓、社稷,担在肩膀上的丈夫气概。这种舍生忘死,从容赴义,百折不挠,宁死不屈的汉子精神,洗刷着中国文人那鼻涕虫的名声。
  

陈子龙之死(4)
很惭愧,后来的文人,骨质疏松病似乎愈益严重起来。一到天塌地陷,一到大难临头,求生,便成每个人的本能。本能,倒也无所谓,若为这个本能,变得很“没起子”,就相当难堪。我承认我自己,不止一次地“没起子”过。因此,我对时下那些“右派”朋友,以及自称“漏网右派”,非要挤进来的朋友,或著书,或立说,或添油,或加醋,不惮余力地重塑金身,发扬光大,往往掩口胡卢而笑,心想,装他妈的什么孙子?虽然,我是到了患老年痴呆症的年纪,但是,记忆力谅不至于一下子都完蛋。谁不知道那些年月里,我辈为一口嗟来之食,一个个像瘪三似的趴在那儿,撅腚挨打的可怜相。所以,陈子龙被捕押送江宁时,那些朝秦暮楚,易主而事者,那些失节投靠,卖身求荣者,那些为虎作伥,发国难财者,那些鬼鬼祟祟,搞小动作者,仅仅只是顺治年间的文人,才会有的现象吗?
  现在,回过头去看明末清初的这一场民族危机,衣冠所系的江南士子,坚决反抗者有之,勉强合作者也有之,既不反抗,也不合作的逃避者则更有之,大体上表现得都很出色。或遁入深山,埋首经史,或闭门索居,潜心学问,或跌宕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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