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遭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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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遭遇皇帝-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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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遭遇皇帝(5)
这位以司马迁自许,遍游燕赵齐鲁,三吴八闽,搜访南明遗事,立志续史的戴名世。“既穷而游,多愤世嫉俗之论,以是积学之士皆慕其才,与之交,而驰声利挟权势者,则畏其口而忌其能”(徐宗亮语)。看来,不是他不了解这个社会,而是这个社会根本不能接纳他。于是,得罪了有权有势和有银两者,自然也就制造了不少明里暗里的反对派。
  反对派的存在,也许并不可怕,反对派加之小人,那就没好日子过。都说中国地大而物不博,但是,就小人而言,这东西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却从来不感紧缺,随时随地,不请自到。孔夫子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其实应该是“三人行必有小人”才对。小人之厉害,在于他全天候的精神抖擞,眼睛盯着你不放的同时,鼻子还不停地嗅着上面的动静。
  我估计那个跳出来陷害戴名世的御史赵申乔,一抓住他书中的把柄,二抓住他备受世俗訾议的恶名声,三抓住康熙要杀人的血腥欲望,于是,一纸奏书,呈送到主子面前。
  “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疏参翰林院编修戴名世,妄窃文名,恃才放荡,前为诸生时,私刻文集,肆口游谈,倒置是非,语多狂悖。今身膺恩遇,叨列巍科,犹不追悔前非,焚削书板,似此狂诞之徒,岂容滥厕精华?祈饬部严加议处,以为狂妄不谨之戒。”
  康熙御批:“这所参事情,该部严察,审明具奏。” (《圣祖仁皇帝实录》)
  戴名世的《南山集》的“罪状”,说来可笑,在书中有关南明政权史实部份材料,引用了桐城另一位也曾是翰林和侍读学士的方孝标所著《滇黔纪闻》。书中所记南明事,用南明年号,而戴名世转录到自己文集中时,不知道他是马虎了呢?还是相信“近日方宽文字之禁”,未作更改。或者,在他这个另类文人内心深处,存有一点叫板之意。于是,偏偏被一心找碴的赵申乔抓住,这个想吃人血馒头的小人,以 “所作书内,将本朝年号销除,将永历年号写入等类大逆不道之语”参奏上去。 小人之狡狯,就在于他抓住康熙狭隘的种族禁忌心理,激怒之下,把戴名世送上断头台,而赵申乔因此案立了大功,擢为户部尚书。
  这次《南山集》文字狱,牵连到已死多年的方孝标,牵连到作序的方苞、方正玉、汪灏等人,牵连到出版社,印刷厂,发行人,投资商,以及藏有此书者,知情不报者,和处置不力的地方官员。最为恐怖可怕者,牵连到戴、方两族大批宗亲姻眷,一概治罪,那一场骇人听闻的大屠杀,杀得整个桐城地区,血风腥雨,昏天黑地。
  按当时康熙批准的屠杀范围:
  “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不分异性、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查出送部,律斩立决。之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其十五以下子孙,伯叔父兄弟之子,查出照例给付功臣之家为奴。”(据雍正元年的刑部题参)
  总计死于非命者,应有三百多人,流放黑龙江的宁古塔,拨与乌喇、白都诺等处安插,活着受罪者,当有四百来人。康熙这次《南山集》一案,遭波及者将近千人之数。时隔数个世纪,重述这段血泪往事,犹感心悸。
  戴名世固然为他的笔误,横遭惨祸,其实对统治者来说,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借口,而根本问题,在于他一定要写出南明史的这一份真实,为康熙之忌,才付出代价的。
  “昔者宋之亡也,区区海岛一隅,仅如弹丸黑子,不逾时而又已灭亡,而史犹得以备书其事。今以弘光之帝南京,隆武之帝闽越,永历之帝两粤、帝滇黔,地方数千里,首尾十七八年,揆以春秋之义,岂遽不如昭烈之在蜀,帝昺之在崖州,而其事渐以灭没。
  至于老将退卒故家旧臣遗民父老相继澌尽,而文献无征,凋残零落,使一时成败得失,与夫孤忠效死乱贼误国流离播迁之情状,无以示于后世,岂不可叹也哉?终明之世,三百年无史,金匮石室之藏,恐终沦散放失,而世所流布诸书,缺略不详,毁誉失实。嗟乎!世无子长、孟坚,不可聊且命笔,鄙人无状,窃有志焉。”(戴《与余生书》)
  

文人遭遇皇帝(6)
所以,从屈平起,中国文人最让统治者头疼的一点,就是他们坚持笔下的真实。戴名世之值得尊敬,也就是他要把那一段被湮没的,被改写的,被当局有意忘却的历史真实,无论如何也要写出来的勇气和骨气,不屈不挠,赍志以赴,知道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文人的诚实,文人的理性,文人的使命,文人薪火相传的历史责任感,也使他不能住手停下。
  我认为,作为一个中国文人,最起码的一条写作准则,就是要给历史留下来真实。可以不写不说,但不可以瞎写瞎说,尤其不可以为了迎合什么而颠倒黑白,而枉顾是非,那就是缺了大德了。那些为康雍乾唱赞美诗的史学家,文学家,实在是令人为之齿冷的。
  在安徽桐城戴名世祖屋后边,那口至今犹在的池塘,当时为避祸及,其族人先行跳水自溺而亡者,将近百十来口,其中以妇孺眷属为多。据说这口池塘,时闻冤魂夜哭,到了刮风下雨的天气,常见幢幢鬼影,时有阵阵阴风。
  看起来,文人遭遇皇帝也罢,或者皇帝有意识地遭遇文人也罢,说了归齐,双方矛盾的症结,就在于真实二字。一个要说出写出这个真实,一个不要你,不让你,不准你说出写出这个真实。于是,患有意识形态恐惧症的统治者,只有诉诸于文字狱的办法,来收紧文人的骨头。
  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中,这便是中国文人永远摆脱不掉的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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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刻明史案(1)
清人龚自珍诗云:“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只为稻粱谋。”“文字狱”一词,典出自何人何书,无从查考。但是,创造这个词汇的古人,大概没想到所谓康雍乾“盛世”文人,要为这三个字,付出多少头颅和热血!
  发生在公元1663年(康熙二年)庄廷鑨《明史》案,大开杀戒,“名士伏法者二百二十一人”。 这是清代初年的第一起文字狱。
  公元1644年,明清易代,实际上,清政权虽然征服并统治着这个国家,但是,在士人中间,夷夏之防仍在,有的抵抗,有的远遁,有的隐逸,有的潜沉。当然也有合作者,投诚者,效力者,帮凶者。这是任何一个大变革的时代里,必然要出现的在政治上的分野、对立。一直到敌对双方,一方占据绝对优势,一方已溃不成军,斗争才会结束。
  对于新政权来讲,为巩固其统治,第一,要镇压武装反抗,第二,要肃清前朝流毒。于是,在意识形态领域,怎样修前朝的历史,是以清朝的观点来修明史,还是以明朝的观点来修明史,便是刚坐定江山的清政府,要抓住这起文字狱,大张挞伐,不依不饶的缘由。
  庄廷鑨,浙江归化(今吴江县)人。他双目失明,故称瞽史,以“左丘失明,厥有国语”自期。明亡以后,便将私撰《明史》的重任,列为奋斗目标。第一,他家有赀财,有实力,第二,他思想反清,有动力,第三,他修史留名,有荣耀。
  第四,也许是最让庄廷鑨觉得有可为的一点。“明相国乌程朱文恪公,尝著《明史》,举大经###者革之,已刊行于世。未刊者为《列朝诸臣传》,国变后,朱氏家中落,以稿本质千金于庄廷鑨。”(《郎潜见闻》)
  于是,他延揽了一批名士宾客,或增删,或润饰,或补遗,或改写。特加了崇祯朝,而且是以故明的立场,来撰写有关清兵入关前后事,明将投清曰叛,清军入侵曰寇。书成以后,定名《明书》。但庄廷鑨未能见到书之付梓,就去世了。随后,他的父亲庄允诚予以版行,以竟其志。
  平心而论,知识分子舞文弄墨,敢跟皇帝公开叫板,存心捣乱者,极少极少,大多数,或是出于不通时务,不晓世事,不够检点,不知深浅;或是出于无心之失,偶然之错,行文不慎,落笔走火,或是出于不知好歹,秉笔直书,不知忌讳,碰上枪口而犯了错误。若遇到心胸宽容的领导人,放他一马,量他一条砧板上的鱼,又能蹦得多高?但中国大多数皇帝,哪怕胸无点墨者,都患有意识形态恐惧症,哪怕是在行间的蛛丝马迹,也不能隐忍的。所以要收拾他认为是跟他捣乱,其实未必就是真敢捣乱的知识分子,常常采用文字狱的手段,杀一儆百,使士子们噤若寒蝉。
  在封建社会里的文人,无论是优处廊庙,还是卑居林下,其中之优秀者,然而,的若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的良知是不允许在民族存亡,家国危机,老百姓的疾苦,神州赤县的灾难前面,背过脸去的,因此,难免就要发出一些皇帝老子不爱听的声音。
  庄廷鑨,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对故国念兹在兹,不能忘怀的文人。
  可是,大多数皇帝,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未必有可能发现文人们“反动”、“恶攻”、“大不敬”、“推翻政权”的言论,这就给整文人的小人们,提供了一个立功邀赏,如鱼得水的广阔天地。经过他们的提醒、暗示、告发、揭露、大批判、小报告、咬耳朵、检举信,把皇帝这根神经挑动起来,于是,磨刀霍霍,知识分子的血光之灾,就降临而来。
  私刻《明史》一案,株连之广,杀戮之众,妻女没为奴婢,家人远流边戍,处罚的狠毒程度,令人发指,但被康熙赏赐所没收庄廷鑨全部财产的揭发者,偷偷躲在一边乐,乐得嘴都合不拢,也是事实。
  小人之可恶,可恨,可怕,由此可见。
  话说回来,文字狱,不是中国的特产,外国也有,统治者不大喜欢与他作对的文人,这一点,全世界都差不太多的。法国的作家左拉,为受诬陷的军官德莱福斯鸣不平,写了《我控诉》一文,被军事法庭定了罪。他在将要关进牢房服刑前,逃亡英国,隐名埋姓,这是很典型的外国文字狱。
   。。

私刻明史案(2)
自秦始皇起,统治者对于知识分子,从来采取敏感,在意,防范,警觉的态势,到了明、清,这根弦绷得更紧,疑惧,猜忌,排斥,仇视,形成了一种病态的过分反应。文网森严,文祸丛生,动辄就拿知识分子开刀。一谈文字狱,通常指明、清两代对于文人的迫害。所以,这两朝的知识分子,诚惶诚恐,抱戴罪之身,磕头捣蒜,唯求皇恩浩荡;一个个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日子特别不好过。不知道什么时候  飞来天外横祸,即使死了,还会拖出棺材戮尸。所以,谁敢不夹着尾巴,低头做人呢?
  庄廷鑨一案,清廷用来大杀那些敢叫板的汉人知识分子,因为碰到了异族非正朔的敏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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