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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尽管乾隆批判他“平生谈节义,两姓事君王”,其实,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名与实之不符,人与文之相悖,在文学史上,钱谦益只能算是小而焉之的人物。何况,陈寅恪文章里,提到他辞掉清朝的史官高职,回到家乡后,还是搞了一些秘密的抗清活动。所以,后来人读他的诗,至少不至于那么恶心。从他这首《吴门送李生还长干》看来,显然是历经一番反思以后的心声。李生要到长干去了,他从家乡常熟来到吴县为他饯行,能不对记忆中的烟雨金陵,生出唏嘘嗟叹的诗情吗!
但有些心已死定的铁杆汉奸,就不在此例了。譬如,以“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来说,若将这首诗的作者名字糊卷的话,让一个不太了解历史的青年人看,相信他会从诗句中感到一个革命者视死如归的勇气。但是,要是告诉他,这是大汉奸汪精卫的作品,恐怕马上觉得这首诗变味了。
汪的《双照楼诗集》,其中不乏这类激越昂扬的诗篇,但他这个人被历史唾弃了以后,他的哪怕是再漂亮的文字,也随着他一块儿被粪土的。这部诗集,不知为何至今没有人捣腾出来赚钱,倒是文化汉奸周作人的书,却变着法儿地一出再出,一些不遗余力的鼓吹者,也变着法儿为其洗脱汉奸的罪名,实在令人费解。固然,因人废文,不妥,同样,因文而置此人一生的假恶丑于不顾,也是很不妥的。
通过乾隆批钱这件事,告诉我们,有多少丑,就是多少后人的话柄。一些人硬要把丑恶的事实,涂上美丽的色彩,我想,历史是不会买账的。
二,不禁书
翻开中国历史,从秦始皇焚书坑儒起,到明、清两代的文字狱,给知识和知识分子所造成的灾难,真是罄竹难书。
雍正四年,一位去江西学差的主考官,给考生出了一道策论题,曰“维民所止”。其实这是一道很普通的四书题,有人检举上去,向雍正皇帝献媚,说“维”和“止”这两个字,恰好是“雍”、“正”两字的下半截,等于将皇上枭首示众一样。龙颜大怒,主考官内阁学士查嗣庭掉脑袋不说,还祸延九族,不知为此多少人遭了殃。
且不说查嗣庭拟题的时候,是否真的打算采取这种精神杀头法,来泄其心头之恨?确系如此的话,恐怕这种拆字法,比斯芬克斯之谜还令人费解的。不过,我十分钦佩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检举人和告密者之多,之坏,之绵延不绝,而在挖空心思,不遗余力整人时,所表现出的超常智商,和罗织罪名时的非凡想象力,实在是骇人听闻的。亏他想得出来,能从这一道考试题看出弑君的歹心,其牵强附会的程度,怕是连雍正本人也叹为观止的。恰好这位皇帝要收拾隆科多余党,对这样可怕的歪曲,正中下怀,于是来个一网打尽。
乾隆二三事(3)
不消说,举报者帽子上的顶戴花翎,被鲜血染得通红通红,自然荣华富贵。正因为告密有理,陷害有功,咬人有赏,卖友者荣的政治局面,康、雍、乾三朝百多年间,文字狱罪案不下百起,主犯及株连者的血,也可以成河了。
乾隆最厉害了,仅1778年一年间,就有十起之多。有一个已故的东台举人徐述夔,因为“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大明天子重相见,且把壶儿搁半边”的诗句,以其影射讥刺,乾隆命将徐述夔及其子戮尸,其孙论斩,失察的江苏布政使,列名校对的学人等俱斩监候。并且连曾为之作传的礼部尚书沈德潜,也是编过《古诗源》、《唐诗别裁》,很受乾隆宠遇的一代文宗,死了也不放过,命将其御赐碑推翻,磨毁碑文,把他的牌匾撤出乡贤祠。
文字狱至此,可谓登峰造极,那些蘸人血馒头吃的举报者,不仅咬活着的人,连死去的人也从坟墓里拖出来咬。当然咬死人是为了咬活人,挟嫌告讦之风大炽,诬陷谗害之行不绝。谁要是偶一不慎,疏忽了避皇帝的名讳,一经检举,马上便有坐牢杀头的危险。因此读书人坐在家中,真是可怜哪!不知什么时候飞来横祸,倘非满门抄斩,便是充军发配,罚往黑龙江为披甲人作奴。知识分子生活在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恐惧之中,自然是“万马俱喑”的局面。
至此,“舆论一律”,满清统治者箝制言论,禁锢思想的目的达到,自1782年起,乾隆就不禁书了。可那些想借禁书发迹者,并不晓得皇帝老子胃口变了,还一个劲地举报以邀功请赏。
这一年的二月,署湖南巡抚李世杰查获高治清所撰《沧浪乡志》进呈,奏请严办,碰了个大钉子。乾隆帝阅后,对签出的“悖逆不法字句”,一一加以驳斥,并指出“各省查办禁书,若俱此吹毛求疵,谬加指摘,将使人何所措手足耶?”训斥李世杰“任听庸幕属员谬加签摘,以致拘泥失当,滋扰闾里。若办理地方事务皆似此草率,漫不经心,何以胜封疆重任耶?”本想讨皇上的好,谁知讨了个没趣,马屁拍到马脚上,也是活该了。
五月,又来一个不识相的,安徽巡抚谭尚忠以已故贡生方芬所著《涛浣亭诗》语多狂悖,奏请将方芬刨坟戮尸,其元孙方国泰拟斩立决。乾隆斥他“办理殊属失当”,甚至说:“吹求字句,办理太过,屡经降旨通谕各督抚,毋得拘文牵义,有意苛求,岂谭尚忠竟未知之耶?”这番话和赏他一顿嘴巴子,也差不多的了。
禁书是皇帝,不禁书的也还是皇帝,统治者的变化,自然从他的政策考虑出发。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想藉着大兴文字狱而飞黄腾达者,其实很像家养的狼狗;主人让你咬人,你可以放肆地咬,主人不让你咬,你还咬个没完,屁股上挨一脚,被踢得叽哩哇啦,那也是自找了。
不过,这些举报者也不会损失太多,这两位巡抚大人,顶多等于被皇上掌嘴罢了,谁也不曾像犯了文字狱罪者掉了脑袋,送了性命。所以,从那以后,聪明人就明白“宁左勿右”是万全不败之策,吃一记耳光算什么,打是疼,骂是爱,到了又要禁书的时候,他们不就又能得其所哉了吗?
三,仆碑
“仆碑”,就是推倒墓碑的意思,语出《清史稿》。
推倒谁的墓碑呢?就是编过《唐诗别裁》、《古诗源》的沈德潜老先生的碑。为什么要“仆其墓碑”呢?因为他为一部反清的诗集写序。案发之时,沈德潜已作古,但罪不可逭,死了也不能放过,推倒墓碑,剖棺戮尸,一一加以惩处。
沈德潜(1673…1769),江苏长洲人。字确士,号归愚,乾隆进士。任编修,内阁学士,礼部尚书。他早有文名,但入仕较晚,直到乾隆七年,他六十七岁时,才发达起来。乾隆早就听说这位老秀才了,有一次下江南,还特地打探,给以殊荣。这真是老骥伏枥,晚年生辉,这恐怕是很令一些怀才不遇的作家,心向往之的事情。
“高宗莅视孰为德潜者,称为江南老名士,授编修。出御制诗令赓和,称旨”从此成为乾隆的御用文人,恩遇有加。“八年即擢中允,五迁内阁学士。乞假还葬,命不必开缺。德潜入辞,赋诗饯之。十二年命在上书房行走。是岁,上谕众臣:‘沈德潜诚实谨厚,且怜其晚遇,是以稠叠加恩,以励老成积学之士。’”(《清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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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三事(4)
在中国历史上,有些皇帝,或相当于皇帝这样的最高执政,凡自命风流儒雅者,总是有一些文人随侍左右。连《红楼梦》里的荣国府,还有几个清客给贾政做帮衬呢,其中有一位叫做詹光的清客,曹雪芹起的这个名字,有点儿损,詹光者,沾光也。所以,御用文人,从皇帝那里得到物质上的光,同样,皇帝也从这些文人的代笔,作枪手,提示文辞,得到精神上的光。
连贾政都有清客侍奉,何况一国之君,有的是粗通文墨的半瓶子醋,有的是狗屁不通的酒囊饭袋,既然贵为天子,没有学问,没有文才,怎么行呢?驾幸好山好景,不题两句歪诗,勒石留存下来;逢年过节,不写两笔孬字,作墨宝赐给臣下,哪还叫什么九五之尊呢?连慈禧太后,还从云南找来一位姓缪的贵妇,教她书法,替她写字呢!
做御用文人除了随班唱和,歌功颂德,吾皇万岁万万岁外,一个必须严格自律的准则,就是只能有皇上的看法,万不可以有自己的观念。政见不可有异,要跟上形势,在文学观点上,也必须和皇上保持高度一致的。
沈德潜一是由于圣眷恩渥,一是由于文望崇高,在官场,一言九鼎;在文坛,领袖群伦。于是,不免有点忘乎所以,结果,因此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他主编了一部《国朝诗别裁集》,乾隆一看,火冒三丈,因为在这部书里,沈德潜不但选了钱谦益的诗,还选了钱名世的诗,乾隆大光其火:“这两钱,一为明朝降臣,一为‘名教罪人’,将钱谦益的诗,置于诗集首位,荒唐,将钱名世的诗入选,荒谬。那是皇考雍正在年羹尧一案定性的呀!”
碰了这一鼻子灰的沈德潜,惶恐万分。自以为这么多年为第一御用文人,觉得自己有一点自由度,可以放开一点手脚,谁知这位早过了不逾不惑年纪的老先生,却是感觉错位的老胡涂。
不过还算走运,乾隆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但没有想到,他死了以后不久,“四十二年,东台县民讦举人徐逑夔《一柱楼集》有悖逆语,上览集前有德潜所为传,称其品行文章,皆可为法,上不怿,下大学士九卿议,夺德潜赠官,罢祠削谥,仆其墓碑。”(《清史稿》)
其实御用文人,是个美差,工作不多,任务不重,好吃喝,好待遇,皇上要高兴了,随手一赏,不是钱财,就是官位,你只要起个陪衬点缀作用,歌舞升平作用,拾遗补阙作用,清谈随侍作用,也就足够足够了。然后,赏一个官当当,领一份干饷,放一任学差,到外省去捞一票,就算皇恩浩荡了。
太史公司马迁早看透了,御用文人,皇帝的玩物,饭桌上一碟开胃小菜而已,想吃,挟一筷子,不想吃,推到一边去,不高兴,扔进泔水桶当垃圾处理,不怎么当回事的。他在《报任安书》里这样评述自己:“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闲,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
所以,御用文人活着时,要察颜观色,小心侍候,死后,还得战战兢兢,惶恐九泉,因为不知什么时候,龙颜大怒,就要鞭尸戮骨的。
虽然逝世多年,已故的沈德潜,恼了乾隆,也得不到饶恕。这位顶括括的御用文人,在九泉之下,肯定会觉得,早知如此,就不陪您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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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才子(1)
袁枚、赵翼、蒋士铨,这三位乾隆才子,能在文字狱的阴影下讨生活,而且能活得自在,活得滋润,一直活到垂垂老焉的年纪,寿终正寝,汗毛也没掉一根,真是不容易啊!
他们拿皇帝没办法,皇帝拿他们也没办法。中国文人能活到这等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