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遭遇皇帝》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文人遭遇皇帝- 第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嵇中散之死,不但在中国文学史,在世界文学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类似他的那种“非汤武而薄周孔”的一生追求革新的进取精神,“刚肠疾恶,遇事便发”的始终直面人生的创作激情,甚至对今天作家们的为人为文,也是有其可资借鉴之处的。
  正因如此,嵇中散用生命写出的这个不朽,才具有永远的意义吧!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谢和小谢(1)
大谢为谢灵运,小谢为谢脁,俱为南北朝时山水诗人。大谢(385…433)在刘宋,小谢(464…499)在萧齐,这两位,贵族出身,豪门子弟,家世显赫,声名隆望。而且,英姿绰约,才华出众,风流倜傥,一代诗宗。
  可惜的是,前者被宋文帝“弃市”于广州,后者被东昏侯“枭首”于建康,皆未获善终。中国诗人之不得好结果,在文学史上,他俩几乎可以拔得头筹。
  有什么法子呢?或许只好归咎于命也运也的不幸了。
  这非正常死亡的一对叔侄,均出身于南北朝顶尖贵族家庭之中。
  谢氏原为中朝衣冠,祖籍河南陈郡阳夏,南渡后,经晋、宋、齐、梁数朝的繁衍生息,以深厚的中原底蕴,悠久的华族背景,在秀山丽水的钟灵毓秀下,在景色风光的陶冶薰染中,成为才士迭出,秀俊相接,文章华韵,名士风流的大家族。刘禹锡的绝句,“朱雀桥畔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就是南北朝两大豪门终结的一阙輓歌,但六朝古都的昨日辉煌,仍会从这首绝句中勾起许多想象。
  在陈郡阳夏谢氏族谱上,谢灵运与谢脁,虽为叔侄,在诗歌的革命运动中,他俩更像是联袂而战的亲兄弟。倘无他俩犁庭扫穴的努力,筚路蓝缕,开创山水诗的新局面,中国诗歌在魏晋玄言诗的桎梏中,不知还要拘手束脚多少年。谢氏门庭中走出来的这两位诗人,谢灵运结束了玄言诗,开创了山水诗的先河,谢脁的诗风,更为后来盛唐诗歌的勃兴,起到了奠基性的作用。两谢死后,后继乏人,谢氏门庭也就结束了麈尾玄谈,雅道相继的文化传统。此后,石头城里,蒋山脚下,剩下的只有朱雀桥畔的绮丽往事,乌衣巷口的凄美回忆。
  南北朝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战乱特别频仍的年代,南朝杀过去,北朝杀过来不算,自己在内部还杀个没完没了,刀光剑影,血风腥雨,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凡一个社会,人们的生命处于危殆和恐怖之中,大概是出不了什么文化大师,思想巨人的。幸好,刘宋元嘉之治,在江东,有了一段相对平稳的年月。于是,谢灵运掀开文学史的新的一页。
  魏晋时期的文化人也挺有意思,服五石散,喜逍遥游,常酩酊醉,作颓废状,讲求清高,崇尚无为,终日空谈,语必黄老。反映在文学上,便是钟嵘批评的那种“理过其辞,淡而寡味”的玄言诗。而谢灵运始兴的山水诗,则是对这种空泛诗风的一次反拨。
  谢灵运在人品上,确有许多值得异议的地方,但在文品上,却从来不用扳到别人,或咬谁一口的办法来突出自己。他是凭自己的实力,凭自己的才华,凭自己灵感和想象,凭自己的词章和文字,凭自己大量作品,实践自己的文学主张,才蔚然成风,披靡诗坛的。
  他曾经很夸张地鼓吹过,天下文章的才华,一共只有一石,曹植占去八斗,他自己得一斗,余下的一斗,便是古今文人共分了。曹植独得十分之八,谢客这样说,大有溢美之嫌;但他自认能得十分之一,倒也不是故作谦逊。他很狂,狂得让人讨厌,然而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他所起到的作用,以及他的诗,他的文,他的画,称量起来,一斗之才,也还符合事实。
  虽然在文学史上,并称“陶谢” ,领一代风骚。但陶潜生前是不怎么出名的,死后经昭明太子的鼓吹,才渐渐红起来。而谢灵运活着的时候,就是举足轻重的诗坛领袖,是个非常有知名度的文人。某种程度上说,他在当时诗歌领域里,是位很前卫的先锋派,开山水诗的先声者。
  “每有一诗至都下,贵贱莫不竞写,宿昔间士庶皆遍,名动都下。”在中国文学史上,他的成就不但具有改革一代诗风的始创意义,而且在艺术上也达到了相当高度。谢灵运的诗,曾被《诗品》誉之:“为元嘉之雄”。晚至明代的陆时雍,在他的《诗镜总论》里还说:“熟读灵运诗,能令五衷一洗。”可见评价之高。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谢和小谢(2)
正因为这点才,谢敢十分的狂,和现在有些人,没有什么才,只不过一点小聪明,因缘时会,写出一点小东西,便眼睛长到头顶上去;其实,不过是可怜的傻狂,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凡有点真才华的文人,都少不了程度不同的狂,但谢客的狂,狂得太厉害,狂得太过分,狂得太大发。狂得陷在了悖背谬误之中,而不能自拔,最后,付出砍头的代价。
  宋文帝刘义隆早就想干掉这个狂人,苦于找不到口实。正好,有人检举在广州的他,要起兵谋反,于是,下令弃市。
  临刑那一天,他还来劲,提出一个绝对属于诗人意气的要求,希望将其胡须剪下来,施舍给南海祗洹寺,作为塑维摩诘罗汉象时用。这位出身王谢世家的大诗人,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而谢家子弟,无不风流蕴籍,令姿秀群,谢客尤富阳刚之美,那部于思于思的大胡子,倍增丰采,令人心仪。
  一直到唐代,他的胡子还在罗汉塑象上完好保存。唐中宗的安乐公主,是个霸道而且淫乱的女人,“五日斗百草,欲广其物色,令驰驿取之,又恐为他人所得,因剪弃其余,遂绝。”(章绚《刘宾客嘉话录》)
  谢在剪须的同时,还写下一首绝命诗。“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送心正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诗中所说的“斯痛久已忍”,绝对是这位贵公子的个人看法。其实,他很不能忍,而且根本不懂得忍。要懂,也就不那么狂了。他的一生,寻衅,闹事,犯狂,裹乱,始终不肯安分,不停折腾,最后,把未想深究他,但也不想跟他玩的宋文帝刘义隆惹火了,只好脑袋搬家。
  谢灵运之死,算不上文字狱,因不是由文字获罪。他是太热衷政治,热昏了头,卷入刘宋王朝的最高层的权力之争中,最后随着废为庶人的皇兄刘义真,一块成为输家。在帝王眼里,一个山水诗写得极漂亮的诗人,算个屁!将他逐出建康,谪放广州,在那里,还狂,地方当局随意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就地正法。
  诗人的傲骨再硬,也是敌不过统治者的钢刀。诗写毕,赴法场,刀起处,人头落,只好用一腔鲜血来写自己的挽歌了。这一年,为元嘉十年(公元433年),谢灵运仅49岁。他要多活几年,其成就一定大大超过才高八斗的曹植。
  诗人,是文人中的特殊一族,我认识的一些写诗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可爱也可嫌的毛病,说不出在什么地方,有与凡人不同之处。所以,诗人之死(当然不是全部),也往往有别于常人。好像诗人死得和大家差不多的话,就俗了。倘不将其死,死出新鲜花样,对不起广大观众和读者似的。
  晋人南渡,讲究门阀等级制度的社会未变,谢灵运成年后,袭其祖职,“封康乐公,食邑三千户”,由于这样一个优裕的贵族世家的环境,又有这样一个渊源流长的家族文化背景,养成他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傲慢,称得上是个自由不羁,放任奢豪,为所欲为,无所顾忌的名士派。尤其他跟皇子刘义真的关系匪浅,算得上是铁哥儿们,这样他就成了隐则自诩为山中宰相,出则进入宫掖为太子宾客,在家田连阡陌,富甲一方,在官率意而为,放任行事的特权人物。比起不得不向人家讨酒喝的陶渊明,他狂的资本可是多得多了。
  史书称他“车服鲜丽,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共宗之”(均见《宋书·本传》)。“每出入,自扶接者常数人,民间谣曰:‘四人携衣裙,三人捉坐席’是也”(《宋书·五行志》)。尤其“好为山泽之游,穷幽极险,从者数百人,伐木开径,百姓惊扰,以为山贼”(《资治通鉴·宋纪四》)。这样的奢靡浮华,享乐腐化,行为不检,扰民生事,谢大诗人的狂也不免太过份了。
  狂狷,也是文人性格的一种,但无节制,便会膨胀,他当然不满足于这种仅仅是阔绰的生活现状,因为他“文章之美,与颜延之为江左第一,纵横俊发,过于延之”,这些名气,声望,成就,加上自负,那根诗人的神经,就开始发热起来,渐渐不安于位,总是讨价还价,“自谓才能宜参权要,常怀愤邑”,一门心思要做官,而且要做大官了。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大谢和小谢(3)
其实,诗人最好的状态,就是做诗,一旦想得诗以外的东西,常常会出问题。
  于是,他插手刘宋政权的最高层的接班矛盾,《资治通鉴·宋纪二》载:“南豫州剌史庐陵王(刘)义真,警悟爱文义,而性轻易,与太子左率卫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慧琳道人情好款密。尝云:‘得志之日,以灵运,延之为宰相,慧琳为西豫州都督。’”能够得到皇储如此明确的许诺,可见他在宫廷斗争中卷入之深。
  凡错误地估计客观形势的人,总是先对自己的估量错了。诗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认为他不仅现在能左右局面,而且将来能决定局面,不是现在伸手就能得到东西,而是将来不用伸手也能得到东西。他不但做现货,还做期货,因为他把宝押在庐陵王这位好朋友身上。
  谢灵运热衷于仕途,可又不精通官场运作;喜欢搞政治,可又不谙朝中形势,习惯于人家来巴结他,可又不懂得强者第一的森林法则,因此,一个过于天真,甚至幼稚的诗人,哪是职业政客的对手呢?“大臣徐羡之等恶义真与灵运等游,义真故吏范晏从容戒之,义真曰:‘灵运空疏,延之隘薄,魏文帝所谓文人类不护细行者也,但性情所得,未能忘言于悟赏耳。’于是羡之等以为灵运,延之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出灵运为永嘉太守,延之为始兴太守。”
  将他逐出建康,外放加之黜降,未足以使谢灵运清醒。紧接着,刘义真为诗人朋友说好话的结果,连这位候补皇太子也弄到京城之外当散王了。如此严重的事态,谢灵运照样在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他还发明出一种登山用的旅游屐,一头高一头低,上下山时颠倒穿用,十分方便,可见他并不把刘义真,其实是他的靠山,在宫廷中的地位下降,当回事。太狂的人,往往失去正常人应有的感觉。
  一直到大臣们设法把刘义真干掉,拥立了刘义真的弟弟刘义隆为帝。宫廷政变的斑斑血迹,这才使谢灵运意识到情况不妙,可他除在一些诗中用借寓的手法,流露出伤感情绪,并无任何收敛自己的措施;而且他马上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因为上台后的刘义隆来到建康后,并没有惩罚他以前与刘义真交往的那一段劣迹,不但不顾旧恶,甚至征他为秘书监。并“赏遇甚厚”,使他神魂颠倒,不但狂放如故,甚至益发地二百五起来,认为连帝王也不敢拿他怎样。
  其实,刘义隆眼里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