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他怪,肯定是我们家祖坟没埋巴适!人家都是战斗员,就我他妈的混成了伙头军!”
其实,战斗员也好,伙头军也好,这段日子都对岗嘎的了解提升了几个层次:岗嘎与若干个国家接壤,是祖国边防的重要屏障;岗嘎全县面积上万平方公里,人口不足一万,县城区区四百余人,完全可冠之以“袖珍”雅号;岗嘎全县以牧业为主,兼以少量农业,等等等等。
拥有四百余人的岗嘎县城,在罗一川眼里确实与老家的小乡镇没什么区别,当然,若论繁华程度,又比老家的小乡镇差得远了。罗一川第一次请假上街邮寄家信和购买牙膏肥皂之类生活用品时,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时间,就把整个县城,包括旮旯角落都走了个遍。这让罗一川很悲哀:三年啊,如果不出意外,当兵三年都只能在这里呆下去了!回中队后,想家的念头空前绝后地占据了罗一川的脑海。老家的山比岗嘎的山秀丽,老家的水比岗嘎的水大气,就连老家久雨不晴的泥泞小路,也比岗嘎这条堆满牛羊粪便的“通城大道”养眼得多!
让罗一川深感不爽的不仅是岗嘎与家乡环境的差异,还有别的很多事情,都在考验着罗一川的毅力和吃苦精神:来中队这么久了,一日三餐全是雷打不动的压缩干菜,吃得满嘴麻木,了无味道;由于岗嘎海拔太高,每个科目的军事训练都把人累得半死;每天狂风大作,吹得铁皮房顶咣当作响,躺在床上永远无法安然入眠……诸如此类的问题,把罗一川折腾得够呛。罗一川越是思乡就越是觉得在岗嘎呆着太难受,越是觉得呆在岗嘎难受就越是思念家乡。
这么熬了一段时间,一个可怕的想法在罗一川脑海里诞生了:不当兵了,离开这鬼方,偷跑回家,继续当我的木匠!这个想法一经形成,罗一川怎么也赶不走它。虽说罗一川知道当逃兵可耻,可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又总在他耳边回响:你有那么好的木匠手艺,哪个还管你可不可耻呢?只要人家请你做活路,挣钱的门路就不会断。跑吧,你还留恋啥子犹豫啥子呢?!
罗一川最终下定逃跑的决心,是在那天训练五公里越野时被李大军班长狠狠地剋了一通之后。
本来,罗一川并不咋惧怕五公里越野,不就是氧气不足,喘气粗一点、吸气难一点吗?那天早晨,起床号吹响后,罗一川翻身起床,急急慌慌地寻找自己的鞋子——可能哪位冒失鬼起夜方便时,不小心给踢到了床下。罗一川将左脚伸到床下,朝那鞋子狠劲一踹。鞋子倒是踹出来了,可罗一川的左脚却没能停止前进的势头,而是继续前冲,随着“嘣”地一声闷响,那只可怜的左脚就义无反顾地撞上了床腿。事实说明,脚虽然比手厉害,但要想跟床腿过招,始终还是显得有些不自量力。罗一川当时就疼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他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拐进队列时,值班干部已经下达了“跑步走”的口令。
罗一川就那么僵着一条腿,随着队列往前飞奔。很显然,有一只伤腿的罗一川速度慢慢就跟不上趟了,再后来便掉在了队伍后面,带操的值班干部多次提醒:“跟上,跟上!”罗一川仍然越落越远。等罗一川咬紧牙关坚持跑回中队时,李大军班长已经满脸怒气地在宿舍门口等着他了。
“你这个熊兵,往天不是这个样子嘛!今天咋回事,格老子跑那么慢?说你月经来了情况特殊吧,你又长了个茶壶嘴!”
罗一川张了张嘴,正要解释。李大军班长大手一挥,就把罗一川的话压回肚子里去了:“你他妈就是偷懒,就是不想好好训练,怕苦怕累思想严重!”
罗一川本来就脚痛得心烦,这时候被李大军班长不分清红皂白地一顿臭批,也窝火得不行。老子不干了!他想,老子不干了,看你这厮还能拿啥子窝囊气给老子受!
这天夜里,罗一川躺在床上,一直寻思着逃跑的事情。等中队干部查完铺,宿舍里呼噜声四起的时候,他悄悄起了床,蹑手蹑脚地打好背包,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从营门哨兵的观察死角潜到了围墙边,然后翻过中队围墙,往县城外面撒腿就跑。跑了不到四百米,罗一川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他身后不远处,似乎总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传来。罗一川一停,那声音随之消失,扭头一看,除了黯淡的月光,什么东西也没有。也许是幻觉吧?罗一川心想,管他妈的,继续前进,离开岗嘎这鬼地方,越快越好!可是,等他再往前走时,那个声音又传进了他的耳朵眼。罗一川暗自寻思,这他妈的有点日怪,别是遇见鬼了吧?!一想到鬼,他浑身上下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一根根倒竖了起来,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但不管罗一川跑多快,那个恐怖的脚步声始终不疾不徐地紧跟在他身后。罗一川几乎就快绝望了:难道这狗日的勾命鬼真把我盯上了?!罗一川的腿脚明显软了下去,步速越来越慢,到后来,差不多已经是强拖一双腿挣扎着缓缓往前挪动了。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跑噻!格老子,咋个不跑了呢?!”
班长!原来这个吓死人的“勾命鬼”是李大军班长!罗一川精气神儿一散,顿时全身瘫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大军班长赶上前来:“你娃娃打背包的时候我就醒了,我跟在后面,就想看看你小子想干啥!难不成是想当逃兵?!”
罗一川气呼呼地回答:“就是!我不想当这个*兵了,没球意思。”
手下出了逃兵,李大军班长不仅没有愤慨,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八百多公里路程,你咋个跑出去?”
罗一川说:“我每天走五十公里,不用二十天就到阿曲了。”
“说得轻巧!”李大军“哧”地一声冷笑,“这一二十天你吃啥喝啥?五百多公里无人区你怎么通过?遇到恶狼之类野兽你怎么成功脱险?”
这些问题,罗一川真还没好好考虑过,听李大军班长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我现在完全能预见你逃跑的结局,不外乎三种可能:一是饿死,二是病死,三是被猛兽咬死!”李大军班长看着月光下某个遥远的地方,好像已经看到了罗一川死于非命的悲惨场景,“你走吧,我不拦你。反正你自己想死,我就当不晓得这件事情!”
罗一川愣住了:我操!到了西藏,当个逃兵也这么不容易!李大军班长显然不是故意吓唬自己,从阿曲到岗嘎,罗一川不是没有走过,路有多烂,雪有多厚,野生动物有多猛,他还是略知一二的,就凭自己赤手空拳,要想活着走出去,概率基本为零。岗嘎再苦,顶多也就是熬个三四年时间,怎么也比不明不白地死在当逃兵的路上强啊!罗一川想通了这个道理,便梗起脖子对李大军班长说:“你让我走,我还不走了呢!”
李大军班长说:“不走?不走那我们就回中队了哈?!”
罗一川点点头,闷着脑袋跟在班长身后,无可奈何地向岗嘎县城走去。
快到中队时,罗一川红着脸叫住了李大军:“班长。”
“还有啥子事?”李大军回过头。夜色下,他当然看不清罗一川有没有红脸。
“今晚的事,你可不可以为我保密?我保证没下次了。”罗一川嗫嚅着说。
“你以为我班里出了个逃兵多光荣吗?我会到处去说?!放心嘛,早晨一觉醒来,我就记不得这件事儿了。你也只当是梦游了一次。以后,好好当兵,晓得不?!”说着,李大军班长狠狠捶了罗一川一拳。
罗一川身上疼痛不已,心里却热乎乎地格外舒畅。看来,不扎根岗嘎好好当兵确实是不行的,除非自己真的不愿活了。但是,罗一川的日子显然还没混到要寻死的地步,当兵离家前,他答应过父亲,一定回家为父母双亲养老送终,他必须履行自己的承诺。还有,罗一川连个女朋友都没说下,如果就这么死了,岂不是枉来世上一遭、到了阎罗殿也难以甘心瞑目?!
第三章5 绿色狂想
日子在平淡琐碎中缓缓流逝。
座落在雪山环抱中的岗嘎,全县境内没有一棵树木,眼见春天已经远去,夏天也快“拜拜”,兵们除了看看草原上浅浅的一层碧草,仍然见不到一丁点别的绿色。
罗一川对此大惑不解:为什么不漫山遍野种上树呢?
李大军班长“哧”地一声冷笑:“种树?想得安逸,你去种嘛!县委县政府早就下了‘悬赏令’:种活一棵树,奖励人民币五万元。如果你能种活一棵,那你们家就抵得上五个万元户了!为了这五万元,不晓得多少人下过多大的功夫,结果呢,费时费力还不讨好,到现在为止,岗嘎连一丛灌木都见不到。”
罗一川长叹一声:“那好惨哦,几年都见球不到一棵树!”
李大军班长说:“岗嘎县好多老百姓一辈子都没见过树,没吃过新鲜蔬菜,人家不照样过得很好?”
“人家那是从没见过,连树和蔬菜是啥子东西都不知道。”罗一川辩解说,“我们可不一样,我们以前见得多了,现在生活中一下子没了这些东西,难免想得慌啊!”
李大军也叹了口气:“就是哈,格老子经常做梦都在想树,想蔬菜。”
“逃兵事件”后,罗一川的服役态度有了明显好转。最初,他还担心其他战友知道他当逃兵未遂的事情会看不起他。但后来的事实说明,李大军班长确实为他严格保守了这个秘密,全中队上下,没人知道罗一川曾经偷跑过。这样,罗一川才慢慢放下心来,对李大军班长感激得不行,佩服得不行,就连李大军班长高声骂娘,他也听得格外顺耳。如此一来,罗一川自然而然成了李大军班长的“贴心饼子”,凡是班长交待的工作,他总会想方设法圆满完成。与此同时,罗一川还充分发挥木匠特长,利用业余时间,把中队那些破破烂烂的桌椅板凳全部维修了一遍。这让中队长龙刚非常满意,他拍着罗一川的脑袋,对指导员文兴钊说:“看来我还是有长远目光哈?中队有这么个好木匠,一些复杂的事情也变简单了。”
“不错不错!”指导员也很满意,“就是要把中队当成自己的家嘛,家里的东西坏了,自然是要修的嘛。小伙子不错,好好干!”
受到中队领导表扬,罗一川工作劲头更足,训练场上格外卖力,打扫营区环境卫生也不肯落在人后。
这天早晨,罗一川又提前起了床,抢先将一把扫帚据为己有,扎扎实实地打扫起了环境卫生。不一会儿,尼玛次仁也走过来,向罗一川问了声早安,就打扫厕所去了。
在伙房门口,罗一川发现了一个重大情况:一瓣掉落在地的大蒜,居然在一堆土坷垃中间探头探脑地长出了一丝嫩绿!这个发现让罗一川惊喜不已,他想,中队有那么多废弃的空罐头盒,完全可以用来种大蒜嘛!
罗一川说干就干,马上找来十几个空罐头盒子,撒上羊粪和泥土,就成了大蒜的安居之所。但是,从哪里找大蒜呢?罗一川到街上晃了一圈,愣没发现有大蒜卖。这一来,事情就不好办了。作为新兵蛋子,罗一川还缺乏向司务长肖海清讨大蒜种子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