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都跟着父亲来烧纸,给坟上添土,修整,但我并不记得那都是些什么人,单是感觉这块地是与我有关的,连同她周围的禾苗与草木。
芝麻应该算是有特质的植物,也算得漂亮,挺直的单株,四棱,让人有方竹的联想。叶片浅绿,不惊不乍的,全株被毛茸茸,单纯干净,如十六七岁的姑娘,还没有被世事所侵染,完整天然。花几朵几朵簇在叶腋下,小小的深筒喇叭状,白生生的,一尘不染。一截一截往上开,平静得如同月光的照耀,却又坚定不移的,连天地都动摇不得。芝麻开花节节高是不假的,她在人世就这一点最亮堂,步步都是她的人格,她的气节,她的向上的兴旺。人家娶媳妇必有一把束了红丝线的芝麻秸,有专人拿着,等在门口,见新娘出现,于鞭炮齐鸣声中,当门丈余远的地方点燃,挽新娘子跨过熊熊燃烧的芝麻秸,走进新家,从此大吉大利。有的新娘子一脚就给踢飞了,要婆家晓得她的厉害,不好欺负她。精明的人家会立即逮住不让她进门,然后强制她重新来过。这一次就有制伏她的意思在里面,新娘子会很生气,却也奈何不得。大多数的人家也都随她去,说厉害一点也有她的好处,日子还要她自己撑着过,进了这扇门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讲两家话。反正芝麻秸已经燃起来了,踢飞也吉利,飞起来的吉利,喜庆的日子没有哪样不好,处处都有说头。
芝麻的吉庆从她开花到收割都是受人敬重的,割芝麻不能说割芝麻,而要说牵芝麻,这一种与人的亲密无间是稼禾里绝无仅有的。你要左手仔细的牵住一株芝麻,右手使磨快了的镰刀自根部向上一削,这株芝麻就算牵下来了。收进家里也不能像其他粮食那样,在名字前面加一个“打”字来脱粒,言打芝麻,这不敬,要说传芝麻。小心地拿起一把,倒过头来朝下,用手或一根小棍子轻轻拍打,就看见小小的芝麻川流不息地传到簸箕里,世世代代的。那四棱形微微开口的籽荚如少女干净的唇,丝毫没有改变。此时她已是一座空城,却依然是一座完美的空城。
离开籽荚的芝麻一个热头就晒干了,我乡人没有拿她去榨油的习惯,我们的食油春有油菜,秋有花生,接连不断。各家分得几斤收起来,冬天里闲来,煮一锅糯米饭,卡上咸鸭子,香气盖都盖不住。我母亲另要炒上半碗芝麻,交我姐去臼窝里舂碎了,开锅的时候撒在饭上,给个神仙都不要做了。人是可以这样宠爱自己,把自己当贵客招待的。地久天长的人世不能步步金砖,但我们愿意在回过头来的时候,脚窝窝里都生有莲花的香艳。阿里巴巴会念“芝麻开门”,有无数的珍宝环绕,我乡人不会念“芝麻开门”,芝麻的门却向他们敞开,不尽的人生繁华迤俪而来,延绵不绝。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千古飞蓬
千古飞蓬
飞蓬的放达一直在风中,花絮随风飘扬,李白因此有“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的感怀,而他飘在大唐的风中,随处散落的诗句如飞蓬的子粒生根发芽,葳蕤天然,枝叶漫过长安一路飞扬过来恣意缤纷,花朵的总蒂仍在大唐。他是沧桑也是大唐的沧桑,伤怀也是大唐的伤怀,比如飞蓬的根永远扎在大地上,怎样的漂泊也在皇天后土中。
飞蓬少时便与草有异,基生叶片条达,倒披针形,虽算不上俊美,但足够大气,稳稳当当的。因为有气味,猪牛不吃,但打秧草要是有耐心,一会就能挑一篮。我们叫白芷蒿,大抵与中药白芷哪里相仿的缘故。
青年的飞蓬女大十八变,株高二尺左右,枝叶蓬蓬,一头小花开得烂漫无极,有一种天地的慷慨。淡紫与白色的都有,他是菊科,有菊的天姿,然庭院内的雏菊没有她的大野之性,*繁华到容易夸张,规整的修剪又嫌拘谨,伸不开手脚,精致得有些贫薄。飞蓬的不同还因为她对自己欢喜的不明晰,单单知道自己是快乐的,就像小小女儿喜欢了一个人,心里却并不认识这种情感,只是见了他高兴,有一天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又是欢喜又是害怕,新鲜得不得了,比真正的恋爱要好得多。她爱悦这个季节里的天光云影,爱悦自己的朵朵新花,但看不见私情的羞怯,有的只是坦荡的清洁。“春日迟迟,卉木萋萋”,走在路上,满目葱茏,猛然与其相对,竟是无语。天不*因为大,地不*因为厚,日月不惊因为高,季节不惊,因为就在其中,而人不*是因为相知,素面相见,真山真水,看见的都是自己。李白的一个“远”字叫人顿起想念,自是远,便是可以走得到,可以再相逢,即便在天涯。尽管李杜自此再无相见,但相知甚深。人世漂泊,情意并未漂失,杜甫此后一直处在对李白的思念当中,不管流落何地都写出了刻骨铭心的诗句,高山流水,未诺已千斤。
基督说:“属于恺撒的归恺撒,属于上帝的归上帝。”飞蓬是草,可天才如苏东坡也说自己“一生如飞蓬”,他最好的文章都是在“飞蓬”状态下写的,他是“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悲田院乞儿”的天地人,出得来天地文章也是自然。大江东去,千古*是苏卿,也是飞蓬,与天下人共婵娟。
冬天里的飞蓬绿意阑珊,太阳照下来,枝杈条条都在光中,有一种遥远的透明的静,纺纱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要是黄麻做的纱筒短缺了,抬脚走出去,在檐下或院墙上随手折下几棵,捋去旁枝,剪成五寸左右,拍开一头,套在锭子上就用,纱线一圈一圈的裹上去,很快就长大成一个纱缒,雪白的,卸下来拿在手上,温暖而亲切。人世里的事,偏爱这样草草的风光,连江山都有草创阶段,历史多在这个地方天机微坼,风吹水流花开,照亮一个新世界。
合欢
合欢
中国人对大自然的热爱是从诗歌里就可以看见,山川草木里有光阴浩浩,亲切现前。李白的月亮从唐朝一路照过来,长风几万里吹渡玉门关,这样广大的风景里,凡凡草木与诗歌一起波澜壮阔,唐朝的山河也比别处鲜亮。遍地诗歌中茂盛的草木总让后人隔朝隔代梦回大唐,丛生的合欢灿烂如霞,安静若夜。其中杜甫的“合欢尚知时,鸳鸯不独宿”及李颀的“开花复卷叶,艳眼又惊心”最是醒目,看得见唐朝人世的真山真水。所谓闲花野草也随时轻重,唐人诗中多言合欢,是那个朝代的山川日月皆流淌着欢乐,《礼记。乐记》有“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江山无恙,岁月不惊, 人民尚得以欢聚。中国历史上有这样的朝代,单是回头望望,心里都满满的,要开出花来了。
古人相信合欢可以令人欢乐。崔豹的《古今注》曰:“欲蠲人之忿,则赠之以青棠”,这青棠便是合欢的另一个名字,两个令人浮想联翩的汉字。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就在房舍前植有合欢,欲使心情不忿,想必那一曲绝世的《广陵散》常常飘荡在合欢的花叶间。静静的立于树下,当有远古的音符自广袤的时空中传来,大音稀声,那是心的和音。
合欢在我乡下叫夜合,这到是通古的,她的几个名字中,合欢和青棠是两种不同气质的美,另有马缨花和绿化树也都色彩逼人,惟有夜合是凡常的,只取其夜间叶片闭合之意,如山河日月一般无雕饰,却大气不坠,平旷雍容。今人虽不多用,但她在着那里,如同故乡的守望,随时可以给游荡在外的子民预备一份归去的想念。无论她叫了什么样的名字,做成了多大事,她还是这块土地上的人,是这块土地上一棵会走动的树,有着这一方水土独特的风貌与不变的心。城里人叫合欢的时候,她是公园里的景致,亦或整齐划一的行道树,但我乡人不管在哪里见到她,也叫夜合,一如长在家乡河坎上的杂树间。五月的阳光照下来,夜合的花艳如霓裳,这种绒状的花序有彩虹的仙气,仿佛仙女下凡按落的云头。傍晚时分,大地侵润在霞光里,浓绿的枝叶间有薄薄的夜气,非常的神秘,飘渺,眼看着就要飞起来,竟始终在人间。荒野总是与妖接近,而妖与仙看上去势不两立,却历来不是分得很清,白蛇娘娘是妖,可是民间没有人讨厌她,看她与仙女没有两样。女子倘有妖气便也是一种美,山河妖娆即是大美。这河坎上亦妖亦仙的景致不可复制,是人世的绚丽中开出的富贵。
我乡下并非大村大户,但人家和善,田地宽广,人与天地都是一体的,且四季清晰,草木清润可人意。我小时候每见夜合开花,西阳斜过柿树梢头,就跑到河边去看夜合花,大人说这种树会睡觉,更深露凉她的叶子都是闭合的,早上起来又全张开了。这就是后人多借指男女相悦的由来吧。但我一次也没有看见过,更不知夜合的花睡不睡觉,晚霞满天就往家跑,脚后跟像有鬼撵,害怕得很。母亲说夜合花不睡觉,日日夜夜都是她的天,寸寸都是好光阴。我忽然就有一种感动,一种无缘无故生起来的亲。太阳是这样的大,天气是这样的高旷开阔,花鸟草木都有人意如新,清粼粼的河水也有人世的华丽,真真日日是好日,只觉得人世煌煌开在天地间,如花如日,绚烂无极,永不凋谢。
山芋的天
山芋的天
初夏的午后,太阳花花的,忽然下起雨来,雨滴大而白,奔到土里砸个窝,很深的被吸进去,如一个热切的拥吻。一转脸云开雨驻,西边天上挂出一道长长的彩虹,象毛手毛脚的毛丫头甩着两条毛辫子从斜刺里一伸头,说,我在这呢!满脸的阳光灿烂。
此时田头的人都直起腰,把头上的斗笠,身上的蓑衣,雨衣,避风取下来放在田埂上,将散在垄上的山芋苗用铲子栽下去,如果雨再大点,就可以直接扦插。社屋门口隆着一堆一堆水滴滴的山芋藤,青乌乌的,仿佛在笑,有新雨的气息。姑娘,嫂嫂,婶婶们围着团团坐,手里的剪刀快速地张合,只听见一片金属的嗒嗒声。她们是在打山芋秧,长长的青藤在指间跳动,满怀的新绿,斜阳照在叶片上闪着湿润的光,连人也水灵灵的。
山芋苗每根要有两个叶,大约四至五寸,切口要斜,便于扦插,趁了这新雨水,新湿气,好成活。我姐干什么事都是一把好手,人只看见她的剪刀在动,苗筐像吹气似的往上长,整整齐齐的,深紫红的梗上不多不少正好翘着两片叶子,在风里不停地摇动,招手致意。
六月里山芋已长得沟满垄满,藤蔓节节生根,没头没脸认不得前后,像个跑疯了的孩子,一头撞在人身上,头发尖都滴着汗。大人们忙着把藤秧一根根拎起来搭在垄上,以免分散养分,只长叶子不结山芋。我们小孩子就跟在后面拣落在沟里的枯叶子,回去喂猪。满田都是蜻蜓蚂蚱在飞,那种大眼蜻蜓特喜欢赶热闹,专在人的头顶上飞,好象一伸手就能抓得到,却真真是在逗你玩,肯定没戏的。拉断的山芋藤淌着新鲜的白浆,像母亲的乳汁,滴下去马上被土地吃掉了。植物对土地的返哺是这样的天然,有情有意。
一到九月,山芋秧渐渐枯黄,就是起山芋的时候了。一田一田的山芋堆在地上,新鲜的红皮是乍见天光的惊奇与喜悦,个个安静而又矜持,如客人一般。一等过了秤,按人口分给人家,便各有所属了。挑山芋一般都在晚上,拎了桅灯一脚一脚都要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