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村童话》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北极村童话- 第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太阳沉下山了。天边飞着晚霞,深一块,浅一块的。它们有的大红,有的粉红, 有的则金黄。那大红的像炉膛的火,粉红的像小猫的舌头,金黄的像大公鸡的尾巴。 它们深的颜色变浅了,浅的更谈了,星星就眨着眼跳出来了。星星一跳出来,邻居 家的猴姥就大着嗓门来聊天了。

    猴姥讲故事最有一套。讲鬼神时,不是眯着眼乱哼哼,就是张着大嘴,捶胸顿 足。这样,她常常要把烟头掉在裤子上。好在她的裤子脏得很厉害,铁皮似的,所 以也不会烧出眼。

    厨房里弥漫着呛人的黄烟味、汗泥味。我听累了,听烦了,就出来透口气。

    夏天的夜晚凉爽极了。青蛙在江边不时地呱呱着。满天星星密布,空气真新鲜。 傻子知道我出来了,就唔唔地叫着。我跑上去,搔它。

    “傻子,你看,天上哪颗星星最亮?”我扳住它的脑袋,让它望天。它乖乖地 仰着头。

    我又问,“傻子,你看哪颗星星像我?”它只管晃了一下身子。“大笨蛋!真 是‘傻子’!”我骂它,按它倒下,自己忍不住咯咯地笑。

    “黑更半夜,在外面笑什么?快进来。”姥姥倚着门框喊我,我赶忙撒腿往回 跑。回到屋里,猴姥那颠三倒四的故事快讲完了,我跳上炕去铺被,待我磨磨蹭蹭 地做完,猴姥的大脚片子已经响在院中了。

    姥姥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口,闩上门,拉上窗帘,洗过脚,我们便上炕了。

    我睡不着了。我在想姥爷,想那天他到大菜园里对我讲的话。我越想越奇,忍 不住推醒姥姥,问她:“‘老苏联’是谁?”

    “东头的。”

    “是站在窗前就能望见的,那个种了好多毛嗑的人家吗?”

    “嗯。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姥姥是要早起,姥爷打更回来,才早上五点多钟,她就要做好了饭。我不再问 她,等她睡熟了,我从她怀里挣出来,拱出被窝,痛快地大喘了几口。我在想,东 头那个大木刻楞房子,里面住的老苏联是什么样呢?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东头的大木刻楞房子里住着一个老太太,她站在 黄灿灿的葵花下,抛给我好多好多的石子。她告诉我说,这些都是黑龙江的石头。 她还说,她要把这些石头磨得圆圆的,用锭子扎出眼,给我穿个项圈戴。

    天大亮了,太阳升得老高。

    院子里,飘着鱼腥气,小舅坐在木墩上挤鱼。鳞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在跳。 他挤完了,拌上盐,串上铁丝,挂在墙上。

    小鸡们蹦跳起来了。我把盆子当中肠子之类杂秽东西捞出来甩给它们,剩下的 红浆浆的汤倒在猪槽里。然后,再把盆冲得干干净净。

    这样做,小舅一高兴夸我,我可以就势要两条小鱼,给傻子吃。

    吃了饭,各自忙各自的了。

    我沿着干得裂了缝的田埂,向苞米地走去。姥姥家的苞米地紧挨着老苏联的菜 园,现在,苞米已经吐出了棕红的缨子,我掰下一截甜秆,塞到嘴里嚼着,吃够了, 向那个房子望去;满院子的向日葵,黄泥抹的墙上挂着一串鲜红的辣椒、一串雪白 的大蒜和一把留做菜籽的香菜。

    房门开着。在我记忆里,它似乎从来没开过。可它今天确确实实开了,不是梦 吧?

    走出来了,是一个高高的、瘦瘦的、穿着黑色长裙、扎着古铜色头巾的老奶奶!

    她一步步地移过院子,推开园门,贴着豆角架过来了。

    我站在苞米地,她站在那里,隔住我们的,是一排低矮的、倾斜的、已经朽了 的柞木。

    我的心打鼓似的咚咚直跳。

    “小姑娘,小姑娘。”声音很慢,有些迟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

    “我采猪食。”

    “采什么菜啊?”

    “灰菜、苋菜、车轱辘菜,还有钌铞儿、朱香芽!”

    她格父干笑着,嘴不停地动,好像在嚼什么:“采猪食,怎么不拿篮子呢?”

    “我先采,放在这。中午舅舅来取。”

    “几岁了?”“七岁。”“上学了吧?”“没有。”“愿意识字吗?”“愿意!”

    回答得干脆利索,我想她一定会满意的。

    她把着柞木杆子,我也把着。我仰着头,她低着头,我们的眼光相交在一起。 我分不清是不是梦,顺嘴说出来:“你是老奶奶!我见过你。你不是答应给穿个项 圈戴吗?”

    我用手在脖子周围比划着。她先是睁大了一下眼睛,随后拨着障子,伴着一阵 咔嚓咔嚓的柞木杆倒下的脆响,她倾着身子过来了,死死地搂住我!

    “是奶奶的孙女!是奶奶的孙女!”她的胳膊像把大钳子似的牢牢卡住我,我 的脸被她亲得直发烧。可能她听到了我的哼哼声,她松开我,我终于可以大口地喘 气了。

    “奶奶,黑龙江的石头能磨圆吗?”

    “能。能磨圆的。”她肯定地点点头。

    “那就好了。”我放心地笑了。

    不知不觉,我跟着她,穿过菜园,来到院子,走进屋门。

    屋子不大,却很于净。墙粉刷得漂白。正房里,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黑色挂钟 和钟下面的紫檀色桌子,桌子旁边是一把黑木椅。

    她按我坐下,拿出冰糖,摘掉那条古铜色的三角巾,连转了几个圈,对我说: “吃吧,再给你烤毛子嗑去。”

    她到厨房去了。不一会,她用铁片托着毛子嗑出来了:“吃吧,香,新烤的。”

    她兴致勃勃跳起舞来。

    我看着她起舞,跳得又快又急,全不像姥姥,就连胸脯也是高高挺着。

    “奶奶,你脚大么?”

    “大哟。”

    “我姥姥怎么是小脚?走道像鸭子,一扭一扭的。你的脚怎么大?”

    “长的呀。奶奶不缠脚。”

    她翻出了扑克、跳棋、识字课本、陈年的蚕豆,满满地堆了一桌子。

    她说她要教我识字、唱歌、剪窗花、做面人。她跟我说,上她这里来不要对别 人讲。

    当然,我全部同意了。

    回家路上,我看着天也想笑,看着地也想笑。每一片白云,每一片绿叶,都那 么亲切。我哼着歌,踩着发烫的土地,蹦蹦跳跳回来了。

    傻子迎上来,我像奶奶搂我那样,死死搂住它,贴着它的耳朵,悄悄说:“傻 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许对别人讲。”

    午饭后,空气更加燥热、沉闷了。不一会,起风了。云变成了淡灰色,挤成一 堆,抱成个铅灰色的大团。

    风逝了。燕子呢喃而下。细细的雨丝像一根根银色的绣针,一古脑地扎向地面。

    鸡整齐地排成一溜,哆嗦着翅膀,站在房檐下。傻子却得意地踏着爪,不停地 用舌头舔那湿漉漉的毛。

    姥姥高兴得磕了三个头,不住地叨叨着:“没白求雨,可不,说来就来了呢。” 她走到窗前,满心欢喜地瞅。她的眼眶里有水珠。莫非是雨扑打进去的?

    我望望窗户:窗子关着,雨水顺着玻璃一道档地往下滴。那么,姥姥是兴奋得 落泪了。

    我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把着窗台向外望:雨下得更大了、更急了,地上 冒起好多水泡,像我踢毽子用的铜钱。

    我在想东头的老奶奶。她现在做什么呢?

    对了,她怎么就一个人呢?

    我真想立刻就弄明白它。我想问姥姥,可一想起老奶奶的话,立刻打消了那个 念头。

    大雨停了。草丛中的蚂蚱蹦得欢,蝈蝈也叫得脆声了。傻子满足得直妁蹶子, 小鸡们不停地刨着湿乎乎的土。

    姥姥抱柴做饭了。厨房里传来烧火的僻啪声和嚓嚓的切菜声。姥爷从炕上爬起 来,穿上长统靴,拿着铁锹,跳到猪圈里起粪去了。

    我穿上塑料凉鞋,向老奶奶那跑去。

    山雀赶在我的前面蹦着。它们好像刚出窝,还不会高飞,只是贴着地面,吃力 地抖动着稚嫩的翅膀。东北角,扬出一条彩虹,像是一座五颜六色的桥。

    我屏住气推开那扇门。我怕老奶奶睡觉。

    是开门使屋里亮了,还是我不小心弄出了声?反正,她马上发现了我。

    “噢,好大的雨,雨好大呀!”

    她奔过来,蹲下身,拍着我的脸蛋。

    “奶奶,你的裙子像喇叭花。”我扳着她的肩,对她说。

    她努着嘴,紧眨了两下眼睛,端着肩站起来,慢慢转一圈,又突然蹲下,惊叫 道:“看对了。是像喇叭花。聪明的乖乖!”

    她抱起我,推开门,绕到房后,放我到地上。

    这回轮到我惊叫了。野草中开着五颜六色的牵牛花。奶奶一种颜色掐了一朵, 插在我头上。几只黄蜂嗡嗡着飞到头顶,吓得我一把抱住她。

    “咋了?咋了?”

    “蜂子!我怕蜂子!”

    她笑着,抱起我,用手抚着我的脑门,边走边唱道:“黄蜂好,黄破破破破其 不蜇我的小宝宝。给你花粉吃,给你好花粉,只要你不来,吓我的小宝宝。”

    我笑了。见我笑了,她也笑得更厉害了。身子不住地抖着,我趁势滑下地,噔 噔地跑进屋。

    她端来一盘新煮的蚕豆,一颗颗地把皮剥掉,再把它一颗颗地送到我嘴里。那 豆又香又软,我忘了回家。

    “奶奶,你家怎么就你自己?”

    她略微仰了下头,眼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没有了。她往嘴里塞着蚕豆 皮,又慢慢吐出来,弄了一裙子。

    我这样问,老奶奶怎么会不伤心呢?我打算搂住她的脖子,就势撒个娇。不料, 她笑着说了:“不早了,看你姥等急了。是吃饭的时候了。”

    “嗳。”我答应着,站起来,磨磨蹭蹭地向门口走。推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 她一眼。

    “倒忘了问了,叫什么名儿啊?”沙哑的、夹着痰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迎灯。我的小名。妈妈说,生我的时候是正月十五,天刚擦黑,还没点冰灯 呢,爸爸就给我起下了这个名。”

    她又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吓人的老奶奶!我一溜烟跑回家,死死地抱住傻子。

    “跑哪去了?一天不着家!喊你姥爷吃饭。”姥姥把刷锅水倒进猪槽里,尖着 嗓子招呼我。我放开傻子,木木地走向菜园。

    姥爷光着大脚片子,裤腿挽到膝盖,两手相抱着坐在垄头。风吹来,菜园泛起 一层青茵茵的光。姥爷的头发蓬蓬着,随风飘动,阴沉沉的脸上,两只眼睛定定地 瞅着什么。

    我捂着胸口,迈过昏黄的、摇荡着波纹的小水洼,立在他背后。他全然没有发 觉。

    “一年了,柱儿。没把你的……死讯,告诉你妈。不怪、我,你妈,她,会受 不住哇。”

    嘤嘤的泣声,他的身子向前倾着,头不住地低着、低着,一直低到膝盖。

    彩虹走了。天空纯净得像一弯清水。

    好久,他才抬起头,哆嗦着手,在衣袋里抠摸了好久,才见他捏出一个黑莹莹 的东西来。

    “西瓜子!”我惊叫道。

    他浑身一抖,慢慢地转过身,放下裤脚,说:“姥爷种西瓜。等结了果,给你 吃。”他蹲起来,抠个坑,让我把子放下去。

    “还赶趟吗?”我问他。

    “赶趟。大秋就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