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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医生写道:“我认为没有充分证据证明他有歇斯底里症或者假装有缺陷。他既没有造假的本事,也没有造假的动机,他的失忆症是生理上的,且永远不能治愈。”但是对于长时间的记忆还存在这件事,仍然无法解释。而且她觉得吉米的问题“不用太担心……也不用太着急……也没什么有效方案”。她觉得无从下手,爱莫能助。
此时此刻,排除了其他诸如情感或器官因素的干扰,确诊吉米患了纯粹的科萨科夫综合征之后,我写信给卢瑞亚,询问他的看法。他在回信中提到一位名叫贝尔的病人,这位患者丧失了过去十年的记忆。至于这类逆行性失忆症为什么不能回溯到十年以前甚至一生,他也找不出原因。“……我只能无力地等待,看着它把一辈子的生活化为乌有,就像我母亲曾经经历的那样……”但是不知为何,吉米的失忆症只回溯到1945年就突然停住了。偶尔,他也能够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但是也只是些无序的小片段。有一次,他看到报纸标题有“卫星”二字,马上回忆起自己曾在一艘名叫“切萨皮克湾”的船上参加过卫星追踪计划。这一小段记忆应该发生在60年代早期或中期。但从实际观察来说,他的记忆切断点应该在50年代中期或后期。之后的记忆便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这是1975年时他的情况,九年之后他依旧是这样。
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无药可救。”卢瑞亚写道,“像这种病人,本着真心,能做什么就做点什么,想恢复他的记忆是没希望了。”但是记忆不是人的唯一要素,人有感情,有意志,有触觉,有道德—这些都是神经学专家无法表达的东西。也许只有抛开常规心理学的范畴,才有可能找到方法来改变病人。“与我所在的诊所和科研机构不同的是,你工作的‘老人之家’是微型的社会,这是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在神经心理学范畴内,你可能无计可施;但是如果进入个人空间,你也许大有可为。”
卢瑞亚提到他的病人科尔,这位病人有着不同寻常的意识能力,绝望中还有种奇怪的平静。“我对现在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科尔说,“我不知我刚刚做过什么,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对过去的记忆很清楚,但是对现在的事情毫无印象。”当问到他是否见过给他做检查的人,他说:“我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有,我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地说我见过你。”吉米也常常这样。科尔在同一个医院待了几个月之后会有熟悉感,吉米也是如此。他慢慢地在老人之家建立了自己的生活方式:餐厅在哪里,卧室在哪里,电梯在哪里,还在一定程度上认识了工作人员,虽然老是和过去的熟人记混。他很快就对老人之家的一个护士产生好感,能够马上认出她的嗓音和脚步声,老说她是自己高中时期的死党。当我称她为修女时,他很吃惊。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7)
“啊!”他惊呼,“怎么会这样,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成为修女!”
吞没记忆的无底洞
自从1975年搬到老人之家以来,他从未持续无误地认识一个人,唯一一个例外是他的哥哥。每当他的哥哥从俄勒冈州来看他,场面都异常感人—那是吉米最动情的时刻了。他爱他哥哥,他还认得出哥哥,但不理解他哥哥为何如此苍老。“我猜某人衰老得比较快。”他幽默地说。事实上他哥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显老。他们的会面每次都十分感人,吉米也只有在这时候会把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来。无论他哥哥还是在场的旁观者,都一致认为,吉米还活着,像化石那样活在过去。
起初所有人都充满希望地帮助吉米,因为他是一个如此有人情味、如此受欢迎的人,既聪明又敏锐,没人觉得他无药可救。我们也从未想过会遇上如此严重的失忆症—有如一个无底洞,无论什么,哪怕整个世界掉下去了,都再也找不回来。
初次见面我就建议他写日记,鼓励他把自己每天的经历、感受、想法、回忆与反省统统记在日记本上。这个尝试从一开始就行不通,他总是丢失日记本。我又想办法让他随身携带,结果这个办法还是不行。他每天恪尽职守地带着日记本,但他认不出日记是他写的。他承认那的确是他的笔迹,但他常常对自己前一天写的东西感到吃惊。
他很惊讶,又对此漠不关心,因为他是一个没有“昨天”的人。他写的日记与现在无关,与过去无关,不能提供任何连贯性的概念,而且写的全是琐事,“早上吃鸡蛋”,“看电视球赛转播”,从未涉及深度的内容。但是这样一个失忆的人还有深度吗?他的感觉与思考还有深度吗?他是否已经退化成一个“休谟式”的人,一个记忆里只剩下孤立的印象与事件的人?
对于完全丧失自我的可悲,吉米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一条腿或一只眼睛,他会知道他没有了一条腿或一只眼,如果他丢失了自我—把自己丢了—他不会知道,因为他自己都不存在了,也就没必要知道了。)所以我不能以正常的思维去问他这些问题。
刚开始察觉到自己在一群病人中时,他觉得莫名其妙,他认为自己没病。我们想知道他作何感想。他体格强健,身材标准,有一种野兽般的力量和精力,但也有种莫名的懒惰、消极和漠然(大家都这么说),他给大家一种强烈的怅然若失的感觉。如果他知道的话,也是一脸的漠不关心。一天,我没有问他有关记忆与过去的问题,而是问他最基本、最简单的感觉:
“你感觉怎样?”
“我感觉怎样?”他重复着问题,挠挠头,“我不能说我感觉不舒服,但我也不能说我感觉很好,我不能说我感觉到任何东西。”
“你痛苦吗?”我又问。
“不能说我痛苦。”
“你喜欢你的生活吗?”
“我不能说我喜欢……”
我犹豫了,我怕我问得太多,会引发一些深层的、不常见的、难以忍受的绝望,从而伤害到他。
“你不喜欢你的生活,”我说道,有些犹豫,“那你对生活有什么感觉?”
“我不能说我对任何事情有感觉。”
“那你感觉你还活着吗?”
“感觉自己还活着?不太真实。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感觉不到自己活着。”他的脸马上被哀愁与失望笼罩。 txt小说上传分享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8)
游戏和猜谜语是他的兴趣与特长,能够在一段时间内吸引他,至少让他在玩的时候有种参与感和竞争感。虽然从未抱怨过孤独,但他看起来很孤独;从未表达过悲伤,但他看起来很悲伤。我建议他加入老人之家的娱乐活动。这可比记日记有效多了。他马上投入到游戏中去。吉米轻而易举地解开了所有的难题,而且做得比其他人更快更好,所以大家很快都不玩了。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他又变得烦躁不安,在走廊上溜来溜去,自尊心受到了打击:游戏与谜语是给小孩玩的。显然,他需要做点什么,他应该有所成就,有所作为,有所感触,他想活得有意义,活得有目标—用弗洛伊德的话说,需要“工作与爱”。
“丢了魂”的人
他还能做“正常”的工作吗?他哥哥说,自从1965年停止工作以来,他就变得“支离破碎”了。他有两项杰出的技能—运用莫尔斯码和打字。除非特别的用途,我们基本上用不上莫尔斯码;如果他还能打字,这还挺不错,而且这也是一项真正的工作,而不是游戏。吉米很快就恢复了以前的能力,开始飞快地打字—他都不会慢慢打—并从中找到工作的挑战和满足。但是这仍然是肤浅的触摸和打字,全都是琐事,从没走向心灵深处;他只是很机械地在打字,并不知道自己在打些什么,短句一个接一个无意义地排列着。
很自然,有人会说他是精神病—一个“丢了魂”的人。有没有可能他真的已经被疾病夺走了灵魂?“您认为他还有灵魂吗?”有一次我这么问修女。她被我的问题激怒了,但是她能理解我为什么这样问。“去看看教堂里的吉米吧。”她说,“然后再作判断。”
我去看了,之后被打动了,被深深地打动了: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甚至从未想过他能这样。他跪在那里,把《圣经》放在嘴边,投入地、安静地,在一种绝对集中的精神状态下开始了与上帝的交流。他全神贯注地祷告,失忆症消失了,科萨科夫症也不见了。他不再被左支右绌的问题困扰,也不再为记不清事情而焦虑,而是彻底地达到身心统一,无人可扰。
显然,吉米在精神与行动的统一中找到了连贯和真实的自我。修女们是正确的—他真的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灵魂。我不禁想起卢瑞亚的论断:“记忆不是构成人的唯一要素,人还有感想、意志、知觉、精神……就在这里……你可以接触他,并且看到一种深刻的改变。单独的记忆、意识或心理活动是不能把一个人支撑起来的,但精神与行动完全可以。”
可能“精神”这个词太狭隘,因为它美好而动人。教堂里的吉米让我大开眼界,在他的国度里,关注与交流依然在起作用,也同样拥有深度。我还注意到,在音乐、戏剧、艺术方面,他也没有任何问题。
艺术拯救灵魂
他喜欢园艺,并且在我们的花园中负责部分工作。刚开始他认为花园是一项新鲜事物,甚至向花园问好。但由于某种原因,比起老人之家,他对这座花园更熟悉。他既不会在花园里面迷路,也不会找不到方向。我想,他肯定把这里当成记忆中深爱的康涅狄格州的花园了。
吉米对外延性的时空一无所知,但是他完整地建立起柏格森①的“有意识的”时间概念,在此原则下,随着环境和心情不断变化常常持续很久。如果吉米遇上的主要是任务、难题、游戏或者计算等纯粹智力上的挑战,他做一会儿就忘了,但是如果他专注于感情或精神—沉醉于自然或艺术、聆听音乐、在教堂里做弥撒等,注意力和情绪便能够持续好长一段时间。而且他会陷入宁静的沉思,这是他在老人之家生活的日子里我们从来没见过的。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9)
我认识吉米已经九年了,从神经心理学角度讲,他没有任何改变。他仍然患有最严重的、最恶性的科萨科夫综合征:记不起几秒钟前互不相关的东西;罹患的健忘症非常严重,忘记了1945年之后的事情。但是从精神角度讲,他一直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不会花言巧语,不需要休息,从不烦躁,关注周围的美好与灵性,擅长克尔恺郭尔①提及的所有范畴以及美学、道德、宗教、戏曲等。我第一次见他时就想,如果他真的是“休谟式”的人,过着毫无意义的肤浅的生活,我们还能否想出办法来让他超越自己的不连贯性。经验主义告诉我:没有。但是经验主义和经验科学未涉及灵魂,没有说明什么东西组成、决定了人。也许这不仅是一堂哲学课,还是一堂医学课:在科萨科夫症、痴呆症或其他这类病例中,无论器官损伤或休谟式的瓦解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