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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德中学的学生分成三个帮:最精英的那一帮自称〃城里娃〃,不过,并非只要是城里人就有资格成为其中的成员。〃城里娃〃是由普劳斯挑选的,他最终成了学生当中的头儿。他的祖父是普劳斯法官,写过800页的鸿篇巨制《纽芬兰史》。普劳斯经常好像是武断地随意地挑选成员,对此,他从没觉得有必要解释,也没人要求他加以解释。许多城里的学生根据自家的社会地位自以为能成为〃城里娃〃中的一员,却被普劳斯凉在一边。
第二帮人被〃城里娃〃称作〃港湾仔〃,由于住在学校,因此他们自称〃住校帮〃。〃住校帮〃比〃城里娃〃更加民主。要加入〃住校帮〃,你得住校,这是唯一的必备条件,但我这种情况除外。这个帮的头儿棒球很厉害,因此叫〃棒球杀手安德森〃,他宣布说尽管我也住校,但不能加入他们的帮,因为我家住在城里。不过,我不在乎。在我看来他们好像是一帮怪物,口音重得几乎听不懂,名字叫什么〃阿扎赖亚〃、〃奥巴代亚〃、〃伊莱基姆〃,像是他们的父母翻遍了《旧约》才从里面找到似的。
在费尔德,那些被遗弃的、不合群的学生最终只得相互将就着组成第三帮,被大家无情地称作〃麻风病〃。他们相互裹得很紧,与外人格格不入,其他男孩一方面避开他们,另一方面又带着一种屈尊俯就的感情关注他们。有一阵子,好像我命中注定只能属于这那一帮,可普劳斯运用他上帝般的说一不二的权力邀请我加入他们一帮。毫无疑问,他知道这会使那些被他随心所欲凉在一边的男孩大为苦恼。当然,我接受了这一邀请。
普劳斯虽然还在读三年级,却是学校最棒的运动员之一,可能是因为打败了六年级的一个名叫克罗克的全校拳击冠军,他赢得了目前的地位。在学业上,他也名列全年级之首,因此深得老师的喜爱。他们似乎觉得,费尔德中学有他这样素质的男孩从某种程度上改善了大家的生存环境。他的眼睛长得像普劳斯法官,跟《纽芬兰史》卷首的那幅像片上的一样,墨黑的头发和黝黑的肌肤使那双眼睛更显得惊人。他比我们大多数人都高,行为举止潇洒自信,仿佛他知道你会认为他说的任何话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经常看见他站在那帮〃城里娃〃当中,双脚叉开,双手背在后面,面带笑容地听着其他孩子在努力讨好他。一天,他正这样站着,环顾球场,此时他看见了我,两眼注视着我。我正害怕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可当他突然告诉我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加入他那一帮时,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居然有这般运气。
费尔德中学有一所姊妹学校叫斯宾塞主教中学,是一所女子学校,在费尔德中学的背后,在操场尽头用铁栅栏与费尔德中学隔开。午饭和放学的时候,费尔德的男孩们和斯宾塞的女孩们总会在栅栏的地方相会,交谈,逗乐。可有个女孩总是走到街道外面,绕到费尔德中学的栅栏这边来。这是不允许的,但她总能躲开斯宾塞和费尔德两校校长的监视。
她好像成了普劳斯那一帮的成员,一位来访的才女,斯宾塞中学的〃普劳斯〃,或者说当着她的面他似乎是这样认为的,但她一离开,他就拿她开涮,称她〃扁头鱼〃 ,这使我怀疑他究竟见没见过扁头鱼,因为我觉得她非常惹眼。普劳斯还叫她〃棒女子菲尔丁〃,当问及他何以知道她在哪方面很棒时,他总是咧开嘴,心照不宣地笑笑。
费尔德主教中学(3)
因为父母不和,在别人眼里,菲尔丁有些异乎寻常。她母亲住在纽约,父亲是个有名的医生,住在圣约翰斯。这些事即使她不在场时也几乎没人提及,但大家心里都知道。她的全名叫希拉·菲尔丁,但大家都叫她菲尔丁,即使是斯宾塞的女生也这样叫。只要她一出现在操场,普劳斯的那帮人就会围拢过去。
〃你们上课好玩不,菲尔丁?〃一天,普劳斯问。
〃我想,差不多都一个样吧。〃她说,〃不过,当然除了刺绣和缝纫课,我们都希望快点上。〃大家都笑了。
从远处看,要是她身旁没站人,没法比较身材,她看上去就像个完全成熟了的女人,而且举手投足的模样就像是个雍容华贵、傲气凌人的妇人,正昂首挺胸外出散步,呼吸空气,提着完全用来装饰的银头拐杖东指西点。她身穿标准的长套衣裙,皮带紧扎在腰部,袖口绣着荷叶边,花边衣领紧紧地套在脖子上,几乎没有人会相信她仅有13岁。可只要凑近一看,她做作出来的那种优雅却荡然无存,大概是因为她的身材,即便是衣服也无法遮掩她运动健将般的高大身架,或者是因为她那几乎是一成不变的表情,既有自我嘲讽的样子,又有点傲视他人的味道,让人觉得滑稽可笑。只有在很少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种表情会消失,她的脸庞会松弛下来,突然间,她会露出天真的吃惊模样。我总是盼望着看到这突如其来、稍纵即逝的变化,看到另外的一个菲尔丁,顷刻之间,她会撩起那层轻蔑的面纱,露出真我来。
她留着黑黑的长发,如果不盘起的话可能会垂到腰间,可她用发针把长发卷起,露出长长的后颈沟和白皙的喉部。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初秋,从此在我的余生中,只要我们相见,我都会想起那天的情景,空气中弥漫着9月那种伤感却又甜美的气息,西风吹起,海港的水面上漂浮着帽状的东西,大风吹过树林,翻起树叶银色的背面。菲尔丁就像这季节中的一部分,也会随风而去,我从没注意到女孩子会像她这样,胳膊上有鸡皮疙瘩,缕缕黑发被风扬起,有一缕头发由于老是缠在嘴唇之间,因此总是湿的。那是1912年秋天的菲尔丁。
一天,菲尔丁在场时,普劳斯大声朗读了约翰·邓恩 的一首诗《致床上情人》:
允许我这驿动的双手,
上下左右,前前后后,
随心所欲,自由行走,
啊,我的亚美尼加,
你是我新发现的地球。
〃啊,我的亚美尼加,你是我新发现的地球。〃普劳斯一边念,一边斜视着菲尔丁.她似乎很难堪,使劲眨巴眼睛,左顾右盼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用手把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拉到一边。
〃你在看什么?〃她朝我走上前来,拐杖稳稳地拄在跟前,双手放在上面。
〃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斯莫尔伍德?〃她问道。我点点头。〃身上没多少肉,对吧?〃我摇摇头,突然意识到自己骨瘦如柴的身子披着飘扬的衣服一定很难看。〃因为你这么皮包骨头,从今天起,应该叫你'小木棍',在纽芬兰就是'火柴棍'的意思,而且我觉得跟你那可笑的名字意思刚好相近。〃
男孩们都笑了。我想不出什么话可说。真希望她别再说下去。海风吹上岸来,像是外面的世界吹进这与世隔绝的学校里的一声召唤,空气中弥漫着咸咸的味道。
〃听说是你叔叔资助你的。〃菲尔丁说,〃因为你父亲是个不中用的酒鬼。〃
我依旧无言以对。
〃你叔叔是做什么的?〃菲尔丁问。
我的心在狂跳,我的头因为冲动而眩晕。我在想:无所谓了,无所谓了,总之我不属于这儿。
〃做靴子的。〃我回答,〃除非你们只穿鞋穿袜。〃
男孩们笑了。
〃有意思。〃菲尔丁说完,嘴唇紧闭,一只肩膀很不自在地扭了扭。〃那么你老爸究竟是干啥的?〃她问道,仿佛她想象不出我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人,居然生下了像我这样的小子。
〃他跟他老婆住一起,就是他孩子的妈。〃我说。
男孩们发出〃呜呜〃的吆喝声,菲尔丁的脸红了。普劳斯拍着手,笑弯了腰,好像并不是在笑我说的话,而是他所设计的这两个身世完全不同的人的遭遇。
〃斯莫尔伍德,你知不知道,你是个…是个…〃我,应该说我们,在等着她的最后反击。她的脸更红了,眼睛朝向一边,眨巴得更快。除了我和菲尔丁,大家爆笑得前俯后仰,双手夹在膝盖之间,笑菲尔丁的惨败。普劳斯用手拍着我的背,像是嘲笑加祝贺,仿佛他坚信,尽管我表现不错,菲尔丁很快就会把我干掉。我努力装出一副〃好戏还在后头〃的表情。
突然,菲尔丁眼泪盈眶,脸部肌肉抽搐着,下巴红一块白一块。她二话没说,一转身大步朝斯宾塞中学的方向走去,一只手提着裙子,另一只手提着拐杖,耷拉着头。大家发出一阵欢呼声。几个男孩跟在她身后,发出〃喔…呜〃的声音,像相互壮胆的一群狗,但总是与她保持着一根拐杖的距离。普劳斯和另一个男孩把我举到他们的肩膀上,抬着我在球场里转圈,其他的男孩跟在后面。我万分恐惧,意识到自己把菲尔丁给〃修理〃了,显然,男孩子们早就认为她需要〃修理〃了。以前因为怕她,他们靠拉拢她来解除她的威力,不得不做出欣赏她的模样,或装着对她颇感兴趣的样子。至少这一次,我〃修理〃了她,用她生活中不准提及的事实〃修理〃了她,以前没人胆敢用这些作为弹药来攻击她,害怕她会竭尽机巧才智、尖酸刻薄之能事,疯狂反扑,因为她的一举一动似乎蕴藏着这种威力。然而,她却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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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德主教中学(4)
很快,我因为〃修理〃了菲尔丁而获得的〃好名声〃传遍了全校。有一个男孩不知道我就是斯莫尔伍德,问我:〃你听没听说斯莫尔伍德对菲尔丁说的话?〃到处都有男孩在相互重复着那句话,到处都有人三五成群,爆发出阵阵哄笑。〃他跟他老婆住一起,就是他孩子的妈。〃普劳斯总是说:〃那是所有老爸的好榜样。〃
自从操场的那次遭遇后,菲尔丁有两天没来费尔德中学,从斯宾塞中学传来的消息说她根本就没去上学,这是她致命的错误。要是她能强装笑脸挺过一两天的取笑,她在〃城里娃〃当中的地位以及我在学校的地位也许不会有多大改变。然而,她这两天的缺席却放大了她的耻辱,更加让人难以忘却。等回学校后,她重新加入到普劳斯的那帮人当中,但她的地位降低了,即使没降到跟班小喽啰的地位,但至少不再是普劳斯的心腹了,而是闷声不吭地跟在他和我们大家后面,好像不敢说话,生怕再招惹谁提起她父母亲,失掉自己仅存的那一点点自尊。
一个下雨的礼拜天,当我离开学校准备回家时,菲尔丁跟上了我。她肯定了解到我每周必定回家的习惯,于是一直在校门口等我。我没伞,她却拿着把伞,根本没有躲躲藏藏的意思,只是跟在后面几百英尺的地方,我走她走,我停她停。〃菲尔丁,你有什么事?〃我朝她喊道,希望能哄她跟我说话,最好能跟她言归于好。我觉得她对我在妙语对答时的侥幸胜利过于在乎了,觉得我们没有理由不能成为朋友,她从而有可能在那帮人中重塑首席铁嘴的地位,因为我认定她比我更名副其实。我还感到内疚,因为我知道自己说话太不留情了,也许她也是这样,但我的话的确太无情了,当时,她的眼睛不再看我,努力地保持着镇静,我忘不了当时她脸上的表情。她对自己在〃城里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浑然不知。在他们看来,她确实是女中豪杰,但他们并非真正喜欢她,或者说在看见她稍有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