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记忆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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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记忆道歉-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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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总是希望能抢回人的生命。但是对于慢性折磨的疾病,我想生已无望,还不如庄严的辞世。一个身上装着一大堆仪器管子,活在那里花着家里一天几千元的钱,这算什么呢?非得把一个家折腾得一贫如洗才撒手吗?有时想到这里就不敢想了。
  郑大夫是我们院的消化内科专家。
  郑大夫奇瘦,白大褂穿在身上,剑客一样,飘飘欲仙。走路也像剑客,无声无息。走廊一头只要有一个人无声地飘过来,郑大夫是也。
  郑大夫从来都微笑。嘴咧得大,耳朵扎着,招风。两眼炯炯。一口潮汕腔,不仔细听,就是听风从江上吹过,什么也听不清。最怕就是听郑大夫讲课了,两眼看着远方,很陶醉的样子。不知道他嘴里在念什么。好在他的板书不得了,字字端正,像是小楷。只管抄就是了,每一句话都是书上必须划线的。想想一本教科书厚厚的,能划线记下的才多少?课讲完了,郑大夫飘出门。黑板上的字说好了不要擦,第二天还会有人来抄的。
  军队医院也要讲“团结、紧张、严肃、活泼”。郑大夫最怕队列训练,特别是单兵操练。管理员一叫“郑XX出列!正步——走!”郑大夫的末日到了,那么瘦的人,晃出队伍,正步走。他从来就没有四肢协调过,完全就是小脑病变的患者,同手同脚。竟然可以从操场一头走歪回到另一头。不出队列的同志们就趴在窗户上看,笑得通体舒泰,出一身汗,比出操还管用。
  于是郑大夫就找管理员的茬,每天早饭前要唱歌。语录歌、样板戏都行。唱完才能吃饭,大清早跑步,谁不饿?最简便易行的就是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唱完就解散,吃饭。郑大夫是指挥,他老是让管理员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让管理员先叫一声“奶奶,您听我说!”全体再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全体都是铁梅。郑大夫不唱,是李奶奶。管理员络腮胡炸着,虎眼圆睁,恨啊。声嘶力竭地用小嗓唱完了,那一阵子他老是声带水肿。
  管理员的仇恨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管理员老觉得胃不舒服,闷闷的。他做了检查。放射科说他的胃贲门有阴影。管理员的老婆是内科护士,当下脸就青了,哭得呜呜的。院里派人送管理员到总院会诊,再到上海长海医院会诊,结果一致:贲门癌。
  管理员回来了,人瘦了一圈。见人就说:“我要同你们永别了。”
  郑大夫找到管理员,先骂:“你小子以为当烈士那么容易啊?”
  再说:“你别急,我看不像。”他始终认为管理员只是胃炎。
  郑大夫带着管理员骑车出去。他认识一个老中医,江湖隐士,真的。那个时候多乱七八糟,有手艺的人都躲了,特别是这种老郎中。
  回来的时候,郑大夫和管理员像是一对跑运输的,每人车后一个大麻袋,全是草药。管理员家里天天烟雾缭绕,郑大夫出没于烟雾中,像是炼丹的道士。
  半年后,管理员的贲门阴影没了,红光满面。见人就说:“老郑是我的再生父母。”
  郑大夫又跑到管理员那里,骂道:“你一个共产党员,怎么跟封建社会一样,江湖气太重了。”
  我是在食堂打开水的时候,发现郑大夫在吃炒面。医院里的小女兵都爱吃炒面,请北京兵从北京带,郑大夫也好这一口?
  “我最近胃不太舒服,吃点东西,感觉好一点。这东西不错,开胃。”
  我没当回事。没多久,听说郑大夫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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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在黎明前告别(2)
他自己对内科主任说:“我想我是胃窦恶性肿瘤。”
  主任说:“你这个人是开玩笑吧?”
  郑大夫不理主任。他把自己的住院手续都办好了,住院病历首页写得工整规范。一笔一划,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哪还看得到这样的病历啊,人家是协和医大学生。有光荣传统。
  主任非要郑大夫到上海确诊。一周后,郑大夫回来了。骂主任:“你就是迷信大医院,信不过我,浪费钱。”上海的诊断和郑大夫的诊断是一样的,主任眼睛里全是水。郑大夫就说了一句:“没出息。”
  周一大查房,郑大夫就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病历纸。“我的都记在上面了。”
  非常详尽的病程记录。
  住院医生就会弯下腰问郑大夫:“你看治疗方案是不是这样定?”
  郑大夫就会一瞪眼:“我是病人。”
  他写的病程就整整齐齐地放在医生值班室的专用病历夹里。
  郑大夫有心事,全院的人都知道。郑大夫的老婆和两个孩子都在广东,从来没见她来过医院。说起老婆,郑大夫说:“我那是媒妁之言,对她不起。”
  全院都知道,郑大夫有一个女友,是传染科的护士。差不多都可以当他的女儿了,我们这些小女兵对这个护士同仇敌忾。
  我曾经在看电影的时候坐在她身边,那场电影是阿尔巴尼亚的《宁死不屈》。看到美丽的姑娘米娜被押出去处死的时候,看到郑大夫抓住了护士的手。电影一闪一闪的,他的手也一会有一会没。神秘的很。第二天看到小护士,我说:“看电影的时候,手一闪一闪的。”
  护士很轻视地斜我一眼:“你懂什么。”
  气死了。
  现在郑大夫住院了,护士一直就没露面。
  那时我是一个小卫生员,晚上得值夜班。值夜班的时候,护士来了,她很讨好地看着我:“求你帮我了。”
  我看她,停电了。值班室里只有小马灯,她的脸在小马灯下很温柔,心一软,就让她进了病房。
  实在忍不住,悄悄跟在后头。
  郑大夫看到护士,想坐起来。努力了好几下,不行。他不能下地已经半个月了。
  小护士坐着,离郑大夫很近。
  郑大夫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沾着:“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了。”
  就看着护士一点点低下头来,身子都放平了。
  郑大夫推她,她不动。
  “你抬起身子,我没力气了。这样让别人看到不好。”
  郑大夫说了一大堆话,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老是说:“实在是对不起你了。”
  护士出来的时候,看着我:“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我知道我得到的你们永远得不到。”她走了,一路上跌跌撞撞。
  郑大夫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他总是在每天查房的时候,拿出一张纸。后来,他的字就不工整了,大大小小的字挤在一起,扭成一团。肿块转移了,肚皮上都可以看到那些肿块。他疼得不行。
  主任说,给一些止痛剂。用了。他就可以放平了身子。他就会说:“我现在不疼的时候,交待一件事情。”他拿出一张纸,一张遗体捐赠书。“告诉小X,以后如果想到我就到医学院去看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起来,有那么一点坏坏的样子。小X就是护士。
  “都这样了,老郑。”主任抓着床架。手直抖。
  “怎样了?不就是死吗?我告诉你。我写的那些病程,别丢了。”郑大夫指指我:“这些小孩子,将来用的上的。”
  管理员来的时候,贴着墙。不敢进屋。
  “这不是老郑,不是。”管理员放声大哭。两个战士把他拖出病房,他一路跳着脚,大骂老天不长眼。
  病房里的郑大夫完全变型了,他实际上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护士来看他了。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水。他眼睛就那么望着墙壁,他不认识任何人了。
  

大夫在黎明前告别(3)
主任不允许任何人进行最后的抢救,他说这是郑大夫交待的,他不想受苦。
  天快亮的时候。郑大夫走了。那天是一点点亮起来了。太阳用了半个多小时就从后山探出头了,那里是烈士墓地。
  那以后,管理员不能再听《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后记: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个人爱谁不爱谁,说实在的,硬是与道德扯上,真有那么一点不地道。那个小护士的样子,我一直记得,很斯文。当她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真的是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们每天都可以在各种公开的场合听到和看到一些对死者的怀念。我记下我能想到的这些人,是因为我常常想到,他们还会有人追念吗?那些名人总是有人在那里回忆他们的事情,从生到死,一大堆一大本。可是我笔下的人,你看到了,一片废墟。回忆一个人不是在猎奇他的隐私。
  在我的回忆里,这些小人物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们来了又走了。不会知道那么多年后,会有人在为了他们说着自己的感受。这太让我承受不了了,写不行,不写不行。
  请你还是让我写下去。我曾在一个小小的教堂里坐过很久。那是海德堡的一个小教堂,在做弥撒,我看到一些人也坐着,低着头。我也一样。那时候我就想,我得把那些人写出来。只是没想到上什么博客,也没想到会这样多的人看。我早就写了,那是给我的朋友的信里面写了一些片断。朋友说,你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生活的那个时代。
  每一个人都在寻找理想中的爱情。只不过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尝过爱情是什么滋味,也没说过“我爱你”三个字。说这三个字跟逼他喝乐果那么痛苦。
  很多年以前,我的一个朋友对我说过一句话:“被别人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她说这话的时候,像一只遭到捕杀的珍稀动物。那种走投无路龇牙裂嘴的痛苦。我竟然被她逗笑了。她还说:“当农妇最好,生一窝孩子,养大。每天下地干活。”可是我知道,她连生一个孩子的勇气都没有。她太爱自己了,生怕自己被伤害了。
  实际上,爱别人的时候,同时也在伤害别人。你不可能知道别人真正要的是什么。所以趁着脑子发昏的时候,结婚了事。不是有句话吗:“结婚三年才算认识对方。”认识了也就套上了,跟炒股似的。
  我的一位老上级说过,结婚就是结“昏”。一定得糊涂。就像拉磨的驴子,蒙上眼睛。我问她:“那爱情呢?”“啥?爱情?你不是小资产阶级吧?你是军人吧?军人没有爱情。军人只有纪律。”后来,我们那里有一个女兵出了一点事,未婚先孕了。她长叹一声说:“妈的,现在规定女的二十五岁结婚,能不出事吗?”
  所以说,军人向往爱情往往是很愚蠢的,至少在我们那个时候,必须用上百倍的勇气上千倍的智慧。所以那个时候能爱的军人,一定是非常出色的军人。也一定是让别人说闲话的军人。更是不知好歹的军人。“结婚就结婚。什么爱不爱的,瞎胡闹。”我的老上级老张同志说。
   。。

爱是刀光剑影(1)
老牟的爱情是一场刀光剑影的爱情。
  第一次见到老牟,是我从学校毕业分配到福建北部的一家驻军医院。
  她修长的个子,两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嘴唇撅着,猩红湿润。两只眼很大,几乎是咄咄逼人的看着你。
  “你是新来的?”她说。她站在宿舍门口,身子依着门,像X光机一样扫着我。
  “是的。”我拎着行李,那行李太寒酸了,一只帆布旅行袋,一只纸箱、一个被包。
  “进来吧。”她把身子一歪,让出一条缝。
  我挤进门里,感到她的胸部软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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