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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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已是泪流满面-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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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两居室,三居室,双卫结构的,瞄准复式结构,一路换下来,已人到中年。做了一个按揭,殚精竭虑地想尝一下背负巨额贷款的滋味,搬进新居,还没找到做“杨白劳”的感觉。依然是馆子照下不误。再也不用察言观色。感觉越来越温馨。
  古人的家很简单,八千年前的那个家,在一个平缓的山坡上,平整出一块地来,挖下一两尺,中间打个洞,竖起一根粗木柱,顶端,绑几根细一点的木椽,苫上一些黄眉草,遮挡风和雨。北边的墙根儿,生堆火,就是灶了。可以烧烤,可以取暖。
  屋的南边,一只狗蜷伏。在森林里,春蒐夏畋秋狝冬狩的时候,它已茹毛饮血。现在,它累了。侧歪在地上的脑袋,睡梦中,远方传来的声音还让他警醒地谛听。
  屋中央的木柱上,挂着石刀和弓箭。男主人挎着受伤的胳膊,从火堆旁站起,走过来,把一块烤得半熟的骨头肉放在你嘴边的一块石板上。你醒了,想,睁开眼睛?却又不忍。烤肉的香味早已浸入到你的五脏六腑。可你还是不忍睁开早已炯炯的双眼。你想再等一会儿,再享受一下这份温馨和关爱。
  又过了一会儿,你得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只破败的瓦盆儿,里面,还有余温尚存的,女主人在荒天野地里采撷的煮熟了的那种植物的种子的味道的粥。秋天的时候,你看到的,她们被植物的叶子划破了手臂,手指上遍布伤口,采摘来的,晾干了,放在石板上,用一根粗粗的磨棒碾磨好了,放进一只瓦罐里贮藏。傍晚的时候,你趴在地上,看见女主人在火上煮,那个灰色的陶鬲升起袅袅蒸气。昏暗的屋宇里,弥漫着迷人的香气。
  现在,你也得到了一份。
  孩子们也过来了,他们抚慰着你奔驰过后的皮肉和筋骨,掰开你湿漉漉的嘴唇,看你锋利无比的牙齿。抚摸你机警的耳朵。搓揉你健壮的四肢。
  八千年之后的一个清晨,山下来了一队人。他们在山脚一个小村住下。上午,他们在早已没有了茂盛的森林的山坡上转来转去。指手画脚。
  第二天,他们扛着挖掘器具又上山来。用白色的石灰画出一个个的方块。他们称之为探方(坑)。
  挖掘开始了。他们干得很细心。
  我,也来了,走在山坡上蜿蜒松软的沙土路上。仿佛回到了梦中的家园。
  我的探方,正好在一间屋子的上方。你的屋子真大,累得我够呛,几次拓展了探方,最后,我只看到了你的头颅,你的瓦盆,你的头颅前的那块骨头。还有屋子北边那块燃烧过的早已变得红红的灶土。残破的穿孔石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箭镞。还有那些,泥捏的经过火烧的小人儿和动物玩具,也从八千年前辗转到我的手里。惶顾左右,我舍不得这只令我心惊胆战的闪烁着阳光的水晶箭镞,我把它装进了口袋,凝视着遗落在地上的石板和磨棒。但在最后时刻,我还是依依不舍地把它交了出去。它是你的,这里是你最后的家园,你在这里守候了八千年。我能做的,只能是让你和你的家园重见天日。
  我来了,我又见到了你,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在梦里?还是在八千年前,那块郁郁葱葱的山坡林地?还有潺潺蹦跳的小溪。丛林中的百啭鸟鸣,草地上的飞鹿腾兔。
  他们都去哪儿啦?跟你狩猎的男人,陪你熟睡的孩子,还有,给你粥食的女主人。
  为什么你会一个人留在家里?是打仗了?还是为了生活迁徙?可他们为什么不带上你?却把你的头颅留在这里?看守他们的家园?
  对不起,我无法找到你的躯体,把它跟你的头颅放在一起。你的头颅,和你的箭镞还有那些玩具,都已经登记注册,放进仓库里。有一天,许多的孩子还会去看你,看看你的家园的照片,还有在博物馆里,重新复原了的一个你的八千年前的新家。
  如今,我已长大,我的梦里,老是在一座山丘附近转来转去,还有那条小河,那条前方通向未来身后连接着八千年前我的家的铺满黄沙的绵软的裹挟着太阳温馨的沙土小径。儿时的我喜欢光照脚丫跑来跑去。
  我从八千年前走来,走过那条布满浅黄色沙土的小路,趟过那条山脚的小河,那座低矮的茅屋,昏黄的灯光,袅袅的炊烟,对我来说是那样的温暖,整个世界无与伦比的欣慰。它给我信心,让我充满了力量,温暖我冰冷的身心。
  等我回望山坡上丛林深处八千年前我的家的时候,郁郁葱葱的森林倏忽不见了。抢入眼中的,只有黄土高坡。
  少不更事的我离开了我的家园,八千年前我的家瞬间湮没成地下的废墟,我再也无法回到我回首来时路上的家园,太阳已经收敛起光辉,月亮还没有升起。那温馨的火光和晚风中荡漾的烤肉的香味儿,留在口中的种子的余味的芬芳,不久前的谈话,松明子下的话别,还有这条我急匆匆走过的小路,都已铭刻在我的心田。
  我跪倒在沙土地上,失声痛哭。
  我像你一样,一直企盼着过多的温馨与关爱,在梦中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你——一条忠实于主人的——,狗。我们被我们的主人抛弃,我们的头颅用来守卫主人的家园。我们的肉体在八千年前灰飞烟灭,我们的头颅在八千年后重见天日。
  从今后流浪的足迹走遍天涯,再也没有一个……
  ——家。
  我曾成千上万次地想过,家是什么?家是温暖的灯,是炊烟,是我们休养生息的港湾,是我们出发的起点,是我们回归的终点。一旦我们离开这个家,我们就再也没有家了。家,成为美好温馨的回忆,一座记忆中的老房子。等我们回首来时路寻觅到它的时候,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
  一堆废墟。
  我们憧憬过无数次的寄托我们瑰丽的回忆和壮丽精神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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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闻 战场上的那团雪白
阿 闻
  赵贺群找我,问他家老爷子的故事我写没写。我说我正写着呢,越写越觉着像电影片段。他说写了他要拿去打印,放相框里,要让赵家后人常看看。
  八十一岁的赵徐氏上月25号仙逝,无病无灾,寿终正寝。我赶去赵家时,赵老爷子当着孙子孙女的面正抱着老伴的尸首,怎么也劝不开。赵老爷子的脸上看不出伤感,不时还能对着老伴露出笑意。他对孩子们说,“都去吧,没啥,我就是再搂她睡一宿,说说话。明天就发送她。”老爷子还是东北口音,离家50年,乡音未改。
  老爷子的大儿子赵传新今年六十二了,他不放心老父亲,就坐在赵老爷子的房门前。我和赵家儿孙们一起陪着,算是给老太太守灵。一夜无眠,天刚放亮赵传新就开始敲门,把赵老爷子敲了出来。老爷子喝了碗甜豆浆,看看外面东方发白,慢慢卷了袋烟,拍拍赵传新的手臂:“传新啊,我给你讲个事儿,你慢慢听啊,也没啥大惊小怪的。你不是我亲生啊,你娘是带着你到我们赵家的啊。”
  赵传新的二儿子赵贺群和我是要好多年的朋友,他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档事儿,登时愣了,催着爷爷快说。赵传新的弟弟也听愣了,走过来端详老父亲:“你这说啥子哦?说啥子哦?”
  赵老爷子慢条斯理,跟四川人摆龙门阵似的,说了个“段子”。
  1947年1月,北满民主联军为配合南满部队作战,出动3个纵队和3个独立师向松花江以南出击,拿下了张麻子沟、焦家岭,那年那个时候,松花江地区特冷,半夜有零下40度,联军撤回江北等机会。3月初,民主联军又跨过松花江开打,在靠山屯、郭家屯一代打垮了国军第87师一部和第88师全部,3月12日又包围农安。从农安撤回江北休整的时候,赵三权等五人没能跟上,被敌人截在了农安和洪泉之间。
  五个人都是三班的,没人负伤,但弹药和干粮都没多少了。大家躲在一个土沟里,找不到向北突围的路。敌军离这个土沟不过一里远,随时都可能把他们斩尽杀绝。几个人说,拼了吧,不然连家也回不去了。赵三权说,拼也不能硬拼,我们子弹不够,等半夜再动。
  天太冷,夜里更是冻透了骨头。赵三权和兄弟几个偎到半夜,开始慢慢爬出土沟。他们不敢直接向北,便向东迂回。夜深人静,北面敌人阵地上的说话声都听的到。东边半里地,三五处土坯房一片黑暗,就像从没有过人烟。五个人不敢快爬,他们第一个目标是东边离土沟30米的几簇灌木,爬爬停停,用了半个时辰。刚到树后,就碰到了树,晃下来一大堆雪片和落叶,五个人各自下意识动作,伏了头,赵三权干脆把棉帽子往下一压,挡住了脸。白天刚刚打过仗的敌军特别机警,可能是月光被落雪折射了,让他们发现了,嗖就射了一颗照明弹,直奔树丛。不知道是有意无意,照明弹特别低,就在树尖上爆开——五个人为了躲树上的雪刚刚捂了脸闭了眼睛,发现有动静就猛一睁眼……
  枪声四起。敌人对小树丛集中了火力,赵三权的左手腕被子弹穿透,其他四人一人阵亡,三人受伤。赵三权发现,敌人的火力很快转移到了东面的土坯房,他看不着那些破房子周围有多少人,只感觉到了土坯房里的枪弹全是飞向敌人阵地的。
  那照明弹可不是一般的闪光,几个人被闪得天旋地转,毫无还手之力,眼睛像被刀子插了一样,满世界都一阵红一阵白的了。
  枪炮声中,赵三权感觉有人冲上来拖着他走,后来那人索性背起他,但刚走几步,就脚下一滑,接着他被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赵三权醒过来时,枪声还没停,天已经开始放亮,二十几个人正抬着他要撤出土坯房,土坯房里除了联军五连的人,还有几位老乡。赵三权强睁眼睛,模模糊糊看明白了,这是联军发现他们掉队,派五连回农安救他们来了,这时五连的人正在劝几位住在这土坯房里的老乡离开,说是天黑敌人摸不清情况不敢乱动,天一亮,敌人肯定要打炮,几炮过来,房子就平了。老乡们不愿走,五连的人就开始强行推他们走,有人抢过一个包着棉被的孩子抱出去往东跑,一个女人拼命追赶过去……赵三权不让人抬了,甩开五连的人捡起一杆枪就跟着队伍跑,但他的眼睛疼的厉害,眼泪哗哗流,连回头开枪都不敢,他看不清楚跑着的都是什么人,仅仅跑出五六十米,敌人阵地上的炮就响了,离阵地最近的土坯房第一个被炸飞,第二发炮弹更近,赵三权模糊着眼睛飞跑几步,猛一下把前面的老乡扑倒……
  五连为把赵三权等四人救出来,一人阵亡,十一人受伤,三人重伤。阵亡的那名五连战士和另一名在树丛下就被打死的三班战士,连尸首都没捡回来。
  洪泉北部的山洼里存着厚厚的积雪,一排伤员躺在那里,联军派来的军医正在逐个救治。赵三权和三班的其他三人,眼睛都已经肿成了桃子,不敢睁眼,眼球每动一下都会疼得五官挪位。军医没有办法,只能用纱布包了残雪给他们眼睛降温,他试着喊了几声“有没有正奶(读平声)孩子的娘们儿”,队伍里便有人骂道:“操!你觉得战场上谁能带着有奶的娘们儿?”
  赵三权眼睛上的纱布袋被拿下的时候,他以为是军医在看他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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