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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流云,人生飞絮。同样是“经世之才”,一个身负骂名,抑郁而终;一个大功告成,奇勋盖世。这样悬殊的结果,难道真的是南桔北枳、水土不服?还是真如李鸿章所抱怨的,只怪“君臣朝野人心不齐”?斯人已乘黄鹤去,当时成败已沧桑。千秋功罪,任人评说。
大臣与首相的差距:李鸿章和伊藤博文(4)
事实上,也许很多历史学家都忽略了,解开二人命运的密码,1865年是一个重要的年份。
1865年1月12日,日本改革派武士不顾实力悬殊,奋然在下关发动长州起义,与幕府势力决一死战。起义领袖高杉晋作奋然写下绝命书:“国家有难,心中如火”,为“忠义之鬼,快哉,快哉!”(百日维新失败后,谭嗣同在菜市口临刑时,也曾高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其言何似,其情何异)举事之际,很多人突然犹豫观望,幻想通过谈判媾和自保,高杉晋作坚决反对,他形单影只,与众人争得面红耳赤。在此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时,伊藤博文率领力士队三十人和另外八十人挺身而出,支持起义。经过浴血拼杀,起义竟奇迹般取得了胜利,长州成为倒幕斗争强有力的基地。
而在同一年,四十二岁的李鸿章早已官至两江总督,扩建金陵制造局,开始了振兴中国近代军事工业。可以说无论是沙场征战,还是洋务维新,二十四岁的下级武士伊藤博文在老前辈李鸿章面前,都只是个姗姗来迟微不足道的青皮后生而已。
谁又能想到,这场龟兔赛跑,其实从一开始就胜败已定。
李鸿章和伊藤博文都属于“士”阶层。不同的是,李鸿章出身“以科甲奋起”的士大夫之家,而伊藤博文则出身于破落武士之家。两人都有补天之才,凌云之志,但阶级出身不同,成长环境有别,其人不同,则其道相异。李鸿章要补的必然是大清帝国的“天”,伊藤博文则不顾一切地要打破封建专制的坛坛罐罐。为维护大清王朝,李鸿章“无论如何之事,不惊其魂,不恼其心,彼能忍人所不能忍”,流连帝制官场,享受权力巅峰,连梁启超也忍无可忍,批判他是“有阅历而无血性之人也”。
梁公此言,其实差矣。李鸿章一生事业,与“血性”无关。
自明末资本主义萌芽昙花一现,一直到鸦片战争前后,中国传统社会还是“铁板一块”,专制制度相当牢固。学而优则仕,封妻荫子,功成身退仍然是中国士人千百年来梦寐以求的至高理想。只有取得了位子,才能推行自己的主张;而主张的得以实行,反过来又稳定了位子。就李鸿章而言,他出生在以尚儒为传统教育的官僚家庭,自幼受孔孟思想的熏陶和影响,这使他十分自然地成长为纲常名教的忠实信徒。从他办团练、统淮军,为挽救清王朝统治浴血奋战那天开始,历史就注定了他只能是一位“卫道”、“救时”的传统官僚。他二十四岁即成为科场得意的青年才子,眼光超卓,手腕敏捷,一路凯歌,扶摇直上:大学士,北洋大臣,直隶总督,直至坐镇北洋,遥执朝政。甚至连外国人也只知有李鸿章,而不知有晚清朝廷……这样的人生际遇,诚如他自己所言“遭遇不为不幸”。身为道、咸、同、光的四朝老臣,他对清廷的一片忠诚,也得到了慈禧的赏识,她赞誉李“忠诚坚忍,力任其难”。在李七十寿辰时,她与光绪共赐寿联,称之“栋梁华夏资良辅”,这种荣誉“为汉大臣所无”。慈禧对李的倚重和信赖,更使他“未忍乞一日之假,偷一息之安”,这样的际遇,岂能不“谢主隆恩”?又岂能不死心塌地地为清统治者效犬马之劳?
他一辈子的事业荣华,都靠自己流血流汗奋斗得来,焉能不嗜之如命,甘之如饴。他的老师曾国藩深谙此点,说他的两个弟子,“俞樾拼命著书,少荃(李鸿章)拼命做官”。李鸿章以高度的自觉、狂热的劲头、强烈的欲望追逐功名权力,不分顺境逆境,不问成败利钝,功名利禄就是他的命根子。最具代表性的一件事是,李鸿章后来赏爵封疆,位列首辅,被授予万众瞩目的“文华殿大学士”,有了“丞相之名”,成为有清一代惟一获此殊荣的汉人。当时有着帝师之尊的翁同龢对“文华殿大学士”这个高居汉臣之首的名号觊觎已久,趁李鸿章闲居落拓众叛亲离之际,派袁世凯以旧僚之名前来游说他交出此位,以李代桃僵。袁话未说完,李鸿章早已如割心肝,气冲斗牛,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大臣与首相的差距:李鸿章和伊藤博文(5)
李鸿章死后谥号“文忠”,这一品质是他特性中最显著的一面。他以极其忠于中国和清朝统治者而著称,在他给朋僚的信中,他再三强调这种忠诚:“我辈受国恩厚义,未可以言去,只有竭力支持,尽心所事而已。”英国学者福尔索姆说:
尽管他极其忠于皇室,也极其忠于他的朋友、同乡、老战友、家庭、亲戚及师长,从西方人的民族主义观点来看,这似乎是荒谬的,尤其是鉴于个人效忠是中央控制削弱的基本原因。但是对于具有儒家理论和东方文化的中国人来说,这种不一致并不是显而易见的,或者说是不相干的。
——福尔索姆《朋友、客人和同僚——晚清幕府制度》
李鸿章在那个时代确实具备他人罕有的开拓意识,但在根深蒂固的传统中浸润生存的他,毕竟仍然是一个封建官僚,断不会成为伊藤博文那样具有资产阶级思想的革命者。可笑孙中山年轻时,还曾充满幻想去说服中堂大人一起“闹革命”、兴共和,幸得老人家胸怀宽大,阅历深厚,把孙文一笑打发之。要不早以“谋反”之罪,要了他的脑袋!
三 世界舞台上的外交表演
§李鸿章的太极拳终于玩不转了
清国铁腕人物、美利坚合众国的贵宾李鸿章昨日下午2时乘“圣路易斯号”邮轮抵达纽约,他的头衔除大清国直隶总督外,还有“清国总理大臣”、“外务大臣”、“北洋大臣”、钦封一品正堂等。他既是著名的军事将领,又是政治家、金融家和外交家。这次他是作为大清国特命全权公使结束访俄使命后正式访问美国的。他在码头受到了美国政府代表的贵宾式接待,这不仅表明了他个人所具有的崇高尊严,同时也表明了大清帝国的伟大。
——郑曦原编《帝国的回忆》
这是来自1896年8月29日《纽约时报》的报道。当时洋人的眼中根本没有“东亚病夫”的半点位置,而对李鸿章却表达了他们崇高的敬意。当李鸿章乘坐的邮轮到达纽约港时,美国海军最强大的舰队依次列阵港湾,鸣炮致敬欢迎大清国的重臣。
在不可一世的洋人面前,李鸿章从容自在地抽着美国雪茄,悠闲地品尝法国红酒,听英文歌曲,谈新闻自由,用美国卢杰将军的话来说,李此次访问“就像是一个国际大家庭里的大哥哥探访远方的弟弟”。
一位英国人这样描述了他所看到的七十三岁的李鸿章:
他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身材奇高、容貌慈祥的异乡人。他蓝色的长袍光彩夺目,步伐和举止端庄,向看他的每个人投以感激的优雅的微笑。从容貌看来,这一代或上一代人都会认为李鸿章难以接近,这不是因为他给你巨大的成就或人格力量的深刻印象,而是他的神采给人以威严的感觉,像是某种半神半人,自信超然,然而又有文雅和对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的优越感。
在西方人眼中,只知有李鸿章,不知有中国。他是东方智慧的完美化身,是富有人格魅力的慈祥长者。当他在盛大的*队伍簇拥下经过华盛顿拱门时,“有五十万纽约人目睹了他身着长袍代表国家尊严的形象”。
这就是洋人眼中的李鸿章,完全是一副对西方世界了然于胸的李鸿章。
事实果真如此吗?长袍马褂的李鸿章,难道真的搭上了时代最先进前卫的列车?
睁眼看世界,十九世纪,是西方的黄金时代,却是中国人最痛苦羞辱的时代。西洋文明如红日之东升,喷涌而出:火车、电话、大炮、巨舰;追求科学、*、人性尊严……在人类文明接力赛中,欧洲由跑步而飞奔。而此时的中国,充斥满眼的是愚昧贫穷、贪污腐化,男人叩首、女人缠足。上自朝廷、官府,下至士大夫,自恃疆土辽阔,地大物博,盲目乐观,高枕无忧,一旦边陲海疆有事,满朝文武纷纷扰扰,茫然不知所措。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臣与首相的差距:李鸿章和伊藤博文(6)
在举朝昏昏的同僚大员中,李鸿章的近代意识和世界眼光,确实要高出一筹。但他“知西来之大势,识外国之文明”,也只不过是比他的前辈曾国藩、左宗棠、曾国荃等高明。他的国际意识和外交观念,则未能与时俱进。
李鸿章向以“才大心细”、“劲气内敛”见称,他久历宦海,人情练达,政治才能也许不在伊藤博文之下,正如有的日本论者所说,伊藤博文的“智略未及李鸿章”。但李鸿章对真正意义的近代国际关系,包括国家主权原则、国际法原则和势力均衡政策等内涵可以说不甚了了,搞外交直觉多于理性,权谋胜过策略,完全是靠春秋战国纵横家那套合纵连横之术,左支右绌,疲于应付,最后无不以失败告终。李鸿章的外交术,放在当时的中国诚为第一流,置之世界,则令人瞠目。如梁启超言:“挟小智小术,欲与地球著名之大政治家相角,让其大者,而争其小者。”
内治不修,何谈外交。按道理讲,李鸿章目睹时局艰难,清楚国力孱弱,立足忍小忿而图远虑,求和平而不轻启边衅,是明智之举。可惜他试图天真地依赖“以夷制夷”,利用各国的势力来玩弄平衡,“专以联某国制某国为主”。而所谓联者,又非平时结交,缺乏长期筹划,往往临时抱佛脚,加之对时局的错误判断,对列强的不甚了解,每每导致“赔了夫人又折兵”,欲以权术制人,反而为人所制。既浪费了时间和精力,也耽误了战备和时机。比如他早年就对日本的狼子野心洞若观火,1874年底曾在奏折中忧心忡忡地说,日本“伺我虚实,诚为中国永远大患”,不断激励同僚“要当刻刻自强,便可相安无事”。然而正因没有正确的外交思想,过分相信国际法和条约的约束力,他又对日本抱有“某种模糊的希望”。直到1894年日本蓄意使朝鲜局势破裂发动甲午战争时,他仍盲目相信外使的“友谊”或“诚意”,把国家的命运寄托于列强身上,沉湎于“万国问日开衅之罪”和“俄人兴兵逐倭”。
他哪里知道,自己是在与虎谋皮。十九世纪的西方各列强已进入帝国主义阶段,奉行的正是“弱肉强食”的国际秩序,贪婪无比,欲壑难填,并不会无缘无故地为了维护“公理”而为弱小国家“仗义执言”的。比如他轻信“联俄抗日”,让狡猾的俄国人通过《*》获得西伯利亚铁路的筑路权,迫使清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