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CALB只听到自己机械地重复道:“父神,我没有破坏那些魔法阵。”
魔王缓声说:“那些魔法阵,是我使用王族秘术设下的,只有王族血脉才可以破解。还是你觉得,那个混血种身上流淌的血,可以媲美王族血脉?”
KCALB沉默了。
他觉得他好像不曾认识这个他从小敬畏的魔神。
魔王也没有期待他的答复,他艰难又缓慢地说:“实际上,我更希望你杀死了战俘和混血种。”
“KCALB,你是个在魔法上很具有天赋的孩子,你能广纳谏言,与属下相处也能把握好君臣之道,但是,你还欠缺一种为君为王者必须具备的特质——你欠缺进攻性和掌控欲。你为人太过胸襟广阔,并不明白一寸不让的重要性。”
魔王重重呼出一口气:“你是我的独子,自小就生活在种种庇护中,YOZAFLMU等人虽然与你从小相处,却仍然是以臣属的身份自持,而非朋友。而我又长年外出征战,疏忽了对你的教导,这些毫无压迫感的环境导致了你不明白什么是胜者为王。你只知王者的矜持,太过顾忌他人的意见,却不知那些人不过是你掌控下的一枚棋子。”
昔日的王者疲累地看着虚空一角:“如果那个混血种激起了你的控制欲,那么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KCALB看向魔王的枕边,皇冠被随意地放置在那个角落,就像一件拙略的仿制品。
KCALB很少与父神进行太过详尽的交谈,他总是那么的忙碌,总是有神色紧张的侍从官在他身侧递上战报。
但KCALB却觉得,他宁愿不曾与父神进行这一番对话。
这样就不会知道,即使他已经这么努力,在父神心目中,仍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也不会知道,这个世上与他关系最亲密的人,他们根本不曾了解过彼此。
魔王最后说道:“KCALB,明日开始你停下所有的日常事务,我要将王族秘术一一传授予你,我已时日无多,但是,我今日实在是太累了……”
KCALB无法抑制地想,你是因为什么而觉得累呢?是我?还是那个灰色头发的天使?
魔王闭上眼说:“你退下罢。”
KCALB听到自己轻声应承,转身步出魔王的寝宫。
美轮美奂的走廊上毫无声息,所有为将来忧虑的魔族,都低下高贵的头颅为储君俯身行礼,昔日的欢声低语不复存在。
年轻的KCALB转过头,看向冰冷的夜空。
只有温柔的月光还是一如往昔。
【SIDE 0】
事到如今,还真是任性啊。KCALB想。
犯下了这么多无谓的过错,牺牲了无数至死也相信着自己的部下和战士,背弃了当初立下的誓言,居然还任性地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
茫茫星空中,月亮一如既往地温柔却遥不可及。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满月都与这个重建的灰色庭院一样,美丽得彷如一触即碎。
“兄长大人果然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满月呢。”
KCALB转过头。
雪白的羽翼擦过叶片上的露珠,带来少许花叶的清香,灰发的天使踏着月色穿过庭院,走到魔王的身侧。WODAHS递出一条灰色条纹的围巾,轻柔地围在KCALB颈脖间。
还带着点温暖。
WODAHS说:“兄长大人真是像喜欢甜食一样地喜爱着满月呢,但还请兄长大人注意身体,更深夜重,千万不要着凉了。”
KCALB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围巾,侧过头避开天使长的视线:“是我的动静太大吵醒你了吗?”
WODAHS淡淡地回答:“当然不是,只是今晚是昙花盛开的日子,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错过。”
KCALB有些失神,他想起了WODAHS每日都在工作的余闲中关注着庭院里花卉土壤的湿度,连肥料的品种都是精挑细选的,甚至还为了营造适合的温度环境,在庭院里布下了不明显的魔法阵。
KCALB说:“昙花吗……WODAHS你还真是喜欢园艺呢,明明只是盛开4小时的花朵,却能花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打理。”
WODAHS说:“是的,比起永恒不变的满月,我更加喜欢像昙花这种因为短暂而更显珍贵的事物,”WODAHS用指尖轻点完全盛开的白色花瓣,“无论是天使与恶魔,我们的时间都太过漫长了,反而是这些转瞬即逝的美丽,更能让我拥有活着的实感。”
活着的实感吗——KCALB想起了被封印在黑暗中的那段漫长的时光。
WODAHS说:“但兄长大人喜欢满月,是因为寄托了思念吧。”
KCALB低下头,只用侧脸对着KCALB:“……是的,只要看着满月,我就会再次想起那些无法再见以及无颜再见的人。”
WODAHS与往日一般平静地说:“兄长大人总是如此,背负着那些像凋谢的花蕾一样的回忆呢。”
KCALB被勾起了些许好奇,他问道:“那你已经可以放下以前的事情了吗?”
WODAHS用手指抚摸着眼罩,轻声道:“怎么可能呢,我还牢牢记着被夺去一半光明时的痛楚呢,兄长大人。”
【SIDE A】
即使那些人已经几乎全部逝去,但他们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夙愿和希望,还深深烙在KCALB的记忆中。
在魔王辗转病榻的那段时间里,KCALB第一次感受到,别人期待的目光是多么可怕。
那些在战争中痛失儿女的大臣,每日为战况蹙紧眉头的文官,还有越发越漫不经心的侍从们,只要一看到储君的身影,都比往日更为谦卑地俯下身躯,单膝跪地,诚惶诚恐地希望自己的忠诚和恭敬,可以为储君带来力量,将他们的敌人通通歼灭。
对此,KCALB只能缄默地昂起头,傲慢又高贵地接受他们的期待,像一个及格的魔王那样,支撑起自己应承担的责任。然后竭尽全力地吸收魔王授予的知识,像是一把为了杀敌而细细打磨的利刃,连严格的YOZAFLMU也挑不出任何错漏。
终于,KCALB习得了王族秘术。
魔王半躺在软榻上,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采。他偏过头,发顶上的王冠滑落,他随意地伸出手摘下冠冕,喘了一口气后将王冠放在一旁。
魔王缓慢地说:“KCALB你做得很好,非常好,你只用了我当年一半不到的时间就将秘术的要诀完全掌握了,世代侍奉于王族的魔鸦也已经被你驯服……很好,我为你的强大感到骄傲。”
KCALB觉得脸上一热,有点窘迫地低下头回答说:“这些都要归咎、不、是因为父神你教导得好……”
魔王露出一个笑容,就像他昔日得知自己儿子在魔法上的才能时那种柔和的微笑——这是KCALB为数不多的可以将魔王和自己父神的身份联系起来的一个细节。
魔王说:“我已经没有其他需要教导你的了,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去记住秘术。来,现在,就在这里将你的秘术展示给我看吧。”
KCALB说:“是的父神,请容许我先设下屏蔽结界……”
魔王随意地打断KCALB:“无妨,就这样施法罢,我能控制住。”
KCALB有些羞赧:“是、是的!”
魔王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王冠,然后微笑道:“当年,我的父神,也是这般考验我的,无需担心。这是证明你能接替我王冠的第一个仪式……来吧,只需要去全身心地感受力量的流动……”
KCALB点头说道:“是的,父神。”
KCALB单手抬起,闭起双眼,感应到自己血管里血液的奔流,感应到魔鸦为这股骇人力量的窃窃私语,感受到整个王宫都在为他的力量而摇晃起来……
然后,他感受到他父神的力量。
KCALB猛然睁开眼。
在血红而刺眼的魔法阵中心,魔王雄厚又古老的魔力源源不断地通过魔法阵的纹路,洪流一般涌入他的的身体,与他的血管,他的生命,以及他的灵魂牢固地结合在一起。
KCALB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想竭力停止秘术的运行,却只得被单向流动的力量冲击得无法呼吸。
阵中,年迈的魔王艰难地看着他年轻的继承人,苍白的肤色也被魔法阵的红光照得分外诡异。
魔王说:“不要抵抗,秘术一旦完全发动,是不可能停止的……”
KCALB张开口,满口的血腥味才令他意识到自己在紧张中咬破了舌头:“不!父神!你的身体……”
“镇定,KCALB,历任魔王都是如此完成传承的,无论是我,还是你。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去感受这份力量——”
魔王沉声道:“这份王族为了胜利而用生命传递的古老力量!”
【SIDE A】
YOZAFLMU简单地整理了一下领带,颔首示意后,一小队书记官及侍从便恭敬地跟随着她的脚步进入议事厅。她单膝跪地,右手握拳贴近胸前,头颅低垂,一如既往的臣服,书记官将手上的宗卷高举过头,依次双膝跪地。
“陛下,这些是LOST卿从前线加急传递过来的战报,恭请陛下批示。”
面对年轻的魔王,YOZAFLMU与昔日无异的忠诚可靠有条不紊。但她效忠的对象,却多多少少地改变了。
KCALB坐在王座上,摆手挥退脸色不渝的财政大臣:“呈上来罢。”
YOZAFLMU抬起头。
登基不久的年轻魔神并不重视繁文缛节,王室裁缝加急赶制的几套华贵长袍都被KCALB命人暂且搁下。KCALB如昔日身为储君那样,身着一件灰绒短军服,过腰的长发束成一股垂落在军服下摆处,裁剪贴身的军裤下简单地配搭着一双黑靴,唯一能彰显魔族王者身份的,是他肩上那件由魔鸦翼羽及魔兽皮毛缝制的披风,在议事厅水晶的光线下,漆黑得恍如能吞噬一切光明。
议事厅两侧的华美雕像,成为了魔鸦栖息的巢穴。这些与王族签下灵魂契约的魔兽无声地交流着,安静地凝视着议事厅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就像在伺机等待吞噬这些准祭品的机会。
一位年轻的书记官被魔鸦盯得心慌,不小心掉了羽毛笔,等到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时,YOZAFLMU已讨论到下一个议题了。
YOZAFLMU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书记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板。
KCALB举起手示意:“无妨,也许是他太过疲累了,让他在侧厅歇息片刻罢。”
气氛缓和,YOZAFLMU应允,但她皱起眉头说:“陛下,您总是如此宽待臣属,会令他们越发松懈的。”
KCALB笑着说:“不,假如我真的宽待臣属,我绝对会强制命令不眠不休的YOZAFLMU卿去度过一个无人打扰的长假。”
YOZAFLMU说:“这真是我能想象的最为严苛的惩罚。”
“是吗?如果是我的话,可是非常乐意接受这项惩罚哦?前线和魔都两边跑可是让我皮肤都变粗糙了哦?”
粉发的CURANBER不顾侍从官低声的劝告,越过魔鸦的凝视,在YOUZAFLMU身侧拎起裙摆行了一个简单的屈膝礼,甜美地笑着说:“魔王陛下,大帝方才命人将陵墓规格缩减,私以为,陛下会希望尽早处理这项小插曲呢?”
YOZAFLMU不满地瞪视CURANBER,CURANBER则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KCALB仿佛对她们的互动毫无察觉般:“待到议事完毕,我会抽空去与父王讨论这件事。CURANBER卿,即使是你,再有这种硬闯议事厅的陋行,我也是会重重责罚的。”
CURANBER眯起眼轻快地说:“是的陛下,罪臣这就告退。”她转过身走向大门,过膝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