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警察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换了个角度继续劝道:“你,你再缠着我,会生不出孩子的。你们不是很重视传宗接代吗?我告诉你,男人生不出孩子,村长不会允许你这样胡闹。”村长儿子掏出家伙,捏住小警察的腰说道:“爹才不管我。我哥在城里工作,早给他生孙子了。你不要再说这些不好听的话,乖乖陪我玩。”
小警察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恍惚间,他突然记起某段对话,像捉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你不要再和我纠缠了。你说得没错,我是妖精,会吸阳气那种!你和我做这种事会被吸走阳气,很快死掉的!”
村长儿子一愣,立马停下动作,凑到他面前捏着下巴问道:“你真的是妖精?你终于承认了?”小警察忙噙着眼泪点头。村长儿子居然嘿嘿笑了起来,扬起两手高兴地叫道:“好啊,我捉到了妖精!你果然是妖精!你真的是妖精!你等着,我马上叫人来看。”说完便提起裤子,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小警察见机不可失,连忙翻身下地,跑到灶边,摸起刀子将手上的布条割断。然后胡乱抓起衣服和裤子套在身上,刚冲到门边,就被外面的对话截住了脚步。
村长呵斥道:“你又胡闹什么,人警察同志怎么可能是妖精呢?”村长儿子辩解道:“可是他承认了,他还说他会吸阳气!”小警察想了想,退到桌边坐下,看着两人推门进来。
村长见了小警察,忙讨好地笑着走过来道:“警察同志,真是对不住。我这儿子从小就特皮,老给人找麻烦,他要是哪里得罪你,你多担待着呀。”小警察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村长,我正好有话跟你说。”
村长一脸惊奇,忙拉了椅子过来坐下,问道:“警察同志,有啥要对俺说的?”小警察努力不去看站在旁边的村长儿子,神情严肃道:“请你劝劝你儿子,不要让他再来找我了。”村长忙道:“哎呀哎呀,警察同志,你看这是什么事嘛?他要是打扰你工作,我让他少来就是了,怎么一副断绝关系的样子呢?你们年纪相仿,又玩得来。小孩子家闹闹脾气,不用往心上去。”小警察道:“他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我的生活,我来这里是执行公务,不是当保姆。”村长道:“警察同志,我们都是没念过书的大老粗,什么公务私务的我们搞不懂。我刚也和你说了,这孩子呀特皮,难管,他要是哪里惹到你了,你就让着他呗。大家一条村的,要一团和气!”村长两手一摊,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
小警察急道:“事关违法犯罪,你管不管?”村长皱眉撇了他一眼,随即道:“警察同志,这里的乡亲个个都是好人,哪会违法犯罪?没有没有。”
小警察无法,只好咬牙低声道:“你还想不想抱孙子?城里计划生育管得严,你想再抱孙子得靠你这个儿子,你儿子要是再缠着我,你们就别想他能生孙子。”
村长闻言脸色一变,呼一下站起来,横眉竖目道:“简直胡闹!我儿子对你做什么了,你要这样咒他?”小警察跟着起身道:“我讲的都是实话。你儿子有些不良嗜好,他——”村长粗暴的一挥手,打断他的话道:“我不要听,你这个疯人!谁借你的胆子,敢在这里对我的村子指手画脚。还诅咒我儿子?呸!”他剜了小警察一眼,不再多话,大踏步离开了土屋。
村长儿子挪到小警察面前,得意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他不会听你的。”小警察煞白着脸,连连后退。村长儿子步步紧逼。小警察徒劳地做出抵抗的姿态,村长儿子轻松地捉住他的手,将他压在墙上问道:“你除了会吸阳气,还会做什么?会不会生孩子?”
小警察惊怖地望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止不住颤抖,好不容易才喃喃着吐出一句“胡闹”。村长儿子凑上去一听,皱着眉不高兴道:“你怎么学那老头说话?不乖,罚打屁股。”
六
小警察从土屋消失了。
村民起初有些惊慌。村长儿子领着他的猪朋狗友四处宣扬小警察是妖精的事。他们形容得可怕,就有村民胆战心惊地向村长求证。村长大手一挥叫放心,别听他儿子胡闹。有人怯怯地问如果没有妖精,小警察为什么不见了。村长颇为不屑地告诉他们,小警察发了疯,被关进村尾的废屋了。真相大白,村民于是都放了心。
村里没有警察,日子依旧过得安稳。大家都觉得,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本来就不应该有个外人住在他们中间。
村尾那间废屋是村长家祖传的财产,村长的祖父嫌屋子老旧,便盖了新房搬过去,祖屋于是就荒废了。偌大一套院子被弃置在村尾,没有人气,杂草疯长。墙壁显出湿黑的颜色,地砖缝里冒起齐腰高的草,到处都是松脱的砖块和瓦片。
东厢的门大开着,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旁边地上盘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铁链。屋内一张木床在嘎吱嘎吱地叫,上面叠着两个男人,正频率一致地前后摆动身体。这间废屋里已经很多年没出过这么大的动静。
过了好久,木床的尖叫才逐渐止息,大门被合上,铁链在门环上穿梭,最后被铁锁钉死。
小警察侧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似乎失去了意识。床边地上搁着一盘冷掉的剩饭和小半碗水。那日被抬进来时,小警察就和现在一样,疼痛中几近昏迷。当他终于醒来,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只有一张搬不动的木床,和被铁条封死的门窗。他逃不出去,他竟然成了囚犯。
村长儿子每日过来两趟,给他送饭送水,还附带折磨。村长儿子总有折腾不完的精力,兴奋起来甚至会高声学驴叫。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小警察想不明白。如果村长儿子只是想跟他交个朋友,为什么又做出这种逾越的举动,甚至不惜盘剥他的尊严和自由?是不是只要他觉得有趣,他就要狠狠地蹂躏,从外而内摧毁这件事物,让它的趣味不复存在?不复存在之后呢?
小警察想起那道电网,想起那座山头的名字和电网内目睹的一幕,他禁不住相信,那将会是自己的下场。也许那个所谓的训练场里关着一群遭受欺凌而发疯的人,他们是整条村的收入来源,那座山头是村长儿子弃置玩具的理想场所。他禁不住又去想象电网里的情景,想象里面非人的生活。每一个光顾的客人都长着村长儿子的脸,好奇的目光深陷在呆滞的神情里。他们抓住他,按平在地上,将他当成键盘,舞动着无数手指在他身上敲打。按键坏掉了,他们就将他搓成泥丸子那么大,来到电网两边,在网眼中将他抛来扔去。电流勾住了他的毛发,他像困在蜘蛛网上的苍蝇一样悬在网眼中间。村长儿子凑过脸来对他吹一口气,他便掉到地上,滴溜溜地滚进另一个村长儿子的口中。他像面团一样被狠狠咀嚼,最后村长儿子探手入口中将他取出来,一脸失望地埋怨他毫无滋味,然后将他扔在这张木床上,扬长而去。
小警察确信自己已经疯了,因为村长儿子已经几乎不出现了。饥饿和虚弱令人难以忍受,他整日在屋里转圈,不明白村民还在等什么。他已经神经错乱了,到底还要疯癫到什么程度才算合格,才有人过来带他到训练场。
也许一群疯子聚在一起会比现在好些,因为这些沉默的砖墙总是秉持着高傲的理性,对他的一切踢打视而不见,对他的一切问话听而不闻。
寂静在他耳内张开嗡嗡的翅膀,就是蚯蚓爬行的动静也堪比山崩地裂。天地果然崩塌了,因为废屋里突然涌进一大群人。他们的喧哗声如同鹅毛落地,霎时便将小警察从梦中惊醒。他缓慢地转过身,面向门口,看见窗玻璃上贴着黑压压的人影。玻璃在震动,金属碰撞的声响乱糟糟的。门忽然被打开了,光线送进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是许久不见的巡查警察。
巡查警察像迎面挨了一拳似的退了一步,伸手捂住鼻子四处张望。当他发现床上躺着的小警察时不由一愣,随后快步上前仔细辨认,确定这是他要找的人之后,巡查警察愤怒得声音也发起抖来,咬牙切齿道:“他们竟敢这样对你…竟敢囚禁人民警察……”他难以置信地打量这个房间,最后落在小警察身上的目光饱含着愤怒和怜悯。他脱下外套包住瘦弱的小警察,将人小心抱起,带到屋外。
村民聚集在院子里,看见巡查警察带了人出来,也不让路,只是一声不吭地站着。巡查警察叫道:“让开!”没有人动。巡查警察试图硬闯,人群就像墙一样堵住去路,不透一丝风。巡查警察怒道:“让开,你们这是妨碍公务!”村民依然无动于衷,愚昧的脸上带着一种叫人胆寒的呆滞神情。有人摆了摆手,手上明晃晃握着一把锄头。巡查警察心里一惊,不敢托大,赶紧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村长从人群中站出来,和气地笑道:“警察同志,咱们有话好好说,干嘛动刀动枪的呢?”巡查警察收起手机道:“我尝试和你们沟通,你们有谁听我说了?你们不但三番两次阻挠我进村,竟然还囚禁起人民警察来,你们还讲不讲法律了?这是严重的犯罪。”村长讨好道:“警察同志,我们都是没念过书的粗人,国家法律那么多条,我们怎么可能都记得住呢?”巡查警察道:“无知不能成为犯法的理由。古时候犯人收监也要有个名堂,你们这样无缘无故地囚禁一个警察,难道就没人问问为什么吗?”
村长儿子站出来叫道:“因为他是个妖精!”村长拽住他将他拖到身后,吩咐他别要胡闹。村长儿子撇撇嘴,瞪了巡查警察一眼,转身钻进人群里往外走。才走到门边,突然又折回来大声叫道:“爹,爹,外面又来了两个警察!”
人墙出现了松动,巡查警察见机会来了,抱起小警察喝道:“让开!”人群果然散开了。村民一边抬眼打量他,一边窸窸窣窣地往两边靠,中间分出一条过道。
巡查警察到了院外,和前来增援的同事碰了头。两位警察见了小警察的模样,皆是又惊又怒。村民又渐渐围拢过来,其中一个警察拔出了枪,做出戒备的姿势,巡查警察和另一名警察迅速将小警察安置在其中一辆摩托的挂兜里,一起将车推到村口。
巡查警察跨上带着小警察的摩托,另一名警察跨上另一辆摩托,持枪的警察收起枪,坐进另一辆摩托的挂兜里。巡查警察发动了摩托,在哒哒的响声中,他回过头,对身后的村民说道:“你们不要妄想可以置身事外,我一定会让你们知道违法犯罪的严重后果。”
摩托振动着朝前驶去。小警察忽然顾不得日光对双眼的刺痛,努力张开眼睑回头望去。他在人群中瞥见村长儿子,身上套着那件藏青色的马甲,脚上趿着塌了跟的白色运动鞋,远远地盯着他,脸上的神色自始至终透着好奇的呆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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