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 创刊30周年外国小说巡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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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林 创刊30周年外国小说巡展(上)-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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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山河(4)
“我造了电车路线,这个池内又有什么好处?”胜平问道。
  “具体说不清楚。总之他可以积极帮助您收买土地,此外他可以给当地议员做工作,协助申请批准手续。另外他自己有相当一部分土地。”
  “噢,我明白了。这个人你把他介绍给龙太郎见面,详尽地听听他的意见。此外你包上十万圆送给那个池内,告诉他我们正在研究,在这以前先稳住他,你看怎么样?”
  真是冗长的电话。他挂断了电话又拖着沉重的身躯,一级一级地登上二楼。在事业上他贪得无厌,不讲人情。他认为人情是阻碍事业发展的。一桩事业的成功,它本身对社会对民众有利,而因此受到损失的不过三五个人,这样一点牺牲是无可非议的。兴建学校,附近的居民觉得吵得慌。火车通车了,沿线的居民觉得危险,有噪音。但并不因此就停办学校和铁路。他认为没有必要去考虑这些小小的牺牲,我的事业都是为社会服务的。
  民子怕酒壶里酒凉了,用铁壶里的水温起来等着他上楼来。
  “什么急事?”她不安地问道。因为急事往往会把他马上叫走。
  “没有什么事。”胜平坐到桌子旁,拿起了酒杯,民子替他斟上酒,说道:“那孩子……”
  胜平问:“他已经放学回来了吗?”
  “是的,回来了,我叫他来跟您请安。……”
  “他为什么不来?”
  “他说学习忙。”民子临时找了个借口,实际上她知道竹雄不想见他。
  “学习有那么忙吗?”胜平有点不高兴。
  他手下的职员、工人不下一万几千人都听他的话,没有一个敢反抗的。可是只有民子的儿子对胜平却报以白眼,他感到不痛快。
  “你去叫他来。”
  “你找他有事吗?”
  “有事没事先不用说,总之叫他来一趟。”
  民子拿着空酒壶下楼来,竹雄在自己房间里伸开手脚,形成一个“大”字,睡在铺席上,嘴上叼着香烟。母亲说道:
  “爸爸叫你哩,说是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事啊?你说我头痛。”
  “你可不能那么任性,去一下又怎么的?你那么冷淡地对他,爸爸会不痛快的。”
  母亲最害怕得罪胜平。竹雄“霍”地从铺席上起来,穿上学生制服,一边扣着金色钮扣,一边上楼去。在楼梯上他就闻到雪茄烟的香味。母亲还躲在吃茶室里。
  从回廊拐过去,有一间八席铺大的西洋式的卧室,室内有壁龛和古董架。平时没有人在这儿睡。竹雄没有事绝对不上二楼来,这里是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独占的地方。
  父亲坐在八席铺的房间里喝酒。他已经好久没见他了。他在他跟前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是由于父亲的财力,是父亲的人格,还是父亲的事业形成这种压力,还是因为父亲比他大四十多岁,从年龄上也压倒他了。
  父亲跟前的餐桌上放着生鱼片、干鱼等三四碟下酒菜,又高又圆的火盆上放着一把铁壶,竹雄一进门在二尺见方的局促的地方跪下。他不知道怎样向父亲请安,说“您好”有点不合适,说“您来了”又有点见外,他索性一言不发,把手支在铺席上微微地一鞠躬。父亲“唔”了一声,也找不出适当的话招呼他。
  “学校里功课挺忙吗?”他问道。
  “是的。……不过也不太忙。”
  母亲上楼来了。
  “郁夫是大学二年级吧?”
  “郁夫?”竹雄抬起头来问道。“郁夫是谁?”
  “瞧你这个人!”母亲轻声地责怪他。“他不是叫竹雄吗?”
  “对,对,叫竹雄。……哈哈……”胜平笑了起来。
  竹雄的眼神里含有怒色,直盯盯地看了父亲一眼。
   。 想看书来

普通的人(1)
一
  早上,要想从床上起来,就得找个碴儿,也就是要有某种信念,譬如贴在汽车保险杆上标语纸板那类的东西。在繁忙的快速公路上,人们常用这些玩意儿来互相招呼,互相慰藉:“抵制葡萄”,“要是你爱主,按下喇叭吧”,“要爱动物——吻一下河狸吧”。他们力图寻索、总结出一条条符合自己信念的口号,但最终往往总感到自相矛盾。例如:“我也有个梦——法律和秩序”,“主保佑,让我在芝加哥州银行有个好运气”,“请选举罗德·麦宽恩当美国总统”,如此等等。
  康拉德·贾勒特仰卧在床上,环视着房间四周的墙壁,纳闷他所收集的标语纸板都到哪儿去了。他曾经非常小心地将标语粘贴在硬纸板上,生怕损坏墙壁,还用挂钩悬吊在墙上。如今却不见了。也许随同垃圾一起给扔掉了——其中还有他初中时代的纪念品呢:“幼狐队”啦,“白袜队”啦,以及“熊队”等等8×10英寸的彩色照片。太糟糕了。抬起头能瞥到点儿东西,才会使人觉得顺心。可是,现在四周墙壁却空空如也。墙是最近重新粉刷过的。浅蓝色,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颜色。忧虑是蓝色的,而失意是灰色的。他知道这些颜色的不同含意。他曾经跟克劳福德说,它们会向他的床边袭来,吓他,羞他,但克劳福德压根儿没听进去。休息一会儿吧,别再恼自己了。让精神松弛点儿,愉快点儿,和那些能让你开心的人们做朋友吧。
  对,对极了。对一切都兴味索然,这当然一点也没错。该死的,生活可真是件严肃的大买卖。他应该将这句话印出来,贴在汽车的保险杆上去,如果他有汽车的话——其实他并没有。不是康拉德·贾勒特——这位心神不安的失意者——让这房间涂上蓝色和灰色的。星期三英国文学课要交一篇千把字的读书笔记,书倒是读了。美国历史前六章要进行测验。三角老师可能也要突然测验一次,已经推迟好几次了。
  他转过身,趴在床上,将枕头紧紧地压在脑袋上,他怕见到窗外射进来的利剑似的阳光。清晨伊始,对他来说着实并不太妙。心中有那么多事儿要盘算:先刷牙,还是先洗脸?穿什么短裤衩?穿哪件衬衣?他从心灵深处渐渐冒出一股失去信心的情绪,隐隐地冲击着维系他心境平静的那层薄薄的、脆弱的外壳。你精神正常吗?
  克劳福德医生告诫过他,让他精神上有所准备。“有时候心情烦躁,康恩,这没关系。会有几天不痛快的日子的,忍着点儿,行吗?”
  当然行。怎么个不痛快法呢?象刀子刮肉那样的难受吗?他想问,但没有问成,因为正在那时,皮箱已经捆好,父亲来接他出院了,而说那种话只有叫人难受,叫人刺毛。干脆吊销“签证”,撤回“护照”。反正他们将红图章就盖在你的脑门儿上。唉, 唉!他已经腻味呆在那儿了。在最后几个月,他已认得医院里所有的医生。那种显得无懈可击、弓着肩、曳步走路的神态,大多数是老医生。但也有年轻些的,穿着暗淡的深栗色的外套,长襟飞将开来,活象个晃悠着翅膀、快要死亡的鸟儿。该死的,这个世界在一个对生活环境感到兴味索然的人看来,真是显得太窄小了。清晨,你先和什么人聊上几句,然后是读《旧约全书》,编流苏,画画,木刻,捏泥塑。下午,睡个午觉,散散步,到健身房练上一阵——那是个只对美国基督教青年会会员开放的、设备齐全的健身房,篮球、手球、网球,样样都有。晚上,有牌戏,在走廊尽处有小小的联欢会,还可以玩拼字和十五子游戏。利奥有次对他说:“别发愁,你没事儿了。你能玩拼字游戏,说明你能集中注意力。你快可以出院了。”他莞尔一笑。“这说明你还能拼写,”他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嗯,”利奥说:“能会点儿什么还算不赖!”
  他父亲在屋子的另一头喊他。他蓦地坐起来,清醒了过来,回答道:“知道了!我已起床了!”他居然很快起了床,走进浴室,小便,洗手,洗脸,刷牙。要使你自己处于活动的状态中,让你没闲着的时候,那么一切都会好的。事情经常就是这样。
  他急促地往镜子里瞅了一眼。情形并不妙。苍白的脸上长着可憎的、不断冒出来的疹子。他们说,这不是粉刺。到底是什么,他们永远也不知道。真够意思。他怀着极大的耐心等待头发长出来。在出院前的一周里,他给自己胡乱地剪了一次发。“我没想到他们会让你使剪刀,”外婆对他说。“真不应该,”他回答道。啊!语调是这么随便,他想用这种姿态,这种幽默,使听者免除震惊与窘困。明白吗,伙计?一切正常,他回来了,穿着牛仔裤,靴子,运动衬衣,和别的任何人一个样,病好了,不用惦记了。 。。

普通的人(2)
这幢房子住三个人,太大了。侧耳细听,他能辨别父亲和母亲清晨在屋子的那头商量事情的声音。这没关系。他没必要去细听,他们也不会商谈任何重要的事情。比方说,他们不会在谈论他。他们是有教养的人,他不会在与事情有关的人在场的情况下来讨论这个问题的,更何况并没有什么问题。第二个疗程刚完,还处于恢复期,但已前进了一步。
  从哪儿往前进了一步?进到哪儿去呢?他穿上衣服(前进了一步!)望着窗外,凝视着将他们家和邻居隔开的那排俄国橄榄树——邻居叫什么名字来着?一对讨人喜的夫妇,没有孩子,他们在那儿住了多年了——糟糕,糟糕,记不住人家的名字,这不是好迹象。他呆呆地望着将屋子和道路隔开的杉树。卡希尔!他们的名字叫卡希尔。对,现在可以松口气了。
  但是,他还是轻松不了,因为今天是个纪念日。9月30日,星期二。回家正好一个月了。贾勒特,你在干什么呢?你正在问“从哪儿往前进一步?”“进到哪儿去?”这类可怕的问题吗?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这够糟的。这是一种严重的病症。比粉刺,甚至比无名的疹子还要讨厌。该死,他哪儿痊愈了?一天晚上,他们在游戏厅放一部关于昆虫的电影,似乎是部昆虫生活史。对,它的片名叫:海尔斯塔洛姆。蜉蝣的生命只有十八个小时。它花费整个生命的时间去下卵,繁殖后代。讲解员说,蜉蝣知道答案,因为它们从来就没有问过什么问题。象蜉蝣这样倒也省心。
  一股伤感涌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从窗边走开,拿起桌上的书。然后,他又将书放下。不,还是象平常那样干吧。首先,整理床铺,挂好浴室的毛巾;然后,拿起书,吃早餐;再以后,上学。先干起来,然后再谈动机,这就是信念。他又突然读起贴在汽车保险杆上的标语纸板来了,但那是别人的,并不是他的信念。我是一个高尔夫球迷。只有上帝知道答案,但问题又是什么呢?
  他依稀忆起离开医院时所体验的那种恬静的心境。总得有一两条有指导性的原则使他度过这一天!也总得有些雄心勃勃的计划来恢复他生活的秩序!但,细节似乎不清,如果真有什么计划的话。
  二
  卡尔文?贾勒特手里拿着刮胡子的剃刀,站在长方形的、镶金边的镜子面前,默念着一段简短的早祷:主啊,感谢您的恩惠。感谢主为我所作的一切安排。愿主垂爱千秋。此时,他的妻子贝丝正在身边梳理头发。清晨,她略显圆圆的脸庞特别柔和,映着红晕,比一般三十九岁的女人看上去要年轻得多。她的腰身纤细,似乎从未生育过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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