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时,在光线的刺照下逐渐缩小。胡子刮完后,他再次把脸打湿,再用挂在马桶上方的干硬毛巾把脸擦干。他把蜡烛吹熄后,才惊讶地发现浴室还是亮的。又过了几秒,他才发现电来了,头上的灯正亮着。他几乎要嘲笑自己的疏忽了,接着才明白其中的意义。他已经习惯了就着烛光与冷水刮胡子的世界,这才是正常的。
电还没有停,这并非正常的事,他急着想冲出浴室去叫醒妻子,趁着还有电,他的妻子会唤醒孩子好好利用这段时间。他想象着炉子上烹煮着早餐,窝在电暖气旁看着电视的光景。孩子们笑着看卡通的样子一定很迷人。屋子里会充满光线,把盘踞角落的阴暗驱散一空。即使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他们也一样会感到快乐,这一整天他们的脸都会因为笑了太久而感到疲累。他走出浴室时,听见砰的一声响,回头一看,灯光已经熄灭,他试着去开大厅的灯,得到的只是他早已清楚的结果。他转身回到厨房,现在已经没有叫醒家人的理由。
他坐在餐桌旁,仔细检查要带出门的六只塑料容器,看看上次倒空水以后,有没有出现裂痕;,有没有合用的盖子。容器如果有问题,他还有两个备用的。在这个城市,一个人能带多少水已成了一门艺术。如果水带得太少,你就得多跑几趟,而每走一趟路,你都要冒着生命危险。如果带了太多的水,就没办法在遭遇危难时或跑、或藏、或潜,顺利化险为夷。契楠决定要带八只容器。家里的六只可以装下二十四公升水。还要向楼下的老邻居瑞丝妥夫斯基太太拿另外两只。
第一章 契楠(2)
当他确定六只容器都没有问题时,他听到妻子从床上醒来。她靠在厨房门口,揉着刚睡醒的双眼。
“昨晚很平静。”他说,“今天外面的状况应该不会太坏。”
她点点头。他们都知道夜晚的宁静并不代表白天也会是如此,但契楠很高兴他们俩都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的妻子走进厨房,站到他面前,她把手放在他头上,顺势滑过他的耳朵,停在他的肩膀上。“要小心。”妻子说。
契楠笑了。倒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让他感到窝心,而是因为她还会这么说。她跟他一样都很清楚,没什么该去小心的,因为山丘上的那些人随时随地都能取走任何人的性命。不管决定生死的是命运还是其它什么,至少一直以来,做事小心的人好像都比较有福气。
他看见她盯着瓶罐数着数目。“瑞丝妥夫斯基太太?”
“对。”
她皱起眉,拨开眼前的一束发丝。她的表情缓和了下来,退了一步,看着他:“你差不多该换件新外套了。”
“出门时,我会去挑一件。”他说,“要不要我帮你找几双鞋?”
她笑了。契楠也笑。他很高兴自己还能让她笑。“不用了。”她说,“不过,你要是有时间,帮我找顶帽子。”
“当然好。”他说,“貂皮的好不好?”
此时孩子们都已经醒来。她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去招呼孩子。“你该出门了,不然看到了他们,又要花一整个小时跟他们玩。”
当公寓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背靠着门,双脚一瘫,坐到地上。他的双脚很沉重,他的手很冰冷。他不想出门。他只想回到屋子里,爬上床,就这样睡到这场战争结束。他想要带着小女儿去参加嘉年华。想要整夜不睡,着急地等着大女儿跟一个他不喜欢的男孩子看完电影后回家。他不让他那十岁的儿子——他的第二个孩子整天只想着还要多久才能加入军队去打仗。
公寓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他担心孩子是否来到了门边。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德行。不能让他们知道他有多害怕,有多没用,他又变得多么软弱,如果他今天没有回家,他也不要孩子记得他坐在地上、像条浑身湿透又发着抖并被吓坏了的狗。
他强迫自己抬起脚,捡起装水的容器。他已经用绳子将容器的把手绑在一起,虽然看来笨重,但没有装水的时候,这样其实轻便又好提。待会装满水之后,就会变得困难些,到那时他会再另外想办法。契楠知道自己已变得日益衰弱,就像城里的所有人一样,他猜想是不是有那么一天,他再也无力为家人带回足够的水。那时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像其他人一样,带着儿子一起上路?他不想这样。假使他遭遇不测,也不要家里的任何人看到这一幕,虽然他同样强烈地希望,他在世上看见的最后一幕,会是家人的脸。假如他跟儿子一同遭遇不测,他知道妻子将永远无法平复。如果他想象只有儿子死去的光景,大概又要瘫软在地上。
他走下通往一楼的阶梯,敲了敲瑞丝妥夫斯基太太的门。因为门里没有任何动静,他又使了更大的力敲着门。他听见拖着脚步的声音,等着门打开。
瑞丝妥夫斯基太太在这公寓里住了一辈子——起码她是这么说的。这公寓是在二次大战过后不久才建好的,而她都已经快七十了,所以契楠知道她说的不是事实,不过他也不打算纠正她。瑞丝妥夫斯基太太相信自己相信的事,不管什么事实她都不会动摇。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契楠(3)
契楠与他的妻子搬进这栋公寓时,他们的大女儿才刚出生。那时瑞丝妥夫斯基太太不断抱怨小孩的哭声,初做父母的他们事事听从这位有经验的长者,对她的批评与意见照单全收。过了一阵子,他们发现瑞丝妥夫斯基太太并不是因为孩子的哭声而感到不耐烦。契楠开始怀疑她只是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对着小婴儿发泄。虽然对于瑞丝妥夫斯基太太干涉他们的生活感到不胜其扰,契楠还是常常不顾妻子的反对,对她百般容忍。瑞丝妥夫斯基太太的跋扈,有那么一些让契楠欣赏的部分,虽然他自己也不喜欢她这样。
战争爆发后,瑞丝妥夫斯基太太敲他家的门,契楠开门时,她一股脑地冲进门里。他的妻子不在家,不过瑞丝妥夫斯基太太并未注意到这点。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契楠在准备咖啡。他将咖啡摆在一个银盘上,放到她面前的一张矮桌上,不过她碰也没碰。
“有没有白兰地?”她问道,一边动了动托盘。
“当然有。”他说,很慷慨地为两人各倒了一大杯。
瑞丝妥夫斯基太太一口干掉了玻璃杯里的酒。契楠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脖子浮起了一阵颜色,接着又消失了。
“好吧。”她说,“我就到此为止了。”
“什么到此为止?”他问道,心里想着她大概在说白兰地的事。
“这场战争。”她看着他的眼睛。他尽量不让她盯着他侧着的脸,纳闷那颗大痣是不是变得更大了。“你没经历过战争,根本不懂战争是什么样子。”她摇着头说。
“不会拖太久的。”他说,“欧洲的其他国家不会让这样的事端扩大”。
她哼着鼻息:“那与我无关。我太老了,没办法像别人一样做那些战时求生的事。”
契楠不太确定她的意思。他知道她在二次世界大战前不久结了婚,而她的先生在德国入侵后的头几天便遭遇了不测。“也许不会那么糟。”他说,不过他马上就知道这样说不太妥当,因为他也知道事情不是如此。
“你根本不懂。”她又说了一次。
“好吧。”他说,“我会帮你的。这栋公寓里的每个人都会相互帮助。你看着吧!”
瑞丝妥夫斯基太太端起咖啡啜了一口。她没有看契楠,不想响应他的微笑。“等着看吧。”她说。
几周后,山丘上那些人破坏了城里的水源供给,她又出现在他的门前。当时正是他第一次准备要出发到酿酒厂去取水。她的手上拎着两个塑料瓶,她将瓶子塞给他。“说话要算话。”她说。然后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公寓,哑口无言的契楠只能呆立在门前。但是他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他不是那样的人。
瑞丝妥夫斯基太太家的门打开了一个缝,刚好够她往外看:“大清早的。什么事?”
“我要去取水。”他不想搭理她的话。大家都知道她是日出即起的,她应该起床有两个钟头了吧?而契楠记得最近几个月以来,至少有五六次她都在更早的时间跑去敲他家的门。
门关了起来。“瑞丝妥夫斯基太太?过几天我不会再去取水了。”
他听见她在屋里东摸西摸的声音,嘴里还念念有词,然后她再次打开了门,这次门开得更大些。她将两个装水的瓶子推给他,看到契楠动作慢了,还把瓶子晃了晃。
契楠看着这些瓶子。瓶子没有把手。那是装饮料的瓶子,两公升装的那种。过去几个星期他都一直请她换成有把手的瓶子,这样才好跟自己的容器绑在一块。他甚至提议把自己备用的两个瓶子拿来给她。但她固执己见。
“这样子才够装我要的水。要换成别的瓶子,就不够我用了。”
“别的瓶子更大呀!”他把瓶子递还给她,但她没有接。
“你又不是活量杯。”她边说边把门关上。
契楠站在门廊,听着关门的声音在楼梯间回响。他想着要把她的瓶子留在她家门外,想着要放弃她。当然几天没水喝还不至于会要了她的命,不过这样可以给她一个教训。这是个令人愉快却毫无意义的想法。不管他再怎么后悔,她说的没错,那是他给的承诺。他看着手上的塑料瓶,甩了甩头,推开公寓的大门,走上了大街。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一章 德拉岗(1)
无法证明到底哪个谎言才能算是真相。现在,在这一切发生过后,德拉岗知道那个他所记得的萨拉热窝——那个陪着他成长、曾经让他引为骄傲的快乐城市——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就算他环顾四周,他也看不出原先的模样,或是原先可能的样子。这里看来愈来愈像是只有山丘上带着枪炮炸弹的人,此外别无他物。这样说似乎也不算对,不过你就只有这两种谎言可以选。
这是德拉岗所记得的萨拉热窝。陡峭的山脉斜落向山谷,米丽亚茨卡河横贯山谷间的平地,将城市划分成长长长的两扇,在河的左岸,南方的山丘一直延伸到翠碧维奇峰,那是一九八四年冬季奥运举办高山赛事的地点。如果你往西走,你会经过以下这些地区:施塔瑞格雷德、格拉巴察、诺维格雷德、穆泽米洛、多布尔佳,最后会来到伊利扎,在那里有座公园,里面到处是树,还有小溪与池塘,公园里的天鹅都住在像是狗屋的地方。你也会经过艺术学院、斯堪德瑞雅贸易中心、格拉巴察足球场、帕玛点心坊、奥士陆波典智报社的办公室、机场,还有巴特弥尔新生地——那里是五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人类所居住的地方。
接下来你若是往北走,越过河,循着你来的方向回去,顺着右岸往东行,你会经过哈理洛维奇、新城、马林德佛、柯斯佛、布杰拉维与巴许洽煦亚这些地方。你可以搭着在主街上行驶的街车,一路来到旧城区,从这里开始的环状路线会沿着河的西边,经过国会大厦、萨拉热窝坎顿大楼、邮局、戏院、大学,然后来到现在作为图书馆的旧市政厅,转个圈,往回走经过马凯尔市场与维理奇公园,一直到与主线会合。你可以从这里往北行,来到柯斯佛体育场,那里是奥运会开、闭幕典礼举办的地方,或者你也可以到医院去,穿过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