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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宣牙牌令的描写里,曹雪芹不仅以上述的令词概括暗示了书中贾家在“三春”里的从盛到衰的过程(也是真实生活里曹家的命运轨迹),还在林黛玉的令词里嵌入《牡丹亭》《西厢记》的句子,以埋下第四十二回薛宝钗借机“审问”训诫林黛玉的情节;又通过刘姥姥的粗话令词引出下一回众人大笑的一段生动描写。曹雪芹最善于这样“一石三鸟”地驾驭文字,了解他的这一写作习惯也是我们阅读《红楼梦》应有的基本功。林黛玉和刘姥姥的令词也都包含着卷入皇权斗争使得贾府终于“树倒猢狲散”的谶语玄机,特别是“大火烧了毛毛虫”一句。但在书中往下的情节里,贾府的太太小姐、公子哥儿却“伤女不知亡国恨”地狂笑滥欢,这真是大悲剧中最富反讽意味的一笔。
牙牌令中藏玄机(2)
【附】周汝昌先生壬午九月信
心武学友:
蒙你电话慰问,深感厚意。遇此突然之事(刘注:指其夫人逝世),自然心绪不佳,幸而频见津报屡刊佳作,令孩辈读听,增喜减忧,此近日之实情也。“双悬”句系李白原文,暗指唐玄宗逃离,肃宗擅立之史迹,可加一注,更令读者信服。认识雪芹笔法的独特性——即艺术的个性,总想把红楼拉向“一般化”,即“庸常性”,而且以为只有这样才算“懂文学”……中国的事态如此,良可慨也。
真理常常是在“少数”这一面。不必听“四面楚歌”(我已听了几十年!)可以多写写,编个小集,这些文章为“探佚学”增添力量光彩——即可喜的发展。现顾“全局”,有能力识力从事此学科者除你与梁归智教授之外几乎无人可以列举。当然,有些人又会指手画脚,说短话长,甚至讥诮嘲讽——此类人不读书、不懂清史,更不能文(包括刊文与通信等文字)。要为红学探佚学留一轨迹,启牖后来之文士。
我现在正思索:“座上珠玑昭日月”的日月,也许与“双悬”的日月有微妙的奥秘关系。
暂写至此。专候
重阳节吉!
盲友解味拜
壬午九月
新出的《红楼梦的百慕大》,广州版,有兴趣不妨觅阅一番,示我看法。又及。
北静王的原型(1)
水溶,这是《红楼梦》里北静王的名字。永瑢,这是乾隆第六个儿子的名字。永瑢两个字各减一笔,便是水溶,再明显不过。那么,小说里北静王的原型,是不是永瑢呢?永瑢后来过继给慎靖郡王允禧(乾隆的叔叔)为孙,先降袭贝勒,后晋质郡王,“靖”“郡”这些字眼都与“静”很接近,看来,北静王原型问题,可以拍板定案了。但是,且慢。细查一下年代,问题来了。我们在《红楼梦》现存最早的本子甲戌本里,就可以看到北静王形象出现,而且在后来各种抄本里,关于北静王的文字都很稳定,但是脂砚斋甲戌再评本的那个甲戌是乾隆十九年(1754),该年永瑢才刚刚十一岁,也就是说他乾隆八年(1743)才出生,曹雪芹至少要比他大二十岁,曹雪芹构思与初撰《红楼梦》时,永瑢还是一个婴儿,并且永瑢是在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底才过继给允禧为孙的(允禧在头年五月去世,去世时才有“靖”的谥号),那离曹雪芹辞世也就只有三年的样子。这样看来,曹雪芹笔下的北静王,原型采样应该还有别的真实人物。
小说中的北静王是一个曹雪芹下笔极其称颂珍爱的角色。他正面出场在第十四回后半和十五回前段,“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谦和。”“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更难得的是,北静王“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不仅主动积极参与秦可卿的路祭发丧,见了贾府的老少爷们,“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对贾宝玉更施厚爱,这位“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的“贤王”,诚邀宝玉去他府中,称“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他希望宝玉“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这个人物在前八十回里还多次暗场出现,读者可以感觉到,北静王与贾宝玉确实建立起来非常密切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关系。
曹雪芹以浓笔重彩写北静王,而且把“贾宝玉路谒北静王”郑重地写入回目,这说明在他的创作情怀里,这是不能舍弃的内容。曹雪芹的祖上,是最早被满军俘虏的汉人,具体而言,也就是在满族入关前就归入内务府包衣的高级奴才,这部家史里既有为奴的屈辱,也有与满军共同作战取得天下的骄傲,从顺治到康熙两朝,曹家都很被主子宠爱,但到了雍正朝,情况变化了,雍正对曹 罢官抄家。雍正的继承皇位,合法性被普遍地质疑,他的兄弟里有对他公开挑战的,有对他腹诽的,但也有年龄小一些的,不参与权利斗争,但对被雍正整治的皇族及其牵连到的如曹家这样的世奴,在可能的范围内表示同情,甚至伸出援手的,《红楼梦》里的北静王,就是这类真实存在的集中表现。所谓“不以异性相视”,就是不以曹家(小说里的为了贾家)的汉族包衣奴才的下贱身份而对之施以政治歧视,还能肯定他们祖上与主子并肩作战夺得天下的历史功绩,并且始终承认彼此在长期的交往融合中形成了“同难同荣”的“世交关系”。这样的“王”,对生活里的曹家和小说里的贾家是多么地重要啊,犹如阳光雨露,是活命的源泉。
康熙的第二十一王子允禧,比篡了皇位的第四王子即雍正皇帝小三十三岁,他的年龄跟曹雪芹应该比较地接近,他似乎就是一位上面所说的能善待曹家的皇族,他在雍正朝先被封为贝子后晋贝勒,乾隆一上台还没改元就封他为多罗慎郡王,因此如果曹雪芹成年后与他有所接触,他那时已经是郡王了,“郡”与“静”谐音,而且,现在我们称为恭王府的庭院里,至今还挂着一块允禧写的匾“天香庭院”(没有署名,但上面盖着他的印章),尽管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切证据来证明乾隆朝的慎郡王府一度就在那挂匾的地方,但其府址应该大体上在紫禁城以北的相关区域,这样,曹雪芹写小说时“北静”的符码的出现,也就不难理解了。允禧无心权力,他自号紫琼道人,又号春浮居士,著有《花间堂诗草》《紫琼严诗草》。《红楼梦》里出现“天香楼”这样的建筑称谓,与允禧题写的“天香庭院”匾绝非偶合,小说里北静王这个形象,允禧应该是原型之一。允禧曾生有一子,他去世时该子肯定已殇,否则乾隆不会把自己儿子永瑢过继给他家当他的孙子,以便沿续他家的爵位,而之所以让永瑢过继,可以设想,那是当允禧在世时,这个侄儿就常到他家去,被他和他嫡妻所喜爱,永瑢也喜欢作诗,后编有《九思堂诗抄》;那么,若允禧善待曹雪芹这样的“世交”之飘零子弟,给他入府活动的机会,曹雪芹对一天天长大的永瑢印象也应该是很深的,于是,永瑢也就部分地成为了小说中北静王的原型,总而言之,《红楼梦》中北静王的原型,应是允禧(主要取形象气质)与永瑢(主要是取名字加以衍化)的综合。
《红楼梦》不能定位为一部政治小说,但小说的写作背景,却是康、雍、乾三朝严酷的权力斗争,康熙生过三十五个儿子,成活序齿了二十四个,他对第二子公开地两次立为太子,又两次废掉,公开立储失败,导致他秘密立储,有很多证据说明他最后选定的是第十四子,不过他秘密立储的措施尚未完善,死亡突然来临,结果第四子矫诏夺得皇位,是为雍正皇帝,雍正得到帝位后至少先后对五个兄弟进行了迫害,并因此株连到与这些兄弟有关系的官僚,曹家即其中牺牲品之一。在那样的情势下,像曹家那样的官僚,尤其是包衣奴才出身的官僚,真是不知该怎么应付那样多的王子,你认定会继位的,比如都成了“千岁”,谁知却会“坏了事”,你素无来往,认为也无碍的,却会突然登上王位,找你的麻烦。这在《红楼梦》小说里有所折射。小说里写道,贾府“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却突然那王府派来长史官,表面上是问宝玉索要伶人琪官(蒋玉菡),其实是在跟北静王斗法(宝玉腰上的大红汗巾子本是北静王送给琪官的,忠顺王府“连这样机密的事都知道了”,而且很可能还知道“别的事”;真正“窝藏”琪官的正是北静王),贾政的暴打宝玉,“不肖种种”的诸多罪状里,让他这个官僚在皇族的权力斗争里被动卷进,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心理恐慌,是最深层的原由。脂砚斋的评语里有这样一条:“盖作者实因鹡鸰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闺阁庭帏之传。”“鹡鸰”与“棠棣”都是兄弟的意思,我以前总是从曹雪芹自己究竟有哪些兄弟,什么兄弟的遭遇让他“悲”,什么兄弟让他因“施威”而不寒而栗,这样的思路上去探究,这个思路当然不能放弃,还有很大的探佚空间,但是,我现在感到,这条批语也还可以从另外的思路上去考虑,那就是,曹雪芹目睹身受了太多康熙朝遗留下的“兄弟阋墙”乃至互相残杀的皇家权力斗争,康熙的二十四个王子有的“坏了事”让人悲叹,有的得势不让人令人心寒,由此他愤激地认为“女人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他以这样的创作心理,来处理笔下的文字,“撰此闺阁庭帏之传”,以体现出自己鄙夷现实的男人政治,追求与青春少女共享诗意生活的浪漫情怀。在《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