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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回这么一折腾,村支书那就还是老哥你的喽!”
“这招可有点儿损。”陆显堂犹豫。
“嘁!”何安下巴往上一抬,脸上狠下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损他,那就只有让他损你!”
05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跟其他类似的地方有所不同,它门口挂着的红字铁牌子和黑字铁牌子,各是两块,上面是蒙汉两种文字分别写着的“*乌兰布通镇委员会,乌兰布通镇人民政府”字样。这天上午,拖着灰白色的沙尘,两辆深灰色轿车一前一后穿过院门,停在楼前。 。。
化境(7)
车门里挤出来两个胖子,前一个是大块头,后面是个矮子。刘逊快步迎出来,先与大块头握手,寒暄说欢迎高主任来乌兰布通镇视察工作。又去握矮子的,说唐局长大驾光临!高主任堆着笑摆手:“不是视察,顺便到你这儿看看。”唐局长也笑,连喊两个不敢当:“刘老弟从旗委大院儿下来镀金,回去就不是善角色,我唐仁先来挂个号。老弟高就那天,可别忘了咱这个老同窗。”
高生问:“你们是同学?”唐仁解释说,都是从旗一中考上的大学,去年开校友会时认识的。这就进到刘逊的办公室里了。递烟,奉茶。刘逊要派人去叫镇人大主席李刚,说是李刚具体负责镇人大代表联络这块儿,被高主任摆手制止。又转过来微笑着问唐仁:
“唐局长一定是来指导我们工作的?”
唐仁嘴里正进去一口茶,就也摆手,咽了,急急说他更没正经事儿,是来北边参加一个现场会,见高主任车进了这院子,也就稀里糊涂拐进来了。这时,高生像突然想起什么,抬眼看着刘逊:
“听说你们这儿正搞村党支部换届?”
主题便是这样出现。
两人用的是一唱一和的方式。比如旗人大主任说这几天有人找他反映情况,说曼陀北村这次党支部换届,有人带着偏见开展工作,致使一名老支书不明不白落了选,而新当选的支书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娃娃。发展局局长就做吃惊状,叫道:“刚出校门的娃娃当曼陀北村两千来口人的家?这个,刘逊啊,这得慎重啊!起用年轻人没错,但不能太急。先拿进班子锻炼锻炼,然后再压担子。”
以旗人大主任忧虑最甚:“听说这个大学生村支书刚上任就全盘否定了上几届班子的工作,还扬言要搞什么清财,这么一来曼陀北村是要乱套的!”连连摆手打断刘书记的解释。换成语重心长,说:“刘逊啊,你没必要给我解释。按说呢,在我的职位,管不着党支部换届。再者,跟我反映情况的不过是一些老亲故旧,茶余饭后的闲谈而已。今天所以来跟你通个气,完全是从保护年轻干部出发。你们是年轻有为的人才,将来要挑重担干大事的,要是因一些小事处理不当影响了前程,那就太可惜了!”
发展局局长这次因为是伴唱,过了些天又专门在旗城著名的饭店设宴,请刘逊。席间坚决要求以兄弟相称,说体己话。确实没绕弯子,一下就点到陆显堂落选上。承认这件事镇党委书记是有压力,但也出足了风头:“老弟,你也出足了风头啊!”
“远的不说,在咱旗里,起用应届大学生当支书,你刘逊是第一人啊!旗委章书记走到哪儿说到哪儿。还说咱旗里一百二十个村,有一半村支部书记由大学生当,前途就没法限量了。”
刘逊纠正“起用”这个词,说郑舜成的村支书是党员群众推荐,党员大会选举的,不是他刘逊起用。被唐局长笑着摆手避过。
“都是这条道儿上混的人,咱们心里头明白是咋回事儿就得了。”
倒酒。劝。一仰脖喝下。悲哀地摇头,又摇头,接着说。
他认为陆显堂在曼陀北村当了二十年村支书,大事小事地操劳了大半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全村党员群众末了这样对待他,不公。这就说到了曼陀北村近些年的山秃、树光、草没、沙化。于是刘逊知道了高生主任曾在自己现在的位子上坐过八年,那是形式化严重的年月,整天这达标那达标的。曼陀北村没少给镇里争荣誉,靠的就是村里的树。唐仁是前些年旗里下派工作队时,在曼陀北村待过一年,所以了解陆显堂。曼陀北村有点儿外债,与陆支书为人豪爽大方有直接关系。但这些不能都算在他一个人头上,是由体制、政策等等方面原因造成的。
化境(8)
体制。
政策。
后又说:“无论啥原因也好,陆显堂如今走麦城了,要求你老弟再在村里给他安排个差事,转个面子,怕是为难你。只求一桩,对过去那些因体制等等原因造成的财务问题,只要他不是装进了自己腰包,那就不要再难为他了。”
也就是说,过去的村账务,就不要追了。
最后,笑,端起酒杯,说:“陆显堂的事儿到此为止,来,咱们喝酒。”
“透个信儿,国家下来了一个农田防护林建设工程,肯定有优惠政策跟着,完后,就是扶持资金哗哗地拨下来。”
“乌兰布通镇可先跟你老兄挂钩了。”刘逊举杯。
碰,喝。
“我给老弟包了。别的苏木乡镇有的,你那儿都有。别的没有的,你那儿也有!”
06
一块椭圆形白色大石成为郑舜成的救命神物,当他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飞鸟从高处栽下来,它稳稳实实挡住了他。左腿足踝处软组织拉伤,也就是筋伤了,没有殃及骨头。村医石海缠绷带的时候,流了泪:“你一个大学生,学的又是热门电脑,在城里到处都是用武之地,却回来遭这份儿罪,为的啥?你让我们这些当叔伯的羞惭啊!明天我石海跟你上山!
“哼,那些人暗地里捣鬼,拆你的台,就是打个人那点儿小算盘,拿不到大面儿上来。”
村医照着说的做了。于是惊奇地发现,自己说出的是村里许许多多人共同的心声,加入了万众一心的行列。那么多人在这天太阳初升的时候,扛着铁锹镐头,带着水桶干粮,默默却坚定地,朝曼陀山走来了。
来用汗水洗灈这座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大山了。
上山的人一天更比一天多。
其中有年过花甲的退休教师雷万钧,有在车祸中折了一条腿的于海光,有听不见声音的秦花花,还有前不久曾想炸掉村部房屋的温洪彬……
是风悄悄传告的么?
能够深入人心的究竟是什么?
这回流泪的是郑舜成了。多么好的乡亲!多么好的土地!把自己的全部奉上都是不够的啊!
石医生不许他再上山,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却只休养了三天。用这时间,去看了村南小学校。斯琴娅娃所说果然是真实。两年前,负责修建村小学校舍的,是何安的小舅子张铁桩。去找人却扑了空,就在他去的那天早上,张铁桩出远门儿了。
这件事上何安显得十分不耐烦,说最好不要存心找麻烦!
事情却无疑是迫在眉睫的。不是简单的维修可以解决,必须推倒重建。这便触到了村财政的高压线:
钱。
村财政账簿上巨大的负数。
这压在郑舜成心上的大山,使他的一切行动都成为戴着脚镣的舞蹈,蹦跳只好在原地,前进几乎是不可能的。
最不愿意的事于是来到眼前:跟刘逊书记开口要钱。尽管这是无法避免的,比如最多拖延到购买树苗的时候。但他还是多么希望能够迟一些,再迟一些。
这会使刘书记为难,比自己仅仅早受任两个月的镇党委书记接过的财政账簿并好不到哪里去。他知道。
村部通向镇政府的道路从香女饭店门前经过,那是乌兰布通镇著名的饭店。出村约两公里处,路有一个大大的拐弯,就是在那儿,村支书与乘松花江面包车而来的饭店女老板狭路相逢。
她是来追债。曼陀北村村部赊欠香女饭店酒菜账,共计一万九千六百八十元。
村支书不认识女老板,但她认识他。他于是很快就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接过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递来的一沓单据,翻看着,问:“都是陆老支书签的字?”香女眼睛一翻:“白纸黑字,那还有假?”看完了,还单据过去,叹息说:“曼陀北村穷出了名,可一年饭费就近两万,真敢造啊!”
“学生腔儿了不是?现在哪个村没点儿吃喝费?曼陀北村是多了点儿,老支书陆大胖子好请客,以前镇里那些馋嘴干部没酒喝了,就盼着他到镇上去办事儿。”
“那是他私人请客,账应该他个人付。”
“又来外行话了不是?村支书花钱,哪有私事?”
“村支书花钱更应该公私分明!”
香女笑起来,说跟你这书呆子,有些事儿还真没法儿说。忽地沉了脸:“陆大胖子在我饭店吃喝是千真万确,有单据为证。先把丑话说前边儿,这次来是跟你新支书打个招呼。在你这儿要是叫不应,那我就找陆大胖子去,打酒找提瓶的要钱,这没错!”郑舜成正色,解释说这饭费究竟该谁付是另一码事儿,村里现在一分钱没有。
女老板阴得要滴水:“郑支书,你这儿的招呼我就算打了。我这就找陆显堂去。”
上车,绝尘而去。
村支书这才接着往镇政府走。刘逊书记在。情景完全是他的设想。唯一没想到的,是刘书记竟两眼潮湿地向他道歉,说镇里不能立即划给曼陀北村翻修小学校舍的钱,他这个当镇党委书记的有责任。
这使村支书难受得低下头去。
眼睛湿湿的,血却骤然热起来。他在心里想,与这样的人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不负此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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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的文字(1)
01
陶可的祖母就是阿兰美尼。
这是陶可自己所不知道的。尽管她用迷丽的色彩使这个乌兰布通草原上最旖旎传说中的女主角,和与所有美丽存在有关,被岁月浸染成神话的老榆树都活在了自己的熟宣上。她缺少与老榆树神交的能力,在她,它不能成为超自然的存在,而只是一种具象意义上的神奇。或者,她与它是没有缘。那个夏天,正如梅兰朵所言,她留了下来,成为继几十年前的地质学家宋一维之后,又一个为研究草原沙漠化成因、演进态势和速度等等问题,而奔走在白音布通和乌兰布通两大荒漠草原之间的外乡人。她是要化成一束光,融入郑舜成的理想。这份热情和痴迷,是否由于她的血液里有着一百年前乌兰布通草原上阳光和花香的缘故?
所不同的,她不是赶着羊群,而是背着写生夹。她在任何一个令自己怦然心动的地方停下来,画湖水的梦、野花儿的香,画地平线在远方的呼唤、山峰在高处演绎的情恋。
如果乌仁其其格老人还在,她也许会从陶可清澈的眼睛里发现点儿什么,从而给予一些关于她祖母少女时代生活的提示。乌仁老人的母亲是阿兰美尼格格从小的侍女兼玩伴。乌仁老人母亲的母亲是作为肃亲王陪嫁的一部分,当年随下嫁乌兰布通札萨克桑奇贡布的丽硕郡主柔坤格格一起,从北京而来。
衣正飘飘,马正萧萧。此去明月知多少?
这一切,令胡文焉如醉如痴。
乌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