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伙儿一起干——在沙漠上栽树,重建家园?”
树的传奇(7)
郑舜成语蹇。
赵铁柱一声冷笑,转身对人们说:“大家伙儿都看见了吧?轮到让他上,就熊了不是?他当然是不在乎移不移民啦,他小子念了大学,明摆着就要成大城市人了,用不着遭吃沙子这份罪了,他才不在乎咱们这些人的死活。还是得听老支书的,只有老支书才是一心想把咱们救出火坑的人。”壮汉们的脑子就又被拉回,重新七嘴八舌起来,中心意思是郑舜成说话还一股奶味儿,能知道啥?不能听他瞎白话,还是得信老支书。姜永远是老的辣。老支书光支书都当了二十年了,咂的咸盐都比这个学生娃吃的小米多。最后还是一致决定,继续烧老榆树,扫清曼陀北村申请生态移民最后一个障碍。
“可这老榆树,它是咱们村里好多人的干娘啊!我就是他的一个儿子呢。”郑舜成要哭了。抬起眼睛去看老榆树,看到树上的红布条已少了许多。所幸他父亲郑义当年拴上去的那一根还在,那是系得最高的一根。他考上大学的时候,村里人曾经半开玩笑地说,是因为他小时候认干娘的红布条系得高的缘故。他泪光闪闪的眼睛又落回赵铁柱脸上,恳求道:“铁柱哥,听我娘说,你和钢柱哥小时候也都认了这老榆树干娘呢。这树上有多少根红布条,老榆树就有多少个干儿子……”
“不对,不是那么说,老吴家的大宝和二宝两个就只拴了一根红布条在上头。他爹说他俩是双胞胎……”陆二楞脖子一梗争辩。他与人发生争执的时候,总是要用力梗一下脖子。
“什么?你们认老榆树当干娘?”陶可瞪大眼睛,看着郑舜成,好奇心使得她暂时忘却了愤怒。郑舜成就给她解释,说这是民间流传千百年的习俗,谁家小孩子生了病,治不好,便抱来给老榆树磕个头,认作干娘。标志是在它的树枝上拴一根红布条,就是书上写的那种吉祥绳。陶可问这法子灵不灵验?郑舜成点头说灵验。陶可就抬高声音对身边的村汉们说:“干娘就是母亲啊!你们难道要恩将仇报,伤害护佑过你们生命的母亲吗?那你们就是不孝子孙啊!”
“啥干娘湿娘的,都是封建老迷信!”赵铁柱狠狠吸下鼻子,不耐烦了:“快别跟这两个奶娃儿磨牙了,他们知道个啥,咱们还是赶紧去干正事儿吧。为啥咱村子只有东南那半边进沙子,西北边不进?就因为有这老家伙在这儿挡着。把它一干掉,保准眨眼间村子西北边也会被沙子埋了,那咱就可以理直气壮要求移民了。”
众汉子一呼百应,呼啦一下子又要朝老榆树底下拥。郑舜成急了,抢上一步伸双臂将路挡住,大声说:“众位哥哥,你们要是非烧老榆树不可,那我也没办法。只求你们再回答我一个问题,请问这是陆老支书的命令吗?”陆二楞自豪地答说不是,他大伯父只说了要把村南的果树园砍光,没说让砍老榆树。这完全是他的创意,认为自己应该为大伯分忧解愁。
“什么,砍村南果树园?”郑舜成更急了:“不能砍啊,那可是咱们村唯一的一座果树园呀!”陆二楞嘻嘻一笑:“砍都砍了,还说啥能不能?家家户户今天一大早就动手了。咱要不是惦着这棵老榆树,也早在那儿砍果树呢。”“这是自断血脉,自绝后路呀,你们知不知道?树!树是咱草原的血脉,是咱的根啊!”郑舜成的眼眸里喷出东西来,是那种跟火一样的水,男儿的泪水。
“你们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后代子孙想一想吗?”
“咱为啥要搞生态移民?还不是为后代子孙着想吗?搬到好地方去,让儿孙们一生下来就在好地方,享清福……”
“那是痴心妄想!”
“快别跟他磨牙了,二楞,走,咱再去放火。”赵铁柱一把搡开郑舜成,就要往前冲。却被郑舜成一返身揪住后衣襟,死死不放,大吼大喊,一副豁上命的架势,说你们没有接到陆支书的命令,擅自烧老榆树,这是违法的!老榆树是村子的公共财产……赵铁柱拼出浑身蛮力才总算挣脱,气咻咻骂咧咧:“妈的今天真是撞到鬼了!实话告给你吧,陆支书说了,为了实现生态移民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嘿!一棵老榆树算啥?”看看实在阻止不住,郑舜成就拿出在学校百米赛的速度,抢先朝老榆树冲去,果然第一个奔到树下,身子一纵,跳到柴堆上,紧紧将老榆树抱住,岔了声高喊:“你们放火吧,烧吧,要想烧老榆树那得先烧了我才行!”
众村汉一下愣住。
陶可见了,也紧跑两步,到得柴堆前,爬上去,模仿郑舜成伸开双臂,在另一侧环住老榆树。那树好粗,两个人手臂直直,才环了半圈。
陶可也提着嗓子高喊一声:“你们放火吧,烧吧,要烧老榆树那得先烧了我们才行!”
女孩儿声音清清亮亮,宛似银河泻下的一脉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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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爱(1)
01
一生的爱在窗外,我不敢打开窗子,让它进来。
在没有了日子的屋子里,静静坐在窗前,等着心里盛开的那朵花儿凋零。
我不敢站起来走动,因为到处都有你的痕迹。书房里,客厅里,阳台上,你的气息似魔法流布在所有的地方,闪着滚烫的光,为我心里的花朵提供能量。
不知道那天你会走进我的房子里来。不知道你一来,我心里会有花朵盛开。
02
胡文焉的眼睛是在陶可讲到老榆树的时候,忽地睁开的。准确地说,是在讲到郑舜成跳到柴堆上去,环抱大树高呼之刻。那一瞬,她双目亮闪奇异,忧郁、喜悦,泪和爱在深处洗着。那光亮是唯一的。
一把握住陶可的手,紧紧。感受到她血液疾速的奔流,弄得纤细的手臂有些像是在微微颤抖。陶可停了下来。
胡文焉的头缓缓仰起,倚在沙发靠背上,直直望住天花板。过了会儿,缓缓又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那棵老榆树。不是借陶可描述展开的想象,是回忆完成的真境闪回。她认识那棵老榆树,见过它。是在千柳日报社当记者的时候,一次到乌兰布通草原采访,同行的韩愚石执意带她去曼陀北村看千年老榆树,便是这棵。它当时那么强烈地震撼了她,跟陶可所曾经受的一模一样。不,她的更其深而剧。当时,她是情不自禁朝老榆树跪了下去的,仿佛面对一尊神。在她的心念里,它是神,上苍赐给塞外浩茫大地的一个福佑。是的,哪里还能见到如此宏丽伟岸的生命?如此凌然超越的存在?
树!
心里重重念一声,泪水悄悄从睫间滑落。
自己离开故乡的一个原因,就是树啊。
这是深心里的隐痛。
是的,因为树,是树使她最后下定了漂泊的决心。那是一棵白杨树,塞外常见的树种,并不怎样美,因为虽然高大,却不够挺拔,也许是风的缘故,树身在被称为脖子的地方突然朝一旁扭去,扭出难看的形状。但在她的眼里,它却一直很美很美,因为它就站在她所居住的那条小街的街口,是那一条长长马路两旁唯一的一蓬绿色,唯一能够与春天交流的事物。
每日黄昏,她为了它而去喧嚣的马路旁边散步,在远远处,近近处,在各个角度,端详它,欣赏它,细细地,陶醉地。她为它写过诗,写过散文,写过歌,给予过各种各样的赞美。可是,有一天,中午下班回来,竟看见有人在用斧头砍它!是一些粗壮的人,吆吆喝喝地,兴奋地,用力抡着亮铮铮的斧头。他们要将它从根部伐倒。
知道它也看见了她,她听到了它求救的呼喊,看见了它的眼泪,感应了它的哀泣。但是,她却没有像郑舜成一样冲上前去舍身相救,只是像猛然遭了鞭击,呆立当场,直直看着。突然间转身,飞也似的逃开。
逃回自己的家。三天三夜没有出门。不是反省,而是酝酿更彻底的逃跑计划。当家门再次打开,她脚步坚定地朝向的,便是放弃故乡的方向。
03
“曼陀北村的果树园,后来,怎样了?”胡文焉轻轻地、迟疑地,问。
不需要再讲述关于老榆树的故事了,因为已知道结局。郑舜成和陶可是必胜的,或者说,老榆树是必不会被活活烧掉的。因为它不会死,它属于天底下那种和时光一样永不会消失的事物。问的语气所以迟疑,是因为害怕面对果树园的结局。她没有见过那果树园,那次与韩愚石只是长时间地、尽情地看了老榆树,便离开了。预感到果树园的命运不会乐观。能够历百劫而无恙的,只有老榆树这样神奇的存在,此是难以比拟的造化。
一生的爱(2)
果然答话印证了预感。不过,还算万幸,曼陀北村的果树园并没有在那次浩劫中消失殆尽,当郑舜成和陶可终于战胜了陆二楞、赵铁柱一班人,匆匆赶到村南,园子里尚有十几棵沙果树没遭遇斧头。
“劝阻那些乡亲真是难啊!”陶可叹息。因为他们认识不到树与生态的关系,压根就不懂什么叫生态。其中有一些是和陆二楞、赵铁柱等一样满腔热情向往生态移民的,砍果树的念头不容更改就不必说了。另有些其实并不赞成陆显堂支书举村搬迁的主张。脑子略清晰的,能分析出和郑舜成相似的道理,余者完全故土难离心态,说是祖宗的坟都埋在曼陀山上,难道就把祖宗丢在这里不管吗?再说,就算真的走运搬到了好地方去,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到了人家谁的地盘上,不是就得受谁的气?虽是存这样想头,照旧砍得欢势。何以呢?反正陆支书下了令,分给你的一份你不砍,那别人就要砍。与其让别人砍了,不如自己砍,至少可以拿回家晒干了当柴烧。
“到最后,郑舜成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怨恨自己,说我怎么这么笨呀,我这四年大学是怎么念的,怎么竟连给乡亲们说清道理这么点儿本事都没有?悲伤那么真实,那么发自肺腑,富于感染力,弄得我也情不自禁跟着大哭起来。”说到这儿,陶可用力捏了下胡文焉手指,将手抽回,也仿样将头仰起,靠在沙发后背上。略顿了顿,吐纳式送出一个轻轻的句子,说就是在那一刻爱上郑舜成的。
胡文焉惊,一下坐直。并没有流露于外,只是张开眼睛,目光落于陶可脸上。
陶可却闭了眼,把自己彻底交给汹涌而起的情绪。
真的,只有纯粹的生命才会传送出那样的感染力,一个有着高尚情操,有着真爱的人。“真爱!”陶可重重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又顿了顿,语气一变:“文焉,知道我为什么毕业后不到美国父母身边去,而选择了留在中国?”
没有回答,因为知道不必回答。
果然不需要回答,再次顿了顿,陶可回到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04
显然郑舜成的哭声也震撼了那些争先恐后砍伐果树的父老乡亲,人们一怔,手中斧头慢下来。一个人是只有死了亲娘老子才会哭成这样的,这娃子不是在外头念了几年书把脑子念出了毛病吧。
“成子,这是咋啦?”近处一老汉粗声粗气喊。这人叫葛老欢。郑舜成抽咽,说想大家先停下,听他几句话。等完了,要是还觉得砍果树对,那再接着砍,他绝不再阻拦。就算他求父老乡亲们了。葛老欢小眼睛眨巴紧起来,是犯了掂量。这当儿,旁边一矮壮妇女爽气地亮开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