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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支书,腿好点儿了?”爸爸停下犁,笑着招呼。
“走远道儿还得拄着点儿。”舜成支书应着,来到跟前,找块硬实的地坐下。问爸爸种的啥?爸爸答说种的荞麦,别的不行了,太晚了。舜成支书呵呵一笑,说:“要是种草,那还早呢!”爸爸就也笑起来,伸手掏出烟口袋,边卷着旱烟,边眯眼儿瞧着舜成支书:“我知道你大老远儿跑来干啥。前几天那斯图找过我了,让扔下这片坡地不要种,等着草籽回来种草。”
舜成支书笑眯了眼,说他正是为这事儿来的。
爸爸脸就苦下来,长长叹着气:“舜成啊,老欢叔家那日子你知道,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你婶那就是个药罐子。那斯图你们说的那道道儿我都明白,可白花花的耕地扔到这儿不种粮食,改种草,我这心里头总舍不得呀!”
舜成支书脸上严肃起来,点着头说:“你的心情我理解。那这地收成咋样?”
“好年天收的,种点儿绿豆,回钱快,一亩地能闹个百头八十的。遇到年景不好,那就甭说了,光闹一把秸秆的时候也有,连籽肥钱都闹不回来。”
舜成支书低下头,默默算起账来。
爸爸又愁了一声,说:“你老欢叔家的日子,算是落套了!不种点儿地,闹俩现钱,咋着?你婶那药罐子里要是缺了药,那一家人的日子可就过不消停了!”
舜成支书抬起头,爽快地对爸爸说:“这么说吧老欢叔,你这地别种荞麦了,改种草。每年村里一亩地给你拨200斤粮食,20块钱。你看咋样?”
爸爸的眼睛一下放出光,也仰脸算起来:“200斤粮食100多块,外加20块现钱,嘿,比种绿豆好年天收得还多!”
舜成支书又浮出笑意:“这还不算,地仍归你自己,打的草可以放在家里喂牲口,可以拿去卖钱。草质量当真要是好了,还会有外商来收购。去年就有韩国的商人到咱旗里收购牧草。这草呢,每年种一次就完事,能顶十多年用。种下后一年至少割一次。还有,草能长地力,种过两年草的地,再种粮食,旺收。”
爸爸眼珠儿转着圈,半信半疑:“舜成,这样的好事儿能轮到你老欢叔?”
舜成支书认真一点头,说:“从今后,在曼陀北村,好处人人有份。只要肯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干。”爸爸刚要乐,忽地又起了疑:“村里穷得叮 响,哪来的粮食和钱?唬人玩儿吧!”舜成书记只好掏了底,说跟刘逊书记核计好了,国家农田防护林建设工程项目资金下来后,拿一部分来干这个。镇里帮衬三年。三年后由村里自行解决。舜成支书说,只要曼陀北村父老乡亲拧成一股绳,他保证,用不了三年,村里就不用别人扶着了。三年后,保证给农户补的粮食和钱更多!
爸爸脸一下成了*,兴冲冲朝我和玉凤一挥胳膊:“这地不种了,收拾东西,咱回家!”
绿色爱情(5)
舜成支书见状,笑着补充道:“可有一样,老欢叔呀,这叫退一还二。你退一亩坡耕地,那得还一亩树,一亩草才行。草自己种,树自己栽。”
爸爸用从没有过的慷慨劲儿,又是一挥胳膊,大声说:“干活儿的事儿舜成你只管放心,你老欢叔舍得花力气!别说退一还二,就是退一还三、还四,你老欢叔都照样干!”
“这话当真?”舜成支书一脸庄重。爸爸一梗脖子:“当真!”
“真舍得花力气?”
“真的!”
“好,那明天你也跟大伙儿上曼陀山挖树坑吧。”
“上曼陀山?”爸爸脸上难下来。
舜成支书笑了,说:“不是白干,给钱呢。下一步咱村要成立治沙公司,乡亲们治山投的工,一律算股份。等时候一到,就大把大把分红,当股东。”
爸爸眼睛一下睁得老大:“嘿,这你咋不早说呢?明天,不,一会儿我们就全家都上曼陀山!”
当真立马就去了,不过不是全家,只他和玉凤两个。不让我去。这事儿在那天的动员大会上被人揭出来。是格勒图揭的。那天刘书记走后,巴图叔先从人群里站起,走上主席台。说:“舜成你大学毕业回村当支书,领着大伙儿栽树治沙奔好日子,我们打心里头拥护你!你说的那些种草养畜绿色经济啥的,你就带着大伙儿干吧!在这里,我给治山锁沙提个建议,治山的速度要加快,得赶在秋季造林季节前,把坑都挖好才行。锁沙也要尽快动手,到了秋风一起,再想锁那可就不容易了!”
舜成支书直劲点头,说:“这建议提得好,我们接受!”这时,我爸爸也郑重其事走上主席台,对着大伙儿说:“我说两句,这栽树锁沙修水库啥的,都是好主意,活计累点儿,任务重点儿,咱也认了,反正也都不是白干。我就是想问舜成和那斯图,咱栽树种草的树苗和草籽,镇里都给吗?那要是不给,树苗草籽要不来,抢不来,得拿钱买才能来。可现在咱这村里头,谁能拿出这笔钱?钱拿不出?挖出树坑来有啥用?”
话没落音,陆显堂忽地站起,大着嗓子说:“问题提得好!树坑挖出来了,没树苗,风一起来,坑又给埋死了,那就是劳民伤财呀!”
舜成支书镇静地接过话儿,说:“这事儿用不着大家费脑子,就齐心协力先把坑挖出来,至于树苗、草籽,这么说吧,我就是上天入地,也保证及时栽上树,种上草。”
格勒图就是这时候站出来的。他先是一阵鼓掌,大声为舜成支书叫好,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爸:“我也问老欢叔个问题。”我爸正往台下走,听见这话,拢住步子,纳闷地拿眼盯着他:“问我啥问题?我又不是村支书!”格勒图一笑,单刀直入:“老欢叔,这几天挖鱼鳞坑,咋见不着你家银凤?”
我爸一下阴了脸:“这是我的家事,你少管!”
“我说老欢叔,你这么说可不对。葛银凤她既是青年团员,又是女民兵,你不让她上山,还把她锁在屋里不让出来,是啥意思呀?”
我爸立起眼睛:“我管你啥民兵、团员的,村上分给我的任务,我葛老欢一分不少地完成。我家银凤在家干啥,你小王八犊子管不着!”边骂着,气呼呼地下了主席台。
哄的一声,台下笑成一片。
笑声中,乌仁老人走上主席台,径直到舜成支书跟前,把一个红布包递给他,说里头是她存下打算买榆树苗的二百块钱,交给村上,用来买树苗草籽吧。舜成支书感动得说话打颤了。他将红布包塞还乌仁老人,蔼声说:“老人家,买树苗草籽到时再想办法,你这钱村里不能收。”老人瞪起眼睛:“舜成娃,我这钱不是钱咋的?”舜成书记解释:“你这不但是钱,还是好钱!你老人家存这点儿钱不容易,村里再穷,也不能花你的钱呀!” 。。
绿色爱情(6)
“是好钱你就收下,别婆婆妈妈的!”老人把红布包又使劲往舜成支书手中一塞,转身下了主席台。舜成支书一时似是不知该怎样好。一旁的巴图叔叹口气:“唉,咱村里人要是都能有老太太这姿态,那曼陀北村早就好了!”台下人显然都受到触动,一时鸦雀无声。
这时候,忽听一阵四轮子的轰隆声传来,是占山叔来了。四轮车上拉着些化了戏装的演员。
占山叔径直走到舜成支书跟前,问会开得差不多了吗?看见舜成支书点头,就指着跟在身后的演员,说:“这是邻村戏班子几个小角儿,今天借开会的光,乡亲们到得齐,给乡亲们唱两嗓子,为咱村治山锁沙壮壮行,助助威。就是事先没跟你和老村长商量。”
一听要唱戏,大家伙儿都来了兴致。有人就嚷嚷说:“郑支书、老村长,治山锁沙的事儿你们咋招呼大伙儿就咋干了。天要晌午了,快开戏吧!”
老村长跟舜成支书商量了几句,转过身来一挥手:“既然占山为大伙儿请来了戏班子,那就开戏!”
04
你一定奇怪我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吧?这都是玉凤给我讲的。那时候,我每天晚上贪婪地听玉凤给我讲白天里发生在曼陀山上的事儿,因为,从里面能觅到巴特尔的痕迹。不过,接下来要给你说的这段,就是我亲身的经历了。巴特尔他,他像发了疯似的和洪发根斗了起来。
洪发根就是我爸想让我嫁的那个千柳市郊区水泥厂厂长。
是玉凤说漏了嘴,让巴特尔知道洪发根来我家下聘礼的。
是我让玉凤参加的曼陀北村青年突击队,因为这样就能天天跟在巴特尔身边干活儿。唉,说起来,是我害巴特尔丢了命啊。
那天,玉凤临走的时候,我爸曾再三叮嘱她,到山上不要乱说,千万别让巴特尔知道我们家里的事儿。可是,玉凤她没能做到。玉凤后来细细告诉了我说漏的话是怎样被引出来的。
那是一个好天气,蓝蓝的天,上面浮着一大团一大团云彩。迎面吹来的风里挟着青草的香气。曼陀北村青年突击队鲜艳的红旗在山巅上飘扬。青年团员们干劲十足地在旗帜下挖着鱼鳞坑,四下里一片锹镐击石的铿锵声。巴特尔跟玉凤一组,他举镐奋力刨乱石,她跟在后面用铁锹把碎石铲出来。铆着劲干了一阵,玉凤累了,停住锹,叹着气说:“巴特尔哥,这山顶上的活儿好难干哟!真真累死人!”
“咱们是青年突击队嘛,就应该揽起最难最累的活儿。”
玉凤一指对面山峰,气哼哼说:“民兵尖刀连那儿保证比咱们这儿好挖,他们那山头是平的。”
对面山峰,写着“曼陀北村民兵尖刀连”字样的红旗也在迎风招展。陆二楞一只手笼在嘴边朝这边喊着什么。
“他喊啥呢?”巴特尔停住手,直起腰来。
玉凤朝山坡那边走了一段,收步停了会儿,返回来。说:“陆二楞叫板呢,他的民兵尖刀连要与青年突击队比赛。”
七十二听见了,当啷将镐头扔下,双手笼在嘴边,冲着对面大声喊起来:“比就比!我们青年突击队,肯定比你们虾兵鳖将强!”
陆二楞不恼,美滋滋地说:“那咱们限在十五天之内,都把山顶上的任务完成,咋样?”
七十二扭头瞅着巴特尔:“他说十五天完成山顶任务。”
巴特尔冲陆二楞大喊:“十三天!”
“十三天?哈哈哈,巴特尔你小子可真敢说!十三天就十三天。我的尖刀连都是爷们儿,你那突击队里可一半是丫头。说吧,到时候完不成任务咋办?” 。。
绿色爱情(7)
“咱们俩谁完不成,谁戴高帽,咋样?”
“行!咱可都是老爷们儿,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玉凤不赞成,说:“巴特尔哥,咱跟陆二楞比个啥劲?”巴特尔笑了:“这样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别怕,他们那边儿虽不如咱们难度大,但咱们比他们动手早。只要咱们加把劲,赢他们是板上钉钉。”
七十二摩拳擦掌:“赢了陆二楞,我给他戴高帽!”一时间团员们都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嘈嘈起来,好像已经都亲手把陆二楞的脑袋加长了。巴特尔就说大家干脆歇一会儿吧,喝点儿水,缓缓劲。磨刀不误砍柴工。人们就哄地散开了。巴特尔朝前走几步,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抬头瞅着玉凤,轻声问:“玉凤,你姐她好吗?”
玉凤眼光跟他碰了下,倏地躲开,想说什么,又咽住,只点了点头。
“老欢叔今天咋没上山?”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