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都当艺伎:一个美国女学者的花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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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京都当艺伎:一个美国女学者的花街生活-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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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哪位艺伎不招假发制作师的喜欢,有个男人就会殷勤地为她跑腿,将她需要的特殊假发送至茶屋。这个男人对于各种八卦消息十分感兴趣,喜欢和所有的女人甜言蜜语。我经常能看到他在各家茶屋出出进进,歌舞庆典的后台也常常成为他的据点。他与和服店的穿戴师是仅有的能与艺伎保持这种私密关系的男人,当然,这种关系与情欲无关。
  在他的商店我试了好几种假发,最终挑选了一个比较合适的。选中的这个假发是由真人头发与金属框架做成的,据他所说,是韩国产的。这个发型分成了好几个部分,上面涂了茶花坚果油,并且用加热的小竹板进行过光滑处理。假发制造师可以在二十分钟之内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用隐藏在假发里的纸板与小绳给假发定型。另外,龟甲梳和珊瑚发卡可以确保沉重的假发不致走样。我们请这个男人到时候把做好的假发送到三叶屋。
  正是因为这全套装束穿戴起来绝非易事,所以节分那天,妈妈桑们决定提前结束“四方参礼”回到先斗町。我的师姐一梅也赶来三叶屋帮我化妆——这是所有程序的第一步。一梅首先在我的脸和脖子上扑了一层粘稠的东西,以确保白色的化妆品能够均匀地附着在皮肤上。(几个月后,在我们参加一次宴会时,一梅向一位客人这样描述当时帮我化妆的情景:“在我给自己化妆时,我就是把眼睛闭上,然后‘噗、噗、噗’一顿,整个脸就都刷好了。所以那天给一疑化妆,我也是照样‘噗、噗、噗’——可后来我却发现她的两个鼻翼都还没涂上粉呢。”一梅是在拿自己的低鼻梁开玩笑,因为外国人在日本最常见的绰号就是“高鼻子”——尽管现在看来,我的鼻梁倒也是挺平常的模样。)这种白色的化妆品是一种无毒混合物,样子就跟白色颜料差不多。这种化妆品比以前的白粉改进多了,过去的女人如果常用白粉的话,是有可能会中毒的。
  妈妈桑给我描上红色的眼线,又给嘴唇涂上深红色的唇膏,不过唇型要比本身的嘴唇小,没有涂唇膏的部分会用白色的化妆品遮盖住。我飞快地瞄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只看到一个脸如粉笔一般白的人局促地笑着,因为牙齿在雪白脸色的对比下必定显得惊人的黄。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舞伎总是被要求掩面而笑,为什么她们总是笑不露齿——以前,我还以为她们是故作高深呢!
  就在这个时候,和服店的穿戴师提着巨大的包过来了。包里面装着我们挑选的和服跟腰带,还有一条特配的红色丝质衬裙(在我左手提襟走路的时候,这个衬裙就会露出来)以及衬在领子下面与衬裙同质的带子,这条带子在我的白色皮肤与黑色和服之间会成为一抹亮眼的朱红色。我的整个装束是深黑为主(和服与头发)、白色为辅(皮肤与和服上的图案)、耀眼的红色则作为点缀。
  那天晚上,当我接到凝香茶屋的召唤前去赴宴时,我感觉被路人的目光包围住了。我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评论,没有一个人说这是一个打扮成艺伎的外国人,倒是我的身高使得几个人怀疑我是个日本男人,在节分这天做女人装扮。“不管怎么说,他这样打扮还真是很迷人呢!”我听到一个男人这样说。
  由于是新年,所以我在假发上带了稻穗装饰,另外还有一只用橡皮膏做成的小鸽子。这只鸽子没有眼睛,一梅告诉我说,今天晚上,如果哪个男人想要成为你的爱人,那他就会给鸽子画上眼睛。“我的鸽子总是瞎着的。”她遗憾地说。
  

无眼之鸽(2)
一梅并不是一个让人难以抗拒的美人。她总是用自我打击的方式,来避免受到别人的嘲弄。其他的艺伎都知道,如果她们戏称一梅做南瓜,一梅可能会发怒或者哭泣。一梅帮我化完妆后,我对她说谢谢,并且告诉她,能有她这样一个善良的姐姐,我觉得非常高兴。一梅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被人叫姐姐感觉还真有点怪怪的(在先斗町的所有艺伎中,只有四个舞伎必须称她“姐姐”),然后她就收拾了化妆盒,赶回去给自己装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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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斗町三小龙(1)
先斗町的人们喜欢叫三个好伙伴做“三小龙”:一梅、一照、木间千代。这三个女孩子都在一年前“换领”,成为了正式艺伎。在京都的艺伎当中,舞者比音乐家更受人尊敬,而曾经做过舞伎的舞者则又更胜一筹。一梅、一照和木间千代都是舞者,而且都有过四年的舞伎经历,她们自然在京都艺伎圈赢得了名声。当我认识她们的时候,她们都是二十二岁,大家都期待她们成为先斗町的领头人。她们三个人和“先斗町三巨头”之间的相似性,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这三个年轻女孩都生于龙年,比三位妈妈桑小了三轮。她们经常被邀请参加“龙年俱乐部”的宴会,人们会这样问:“那三小龙今天晚上会来吗?”这次节分,三个女孩打算轮流参加先斗町的各个宴会,为大家表演幽默小品。这些幽默小品是教授击鼓和长笛的老妇人藤纱先帮助她们编排的。
  为了节分,她们穿上了带斑纹的男式和服,外面套上羽织(相当于夹克),系上低腰带,头发全都盘在后脑勺。一照会带一只大鼓,木间千代则手持一只小鼓,而一梅拿着更小的长笛。节分的下午,她们在街上边走边笑,排演着晚上即将要表演的幽默小品。她们的御化选择了日本版的“三个火枪手”——江户时期插着羽饰的逃犯。那天晚上,当我在凝香的茶屋陪宴时,恰好看到了她们的表演。
  凝香茶屋有一位为了节分专程从东京赶到先斗町的客人,他努力说服我允许他给我的鸽子画上眼睛。正在这个时候,门口一阵骚动,鼓声和长笛声热闹地响了起来,三个女孩子闯进了屋子。“这里都被我们控制啦!”木间千代用低沉的嗓音恶狠狠地说道,以一句古典“仁义”(过去黑道的自我介绍)开始了她的表演。她用江户方言说了一通绕口令,脸上一点表情都不露。当木间千代话音刚落,一照立刻接上:“这里都被我们控制啦!”不过一照的语气却有着懒洋洋的甜腻风味,而且是用夸张的京都方言说的。她的打扮看起来像是模仿爱德华·G。罗滨逊(一位美国好莱坞著名影星。——译者注)的南方美少妇。
  轮到一梅表演了,她把遮着嘴的手拿开,露出了用纸做的两个巨大的獠牙。她是用日本一个土著地区的方言模仿黑道的自我介绍,不过在她说的过程当中,人们一直笑声不断。当然,这个表演十分有趣,可我内心又感到一点点悲哀,因为一梅说话太快时会显得滑稽的特点,一下子被大家知道了。
  三叶屋的妈妈桑对一梅有着特别的关爱。我觉得她和一梅之间有一种母女般的关系,而且是完全不同于艺伎花街靠称谓建构的母女关系。妈妈桑经常叫一梅到三叶屋陪宴,而且去东京的时候也总是让一梅做伴。尽管妈妈桑从来没有明说过,但我觉得她很希望一梅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将来替她接管三叶屋。这件事情如果成真的话确实挺美好,由上一代人训练下一代人,然后下一代人辅助上一代人。可是,妈妈桑的儿子一点都没有倾心于一梅。
  一梅的好朋友一照也是土生土长的先斗町艺伎。像三位妈妈桑一样,她也是艺伎的女儿,她的母亲在先斗町经营一家茶屋。在一照出生的时候,母亲与旦那断绝了关系,她说,她不希望旦那插手女儿的抚养和教育问题。以单身母亲的身份独自抚养孩子而不必受到社会舆论的苛责,这在日本恐怕只有艺伎花街才能提供这样的环境。这个小女孩渐渐长大,成为了名叫一照的艺伎。在先斗町所有的年轻艺伎当中,她是特别引人注目的,因为她奢华的生活方式以及她白如冬雪柔若凝脂的肌肤。我两年后第二次到先斗町时,听人们说她怀孕了,并且暂时离开了先斗町。
  木间千代也是在先斗町出生的,据说她的母亲是一个富有商人的情妇,这个商人常常造访先斗町。人们除了知道木间千代的母亲没有做过艺伎之外,其他情况几乎都不了解。当木间千代显示出在艺术上的天赋时,她的父亲将她送到先斗町的茶屋进行培训。她跟随了名叫木间子的师姐,因而得到了木间千代的艺名。她跟一梅和一照在同一年成为了舞伎。
  我对木间千代的了解不是太多,因为作为一疑,我一般都是和第一茶屋的艺伎共同赴宴:一千、一巫、一照、一若,当然还有一梅。先斗町的上一代艺伎对于这三小龙寄予厚望,但现在只剩了木间千代还在先斗町工作。一梅已经香消玉陨,而一照也许不会再回先斗町做艺伎了。
  当然,先斗町依然还有新舞伎出现,艺伎当中也一直增加着新面孔,但是妈妈桑们都有些担忧。没有人想到三小龙会这么早就以这样的方式瓦解了,而她们的瓦解使两代艺伎之间出现了一个断层。先斗町一直都是以盛产本土艺伎而出名的,但现在本土艺伎越来越少了。如今竟然还有一个名古屋的女孩即将成为先斗町的舞伎,而她在先斗町学习艺术的同时还得学习京都方言。
  

先斗町三小龙(2)
现代日本的四季更替依然周而复始,但是通行历法与自然规律却有些微的错位。人类的繁衍照样生生不息,各代之间互相影响、彼此交叉,可是艺伎花街的代系断层却令人忧心。人们都期望三巨头的时代能够在现代日本重现——节分的晚上,妈妈桑们看着生机勃勃的三小龙表演幽默小品时,眼神中流露出的,就是这样的期望。
  

座敷
座敷的本意是指某种形式的客厅,不过在艺伎之间的谈话中,座敷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却相当高,因为它还表示艺伎侍宴陪客的意思,是艺伎的生计所在。“今天晚上我有座敷”即意味着“今天晚上我要工作。”{54}有些艺伎把她们的职业生活分成两个方面:艺术——这是她们骄傲的源泉,也是对艺伎身份进行自我认定的根据;座敷——这是她们的日常工作,也是收入的来源。一个幸福的艺伎必定是在这两方面都得到满足的艺伎。
  有些座敷是值得怀念的,有些则乏味异常。有的座敷是优雅的宴会,一切细节都安排得极其精致;有的却是客人一时兴起顺路造访某个茶屋。在我作为一疑第一次登场之后,我开始接到先斗町茶屋的召唤,在各种座敷上出现。正式的宴会一般提前一周就会得到通知,但更常见的是晚上九点钟接到电话:“真抱歉,菊子,能不能麻烦你马上过来呢?”于是我得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手忙脚乱地穿上和服,争取半个小时后能在座敷门口向客人们鞠躬。{55}
  由于我没有在管理处进行登记,所以客人们不需要为我的陪宴时间付钱,但是妈妈桑们经常会给我小费。这些小费全都用来支付我的化妆美容开销了——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每周我都要去做两次头发,以保证任何时候接到座敷工作时发型都很规整。一开始,我什么座敷都接,连宴会的客人是什么人都搞不清楚;而客人们也经常是因为好奇而要求妈妈桑召我过去陪宴。后来,我渐渐了解了先斗町的规矩,于是我像其他艺伎一样,一般只有熟悉的客人请我时,我才参加他们的座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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