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了?”
玲玲点点头。
我打心眼里替她高兴,觉得像她一样漂亮的女孩子不该泥一把汗一把地在农村里滚,该谋个干净轻松的差事,可我又为她去公社当话务员担心,并不是怕她远走高飞把自己甩了,我相信她也像我爱她一样地爱我,而是怕杨副主任淫邪的目光。因为耳闻他作风不大正派。
“你还是去吧!”我想了想说,“何必都在这里受罪呢。”
玲玲低声说了一句:“晓民,你真好。”
7月7日
河坡上青草长得很旺盛,树上的知了不再叫,像是静听我们绵绵的情话。在大清河边的老地方,我和玲玲依偎着。在我的心里,多半圆的月亮,天上淡淡的浮云,河边的柳树,都有了一层甜美的意思,可甜蜜中也夹杂着几分惆怅。明天,明天玲玲就要离开这里,去公社当话务员了。
“想你了我就写信。”
“嗯。”
“我真不愿离开你。”
“我更舍不得你离开。”
我们彼此感觉着身子的颤抖、呼吸的急促。玲玲眼睛里像罩上层雾气般的东西,朦胧得说不清,强烈得不可抑制。我的心怦怦怦跳个不停,感到特别紧张。玲玲使劲地吻着我,像是强烈地要求着什么……
我们走回村庄时,街上很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大都进入了梦乡,只有那棵孤独的老槐树默默站在那里,像是为我和玲玲祈祷祝福。
万各庄 十(1)
如血的残阳很快消失了,苍白的月亮慢慢亮起来。
生产队的场里乱糟得很,看什么都不顺眼。经过了春的播种,夏的管理,秋的收割,庄稼几乎都上了场。晒了一天的红高粱因天气晚了没有上垛,摊了好大好大的一片,当天拉回的晚棒子,卸得东一片西一片的,让人插脚不下,芝麻秸扔得东一个西一个,活像横七竖八的尸体,晒干后垛好的谷草没有用席苫,也没有用滑秸泥抹……如果来场绵绵的秋雨,高粱就得长芽,碌碡就转不开溜不了场,谷草就得发霉……场里就会成瞎蛋一锅粥。
场里垛着一垛豆秸子,晓民撕下一抱,抱着走进了场屋。每个生产队十多亩大的场里,都有一两间土坯盖的场屋,里面盘条土坑,连门都不安。六队场屋的窗户钉着块透明的塑料纸,门口吊着草帘子。晓民点亮窗台上的提灯,然后蹲下身子,点燃豆秸子烧起炕洞。王老汉回家时嘱咐他,天气凉了,炕烧得热乎点,勉得睡潮了腰疼。火光映红他的脸,豆秸子发出“哔剥”的声响,烟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嫌烟呛得慌,他用木锨支起了草帘子。烧完了两抱豆秸子,屋子暖和起来,他走出又呛又闷的屋子。
场里冷清得很,朦胧中,孤独的有些可怕,场边的路上没有行人,远处的光线暗淡而微弱,大半个月亮很难看。晓民坐在场边冰凉的碌碡上,瑟缩着身子,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想。他本来不是场头,场头一般都找些上年岁能够扬场打筛子使簸箕而又认为靠得住的人当,靠得住是指既负责任又不偷不摸,手脚干净。六队当年大秋的场头是拴住大伯和王老汉。拴柱大伯除了脾气火暴些,是大伙公认的好人。他前一天病了,又拉又吐,谢队长让晓民临时顶替他几天。王老汉食不亲,财不黑,人也不错,脾气挺随和。他老伴死了多年,跟着娶了媳妇的两个儿子轮流吃了一段饭,后来就另起了锅灶,自己挣分自己做饭。庄稼一上场,场里就不能离人了,场头都轮流着回家吃饭。晓民先让王老汉回家了,这里就剩他自己一个人了。
晓民越坐屁股底下越凉,就像那颗冰冷的心,索性站起来,转悠到场屋后撒了泡尿。场屋座落在场的西北角,西边是一条南北道,往南通村,往北到大清河,后面是一条东西沟,往东是漫洼野地,顺沟往西再往南可绕进村里,孩子们擗了叶子或擗了树枝怕碰上村干部与看青的就常走那里。晓民系好裤腰带,估摸着王老汉回到家又做饭又吃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决定去大清河边散散心,去重温自己的梦。
晓民临去时没忘自己是个看场的,用两块砖堵好炕洞,怕引起火灾,放下了草帘子,外面顶上根粗杠子。窗户上的灯照常亮着,让过路的知道屋里有人,一切都安排好才走。他不怕背场里的几筐头棒子,不怕背半筐高粱穗子,一个大场里的东西,丢了也不知道,只是怕偷屋里白天筛好簸净的两口袋芝麻。
河边的草已枯萎了,花儿凋谢了,晚风冷嗖嗖的,秋虫在浅吟低唱,唱得不是欢乐的曲子而是悲凉的韵调。晓民靠在那棵熟悉的柳树上,这里是他和玲玲幽会的老地方。眼睛失神地望着东流的河水,忍不住勾起他往日的情思来。玲玲紧紧地依偎他,说些绵绵的情话,两颗年轻的心一起跳动。那种生活多么令人难忘,多么令人陶醉呀!可是,分别了才几个月时间,和玲玲一块生活的梦想就彻底破灭了,破灭得那么突然,令他瘁不及防。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万各庄 十(2)
玲玲离开万各庄以后,一次都没回来过,晓民收到过她的几封信。头两封情意绵绵,后面还抄了古人的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后来,信越来越简短。在分别后的一段时间,晓民去公社开过几次团支部书记会,每次都顺便去看玲玲。玲玲一次比一次注重衣着打扮,对他一次比一次冷淡。晓民从没有往坏处想,信写得少了,认为是玲玲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玲玲注重打扮,他认为爱美是姑娘的天性;对他冷淡,他认为是在公社大院不适合卿卿我我。可昨天收到的一封信,晓民傻了眼。玲玲说:晓民,很感激这些年你对我的关怀与照顾。说心里话,至今我还很爱你,你漂亮潇洒,有主见和才华,有情有义……这些都是令我倾心爱你的原因。多少天来,我总算琢磨透了爱的深刻含义。什么是爱?爱就是给予。然而,你除了给我情义(在别人身上同样能得到)外,招工入党升学提干就无能为力了。因此,告诉你个实底吧!你我之间不能结为终身伴侣,只能做个一般朋友。原因非常简单,我离开了农村,就不想嫁个农民,不管多么情投意合。农村人的臭汗就让我难以忍受,让我恶心。我在公社混上几年,最起码当个合同制工人,……凭我的相貌,满能找个国家干部。你呢,恐怕永远是个农民了。因为像你一样的知青,全公社有近百号人,如果没有过硬关系,想从土地上走出来,恐怕比登天还难。你想想,咱们早早分手,各奔前程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望你好自为之。你是我一生中的初恋,我会永远记住的。晓民看完信,开始不相信是真的,认为是玲玲与他开玩笑,冷静下来一想,再看看那熟悉的笔记,才相信他和玲玲之间的爱情已宣告结束。
痛苦啃噬着晓民的心,明明知道玲玲不会再来这里,可又多么希望玲玲像捉迷藏似地跳到眼前。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眼睛又闭上,反复半天,眼前仍没有玲玲迷人的身影,甜美的笑容,只有月光下的河水默默地流着,流走了晓民一生中的初恋,流走了玲玲对他的爱。他把玲玲的信掏出来,撕了个粉碎,扔进了东流的河水中。
月光下的路上,一辆辆推着柴禾的车子朝前滚动着,一个个背筐的行影匆匆,那是从地里分了柴禾归家的人。
晓民无精打采地回了场屋。当他发现顶着草帘子的杠子被人挪了,也没在意,以为是王老汉吃完饭回来了,可进屋一看,没见到王老汉,倒见芝麻口袋让人解开了,并少了几十斤,心一下子就毛了,感到事情挺严重的,抓不到偷芝麻的贼,无法向本队社员交待,最起码是失职,甚至会有人怀疑是自己偷了或送了人情,那真是跳到大清河也洗白不清。
晓民根本不考虑偷芝麻的是否比自己强壮凶悍,身上是否带有凶器,赤手空拳顺着屋后的沟朝西追去。因为他从河边回来,恍惚看见朝西去了一个黑影,只是当时没在意。追出二三百米远,见前边的人蹲下身子。晓民头发根子一乍乍的,心咚咚地像敲鼓,可他没有退缩,鼓足勇气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脖领子:“谁?给我起来?”伸出手的那一刻,先闻到一股刺鼻的香味,然后看清楚她是个留短发的女人。“别,别这样……”女人开始有些慌张,边说边扭过了脸。当她认出晓民时,很快镇定下来。“唉呀,是你呀晓民,吓了我一跳,我是你福贵大娘。”
万各庄 十(3)
晓民从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相貌,确认出她是阿庆嫂时,抓着她脖领子的那只手像触了电一样,赶紧缩了回来。万万没想到,简直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竟然是出人头地,能说会道的阿庆嫂,是知青们所尊敬所崇拜的贫农何福贵的媳妇。当时,他一下子惊呆了。
“晓民,我背了你们队的芝麻,想换点香油吃。”朦朦的月光下,阿庆嫂的眼里透出两束柔媚动人的光点。
晓民看到她身后的半洋面袋芝麻,塞在沟坡的一个浪窝里,气不打一处来,又拉了她一把,怒声喝斥道:“走,大队里去。”
阿庆嫂边挣脱边央求晓民说:“别这样,住在同一个土圪垯上,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伤和气呢?你放了我吧!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回去把几个口袋的芝麻匀匀,谁也看不出来,场里的东西又没个斤数,就是有个万一,也没人怀疑你的。”
夜色朦胧,四周静悄悄的,草丛中的昆虫叽叽地叫个不停。月光有些暗淡,逐渐多起来的星星像是擦亮了眼睛,默默无语地注视着人间发生的一切。
“你这不要脸的女人,大队里去!”晓民推了她一把,愤愤地说。
“脸面能值多钱一斤?吃了香油就是赚头。你是个明白人,跟俺家香花又是同事,何必得罪一个死仇人呢?该讲情面就得讲情面,对你我都有好处。再说,背得是一个队的芝麻,就这么一点儿,就是都背家去,才有你晓民多少?你就别犯傻了。”阿庆嫂一点都不着急上火,边说边解开衣扣,露出两个垂下的奶子,又松开裤腰带,两手钩住晓民的脖子说:“你脱衣服吧!我痛痛快快地让你×一回,还不行吗?”
晓民被这没经历过的场面闹懵了,真不知如何是好,甩掉了钩着他的两只手,推了她个趔趄,气呼呼地说:“你真卑鄙下流。”
“啊,还有不吃腥的猫?真是不识好歹,让你解解馋都不干。”阿庆嫂先系好裤腰带,边系扣边用生硬的口气说:“好!走就走,到哪儿去都行,大队就大队,公社就公社,老娘满接着你。”她整理好衣服,背起那半洋面袋芝麻,拉了晓民一把:“走,不去还不行呢!要是怕了你,我就不是人养的。”
街上显得忙忙碌碌,相当一部分人家还没吃晚饭。每个生产队在秋季里,白天收割了庄稼的果实,为了尽快腾出种麦子的地来,或是怕人将自己队剩在地里的柴禾拾去,大都利用收工回来的晚间分地里的棒子秸或秫秸,或是按垄分长在地里的茬子及划片搂地里的豆叶,庄稼人把柴禾看得像粮食一样的重要,家里留个做饭的就全部出动。有人吃力地推个柴禾车子刚到村口,有人焦急地等待着家人的归来,有人正把棒子秸从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