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丫子我也不管,”张鹏嘟哝道。“那好,咱们分家各过,谁也甭坐享其成,不劳而获!”周四爱接过话茬,说出了绝情的话。张鹏满不在乎的样子:“分就分,离了谁都活得了,死了张屠户,也不吃带毛的猪。”晓民看这个家很难维持下去了,同意了分家的做法。没请分家人,将自己从生产队分来的粮食柴禾分开就是了。周四爱搬进一户农民的家里入了伙。张鹏本来是气头上说的话,真一分开就傻了眼。对晓民说尽好话,并承认错误,保证改掉缺点。晓民并不是容不下他,而是想让他多体验一下顶家过日子缺了柴米油盐的难处,于是婉言拒绝了。张鹏赌气搬进了西屋,收工回来各做各的饭。晓民主动跟张鹏说话,他都不理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整天磕鼻子碰脸的,让人非常别扭。
万各庄 十一(2)
深秋的黄昏来得总是那么快,像行人匆匆的脚步。不远处的另一条路上,传来羊群“咩咩”的呜咽声。迎面走过他们队的人们,肩担车驮着自家的山药,女人背着筐扯着孩子,朝村庄的方向走着。前面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暮色越来越浓。
晓民已改变了对人生对世界的看法。不再觉得世上到处是莺歌燕舞,而是污浊肮脏,人人都是那么自私,那么可恶。这一意识的形成主要是对党支部书记和贫农何福贵的失望。贫农都偷集体的财产,支书竟然包庇坏人,他们都是这样的形象,难道自私自利的中农及受监督改造的地主富农能有好人?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真是令人丧失信心。
此时,周围很静,没了白天喧闹的人声。山药刨完后的地里坑坑洼洼,独轮小平车颠颠簸簸,猛抬头,见一模糊的人影朝晓民迎面走来,吓了一跳,当他慌慌张张地认出是许盼牛时,才稳住了神儿。许盼牛背着筐子,筐子装着喂猪的山药拐子,手里拿根绳子,看他那样子,想跟晓民打声招呼,可又什么也没说。晓民从他身边经过,装作没看见,也不去想他为什么走这么晚。晓民心里并不是不想跟他说话,而是觉得自己当个团支部书记,跟富农分子主动说话不大合适,感觉有些丢份儿。
一堆山药孤伶伶地堆在地的中间。
许盼牛像是站在了那里没有走,也不知这么晚了他想干什么。
远处的村庄上亮起了灯火,四周看不见个人影,显得淡暗而寂静,只有晓民将山药扔进口袋里的声响和自己怦怦怦的心跳声。猛然间从坟地的方向传来猫头鹰说慕猩S谑牵恢挚志甯辛⒖滔舷竦男耐罚桓械酵贩⒏右痪徽У摹�
晓民并不是个胆小之人。小时候爸爸常不在家,妈妈晚上必须到学校去集体学习或备课,家里只剩他一个人。开始他很害怕,害怕红眼大老鼠,害怕书上说的魔鬼,害怕死了的人,常提心吊胆地趴在窗台上盼妈妈回来。妈妈告诉他,红眼睛大老鼠没有,动物都怕人,魔鬼是不存在的,人死如灯灭,并给他讲故事,那故事里的孩子都勇敢顽强。后来,他一个人就习惯了,确实感到世界上没有人们说的魔鬼与怪物。稍大以后,没有月光的晚上与伙伴们捉迷藏,别人都不敢到城墙根去,因为那里枪毙过好多人,可他常躲到那里,让伙伴们找得好苦好苦。至于像猫头鹰一类的活物,他就更不怕了,而是怕前面不远处的一片乱葬岗子。
乱葬岗子上埋过的多是大闺女,解放前枪毙的汉奸也埋在那里,因此,村上人又叫它大闺女坟。那里荒草萋萋,瓦砾遍地。快被雨水淤平的坟坑倒不少,坟头实际上才有三两个,有一个是前些天新堆起的。按这一带乡下人的风俗,每个家族都有每个家族的坟地,没娶过媳妇的男人死后,是不能进本族坟地的,必须埋在坟山子后面,如果娶上个女死尸,就和娶妻的正常人一样可埋进坟地。因此,死后的男光棍,在媒人撮合下,经双方父母同意,将埋在这里的大闺女刨出来,与男光棍的棺材摆放一起,先给他们完婚,再发殡,一同埋进男姓人家的坟地,称为干骨成亲。一个个被刨走棺材的坟坑就是这样留下的,剩下的坟头只能耐心地等待在这里,盼望着死后的男光棍娶走她们,也算了却死者父母的一桩心愿。
万各庄 十一(3)
前些天埋在大闺女坟上的姑娘晓民认识,跟周四爱是一个生产队,还到知青户找过周四爱。她长得端庄秀丽,皮肤微黑而细润,鹅蛋形的脸庞,红润的嘴唇,洁白的牙齿,长长的睫毛,只是黑亮的眼睛带有几分忧郁,看上去挺腼腆的。晓民那天正与社员们拉耧耩麦子,见几个人拉着个小车,风风火火顺着去公社的路上跑着。突然间小拉车停在了前面地头上,人们呼喊着那姑娘的名字,跑在后面的一白发妇人到了小拉车跟前,扑在上面发疯般哭喊起来,那悲痛欲绝的声音在田野上飘荡着。拉耧的人们放下手中的绳子,慌忙地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就闻到一股刺鼻的1059农药味。姑娘躺在铺着褥子的车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嘴角还流着白沫子,褥子被洇湿了一片。
人们掉转车辕子,拉着姑娘的尸体,搀架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妇人,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村庄方向慢慢移动着。
一朵开放的鲜花没有打籽结种儿,就这样过早地凋谢了。人们在悲痛惋惜的同时,无不充满了疑惑。因为她哥哥几天前才办完了喜事,人们见她招待客人送往迎来时还是一副高兴样子。她家成分高,哥哥娶回的媳妇是由她换的,再过个十天半月就是她嫁娶的良辰吉日。婚期越来越近,人们没有看出她反常的现象,该出工时照样出工,别人收工拾柴禾她也拾柴禾……谁能料到她中午还捡回一筐柴禾,后半天就喝农药自杀呢?一个欢蹦乱跳的大活人,说死就死了,真让人伤心,人们在赞叹姑娘的美德,悲哀她短暂生命的同时,都在后面加一句:好人不长寿。
姑娘埋葬后的第四天,见人们围在村子的沟边正烧纸人纸轿。年老的长者先点燃一对丫环打扮的童女,后又将一顶纸轿和一年轻的纸男人化为灰烬。老者的口中念念有词。有知情人告诉晓民,与姑娘生前做伴儿的张瑞环,连撞客儿(指鬼魂附体)了两次,先是模仿已死姑娘的动作,委屈得痛哭流涕,后模仿已死去姑娘的声音说,在黑洞洞的阴间我既胆小又害怕,回来只想叫一个做伴的去,不要父母原先给我订下的男人,嫌他又老又丑,这次我自个挑个可心的人,按我的模样,多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我也配得上,叫不了小伙子去,我就叫俩脾气相投的姐妹,……于是,瑞环的父母怕女儿的性命难保,就糊了两个童女,死去姑娘的父亲,为实现女儿的心愿,糊了花轿与年轻男人,放在一起烧了。
几天来,万各庄被一种恐怖的气氛笼罩着。传说有人在晚间碰上过死去的姑娘还在村中游荡,有人深更半夜听到过敲门声,可起来开门后又见不到个人影,有人黎明时见过新坟上有冲天的火光,听到女人悲悲切切的哭声……令人可怕的消息越传越凶,越传越神,吓得一些人晚上连大门都不敢出。大多数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像商量了似地在自家门口撒些草木灰,说可以避邪驱鬼。晓民开始不相信人们传说的万各庄上有个女鬼,三年就找个替身的说法,可听人们有头有尾有名有姓地讲起万各庄在七年间确实横死了三位姑娘,并且间隔的时间都在三年左右,闹得他也有些似信非信了。
白天刨山药歇畔儿时,人们望着旁边的大闺女坟,讲起了三年前的事。三年前的姑娘是上吊死的,死后的三天,人们见到卖瓜的小伙子又来了,他是张各庄的,人们认识他,骑个破水管自行车,筐里装着半筐甜瓜。在村里吆喝了一晌午,瓜也没卖完,眼看就要起晌敲集合的钟了,小伙子就走了,据说他走到这里,从茂密的高粱地里走出个姑娘,说是口渴了,想买两个甜瓜吃。小伙子见姑娘漂亮迷人,一笑脸上就有两个小酒窝儿,连称都没称,就将三个甜瓜递了过去,收了姑娘的钱,装进了衣兜里,一眨眼,看朝高粱地走去的姑娘在炎热的六月天气里,穿的是棉衣棉裤。怕是看花了眼,抹去脸上的汗水再看时,姑娘已无影无踪。高粱地立刻起了个通天的大旋风,那旋风刮到乱葬岗子时就消失了。小伙子恍恍惚惚地回到家,将装进兜里的钱掏出来一看,根本不是人民币,而是一张烧纸。再向别人一打听,才知道碰上的姑娘已经埋了三天了。小伙子在炕上躺了五天,汤水不进,一命归天了。小伙子死后,在媒人的说合下,娶了上吊死去的姑娘。人们说的有时间地点,小伙子也确有其人,跟万各庄的一户还是亲戚,有人还参加了他们干骨成亲的婚礼。
万各庄 十一(4)
青天白日的,人又聚那么多,晓民当时并没有感到多么胆小,多么害怕,可现在想起来,真让人毛骨悚然,浑身乍汗毛眼子,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假如新死去的姑娘变个鬼出来,将自己叫了去做伴儿,那一切就都完了。还谈什么扎根农村,什么革命理想……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以后母亲谁来照顾?假如她没了儿子生活还有什么寄托?有什么希望?她会再嫁的。这一念头一闪现,干脆连山药都不要了。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周围的阴影越来越浓,猫头鹰的叫声更增加了夜色的恐怖。晓民将装了不足三分之一的山药口袋往小平车上一扔,推起来就走。为了尽快离开这使人害怕的鬼地方,没有顺山药地拐个直角,而是斜插着走的茬子地,那样可抄近得多。茬子地原来长着翻白眼的高粱,用镰刀削掉高粱棵,就甩下了一地茬子。削高粱时从下往上斜着削,留下半尺多高的茬子,一棵棵都像小刀子一样锋利。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脚下,眼睛只望着远处万各庄村的灯火,两手死死地握紧车把,小车不倒只管朝前推,好歹车上的东西不多,心里着急就走得快,顾不得瞅脚下了。眼见着要出茬子地,车子像被推了一下子,倒在茬子地里,越着急越扶不起来,刚扶起又朝另一边倒去。他惊恐地朝大闺女坟方向望一眼,那里模模糊糊像是有个黑影,脖子后呼呼直冒凉风,由于心慌意乱,不小心踩在了高粱茬子上,脚腕子被扎了一个窟窿。当时是认为碰到鬼了,立刻瘫在地上,捂着脚腕子,心里绝望极了,吓得“妈呀”了一声。
“怎么了?晓民。”黑暗中传来许盼牛的声音。
晓民吓得说不出话来。
许盼牛喘嘘嘘地来到他跟前,放下肩上的筐子。“是不是让茬子扎了?”他划了根火柴,凑到晓民跟前。晓民的脚腕子血流不止,一块肉被掀了起来。只听“刺啦”一声,就见许盼牛从袄里面的褂子上撕下一条子布,然后伏下身子,一手攥紧晓民的小腿儿,另一手像捆猪一样将流血的窟窿捆得死死的,把自己的筐和晓民车上的口袋扔在一边,又放稳了小平车,将晓民抱了上去,推起来就顺着茬子背儿朝路上吃力地走去。
夜黑沉沉的,路上没有行人,离村庄几里外的田野上听不到人的说话声,只有弯腰弓背的许盼牛急促的脚步声和喘嘘声。晓民坐在颠簸的车上,不再怕鬼了,可另一种恐怖感又萦绕于他的脑海,莫不是自己从狼窝里逃出来又入了虎口吧!假如许盼牛阴险毒辣,小肚鸡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