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 第2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萌苏霾豢劬Α�
  百年不遇的大旱造成前所未闻的年馑,挖野菜捋树叶刨草根儿的人多起来。刚钻出地皮的野菜不等长起来就被人挖去,原来半天时间能挖一筐头,后来一天时间连一筐头都挖不到。榆树先是被人捋光叶子,后来连树皮都被人扒光,榆树皮去掉外面的粗皮留下内瓤掰成小块晒干用碾子轧烂后,掺上少许的面糊就是一顿美餐。家里的粥越熬越稀,面盆常常露着底儿。父亲有时借个斗八升的,有时让人匀个三瓢子两碗的,也像吃香油一样节省。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万各庄 十七(2)
人们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老天的恩赐上,古老的求雨方式开始在各个村庄兴盛起来。万各庄的锣鼓在村巷里回荡着,乡亲们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朝龙王庙涌去。龙王庙座落在村北的后庄上,庙门已破落不堪,青砖建成的两间大小的庙宇里供奉着龙王爷塑像,兴云播雨的龙王爷神态安详慈善如佛。四周摆满各式各样的贡品,像前燃起一炷炷香火。庙前蹲着一个专管烧纸的,一张张黄表纸被他扔进满是纸灰的红盆里,黄表纸燃烧时发出呛人的气味弥漫在燥热的庙场上。庙场上跪着万各庄十二岁以上的大部分男人,有的头戴席篾儿草帽,有的光着脚丫子,有的赤裸着上身,泥塑似地跪在太阳底下默默地祷告着:“龙王爷,菩萨心,舍下水,救黎民……”然而,无论人们怎样祷告,龙王爷就是无动于衷,连个雨点都没下。看龙王爷没有显灵,人们就把它的神像从庙里请出来,一连气儿在烈日下暴晒多天……爷爷开始比谁都积极,比谁磕头都响,后来看总不下雨,对他崇拜的龙王爷也就失去了信心。麦熟看来没有一点指望了,人们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大秋的收成上。
  一进芒种,老天终于给下了场透雨。
  所有的地块都种上了晚庄稼,黄土地很快变得绿油油的,小苗像十七八的大闺女一样水灵,爷爷脸上又有了笑容,望着定好棵间好苗的庄稼,他对父亲说,大秋的收成一定好。
  庄稼吸足养分、水分与阳光,像园田里的小葱长得一样快,两三天不见,棒子就能窜出半尺多高,谷子也长出几个叶片,麦茬山药的枝蔓爬严地,豆子连垄背儿都分辨不出来。
  进伏之前先是闷热了几天,进伏之后雨就下开了,三天一场,两天一场,容不得你下锄,草和苗一起长。
  雨淅沥哗啦地下着,像竹帘子一样从屋檐垂下。院子里冒起一个个水泡,水泡混着柴草沫慢慢悠悠朝水口眼儿移动着。我和弟弟妹妹像坐监似地囚在屋里,几乎要憋出犄角。爷爷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在屋里转磨磨,一会儿点燃一袋烟吧唧吧唧地抽着,一会儿又点燃三炷香,面北朝南跪在屋里低声祷告着:“老天爷,你行行好吧!别再下了,再下庄稼就要涝了。”
  外面的雨唰唰地下个不停,屋顶上的水嘀哒嘀哒漏个不止。屋里满是泥水,像猪圈一样泥泞肮脏,家里所有能接水的盆盆罐罐甚至连盘子碗都用上了,靠炕的一头,用唯一的一块油布搭了个很小的天棚,一家人只能轮流着睡会儿。那样的夜晚,让人感到黑夜像走不尽的路一样漫长。母亲伴着油灯彻夜不眠,一会儿将碗罐里的水倒进大盆里,端出去泼在屋外,一会儿凝神谛听着时大时小的雨声。“轰隆隆”、“哗啦啦”,不时传来扣人心魄的声响,看来是又有一座年久失修的院墙或房舍倒塌了,每当这个时候,吓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雨暂时停了。
  村庄像被打败的士兵一样狼狈。原来完整的院墙匍匐在地下,土坯成了一摊泥,一部分人家的坯房塌了,檩条和秫秸茬子探出头来,新盖的房有的从上到下裂开半尺宽的口子,猪从圈里跑出来,在千疮百孔的庄基坡上啃烂一个个倭瓜。
  村边的齉鼻子蛤蟆,像个小乐队似的,“哇哇,涝啦”地奏个不停。
  爷爷像所有庄稼人一样,迈着沉重的步子去了东洼。东洼比地势高的西洼北洼易涝得多。满洼都是膝盖深的积水,草籽似的小鱼满地里穿梭着,泡了多天的棒子苗,根儿像煮过的虾一样红了,谷子蔫头耷啦脑袋的,豆子只有三两个叶片露在水面上。

万各庄 十七(3)
爷爷看着一天比一天黄的庄稼,眼圈红了。
  那年的雨水大得过了劲,草长得忒强,半天可以割两筐。
  天要黑了,我又背回一筐草来。老槐树那年吸足水分长得格外茂盛,卖馒头的小贩在树下使劲吆喝着,盼福坐在一边,看孩子们在不远处晒的青草上翻跟头。福贵领着大黄狗走过去,上前买了两个白馒头,只咬了一口,就掰了半拉,让狗滚一个。狗在地下打个滚爬起来,福贵把半拉馒头扔给了狗。
  盼福看着福贵手里的馒头,一副眼馋的样子。他那年饿得已是皮包骨头,只剩下两只大大的眼睛和脑后的小辫,连跟我去沟里抓鱼去地里割草的力气都没了。福贵大概没注意我的到来,像喊狗似地喊了盼福两声,把半拉馒头在狗屁股上蹭蹭,才丢到盼福跟前。见到这情景,我又气又恨。从小穷人家的孩子总是倔的,不像现在,经过多年的磕磕碰碰,硬是给磨圆了许多,谁的气都能忍下。当时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扔下草筐,跑上前去,劈手夺下盼福刚从地上捡起的馒头,朝福贵的胖脸狠狠打去。
  “叭——”福贵洋洋得意的脸重重挨了一下。我用土坷垃或砖头瓦块投准儿在孩子中是出名的,树上的知了都能打中,用馒头打几弓之内的福贵我能一打一个准儿。福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跟谁家孩子打架都得占上风。他捋胳膊卷袖子朝我扑上来。
  翻跟头的孩子们不再翻了,跑过来瞧热闹。
  我一把拽住福贵的丝绸褂子,只听“哧啦”一声,褂子被我扯个大口子。福贵像狼一样地抓着我胳膊就要下嘴,我叉成马步,运足力气,抓着他的脖领子用力往前一拉,再猛地朝后一推,就像推到一个口袋一样。尽管我俩同年同岁,他比我胖得多,可我比他有力气。打架——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一跃骑在仰面朝天的福贵身上。心想,非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少爷羔子,看以后还敢欺侮人不?
  福贵极力挣扎着,可折腾半天也爬不起来。
  “啪!啪!”我抽出一只手来,朝他的胖脸一边掴了一巴掌,那白白的脸上留下几个小小红指印儿。福贵像杀猪一样号叫起来。黄狗狂叫着扑上来,叼住了我的破褂子。我随手拾起块砖头朝狗砸去,狗夹着尾巴逃走了。
  “还敢欺侮人不?”我把唾沫吐到福贵脸上。
  福贵哭丧着脸说:“不敢了,不敢了。”
  为我呐喊助威的孩子们帮我出点子:“叫一声好听的就放他。”
  “爷爷,饶了我吧!”
  看福贵那个怂包样子,再揍也觉得没意思。福贵一溜烟似地跑到家门前,像死了妈一样地号哭起来。
  “盼牛,还不快走,他爹来了还了的?”一位大婶劝我说。
  我叫着盼福回了家,将草筐扔在门前庄基上,听街那边粗声大气地吵嚷起来。这时我才越想越后怕,怕何昌荣领人来,抓住后还不把我揍扁了。吓得我连家门都没敢进,连凉水也没敢喝一口,像个贼似地溜进村北的小树林里。
  启明星亮了,放羊的孩子们早已回了家,老鸹叫着飞回窝,村庄上已亮起了灯火。我躲在林子深处不敢出来,呆呆地望着天上逐渐多起来的星星。好像听到母亲正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只是那声音很遥远很微弱。天越来越黑,我很害怕,怕不远处坟地里钻出个鬼来把我叫去。听着树叶子唰啦啦的声响,我吓得浑身颤抖。
  趁着夜色的掩护,我悄悄溜回村里,可我不敢回家。怕何昌荣把我堵在家里,更怕父亲揍我,我惹了祸,父亲一定不会饶我。父亲揍人揍得可狠呢,一巴掌下去就是五个红指印儿,也怕母亲那忧郁的目光……无处可去,我像被遗弃的狗一样,躺在一所闲院子的柴禾窝里,望着满天的群星,望着西南方向的下弦月,我哭了,哭得很伤心。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万各庄 十七(4)
鸟儿还没有起来,周围还很模糊,东方刚刚吐出鱼肚白,饿得我实在睡不着,偷偷地爬进自家院子。院子里找不到吃的,只找到割草的一把刀子。我转几个圈后,才仗着胆子用刀子拨外屋的门插棍儿。
  门“咣当”一声猛地敞开了。父亲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抓住我,把我摁在外屋锅台边,抄起个擀面棍,就朝我的屁股一顿猛揍。
  爷爷光着脊梁只穿个裤衩出来,像仇人一样看着我,对父亲说:“狠狠打,看他以后还敢惹祸不?”
  我知道错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父亲罚,任父亲打。尽管那屁股像针扎火烧一样难耐,我也不吭一声,把牙咬得嘎嘎直响,让泪水统统流进自己心里。也不知是父亲打累了,还是看母亲为我求饶的面子上,父亲终于住了手。我的屁股肿得老大,三天都不敢坐炕。
  后来我才知道,何昌荣叫了当门家族的几个人,带着何福贵,气势汹汹地找到我家,说是福贵让我打坏了,非要找我算帐不可,在家里找不到我,就又摔盆又砸锅的。爷爷和父亲知道自家独门独户人少势单,为孩子打架也不敢跟人折腾。在众乡亲们的说和下,我家赔了福贵三块褂子钱,才算了结那场是非。那三块钱,是我们一家准备集上买米活命的,就那么几巴掌让我打了出去。爷爷能不怨恨,父亲能不气愤,母亲能不伤心吗?
  几位好心的乡亲看我们可怜,凑了几天的粮食。
  那一年秋天,地势高的西洼北洼闹个五六成年景,地势低的东洼南洼颗粒不收。新置的四亩地不但一无所获,还赔进了几十斤粮食种子,原来的薄地只收了三两口袋红高粱。
  母亲说缺了柴禾烧同样可怜。
  地里没了干活的人,早已收工回家了,收割完庄稼的田野显得冷清荒凉。背着一大筐柴禾回到村里,已经晌午错了。我肚子饿得叽哩轱辘直叫,从兜里拿出了那块粉红色的麦茬山药,山药有刀子把般大小,是从别人刨过的地里捡的,看半天也没舍得吃,带回家给盼福和盼红吃,他们多高兴啊!
  爷爷在院子的北房根下晒太阳。他一年间苍老了许多,稀疏的头发全白了,额上又添了几条深深的皱纹,目光显得有些呆滞。看我背回的一大筐柴禾,连眼皮都没抬。以前他看我割草拾柴回来,总是高兴地走上前来,帮我解筐绳儿,夸赞我几句。他似乎对我拾柴的多少已不再关心。
  外屋里弥漫着青烟和热气。母亲坐在灶前烧火做饭。她那双失神的眼睛望着锅底,看火快灭了,才填进几根柴禾。盼红扶着锅台,噘着小嘴,嘟哝着向母亲要饽饽吃。
  “妹妹,给。”我把山药一掰两半儿,一半儿给了盼红。盼红接过山药,脸上有了乐模样。
  东屋里空无一人,父亲在西屋,盘腿卧脚地坐在炕上,像个老太太一样将线穗子缠到轮线车上。付家村开了一家织布厂。我家的棉花就是论斤论两从那里领取的,棉花纺成线,一斤能有几毛钱收入。
  “哥,好吃。”盼红一点点地咬着山药。
  三间屋子都找遍了,我才问母亲:“盼福呢?”
  “没做饭的时候,他就喊吃饽饽。饽饽一口儿都没了,他就哭,我打了他几巴掌,他哭着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